艾米莉亚本人出现在谈判桌上时,所有人都很意外。
她比镜头里更瘦,金色短发,脸上没有完整的妆,只在眼尾画了一道黑色眼线。
经纪人替她拉开椅子。
“艾米莉亚只有二十分钟。”
巴黎团队准备了一整夜的全球广告创意,原本只打算和经纪公司谈。她临时出现,会议顺序全部被打乱。
创意负责人开始介绍:
不同年龄和肤色的女性走进一间镜子构成的房间。
她们面对过去的自己,最终打破镜面,拥抱真实年龄。
方案名称是:
Break the Mirror。
打破镜子。
艾米莉亚只听了五分钟就打断。
“为什么女人必须打破镜子?”
创意负责人愣了一下。
“镜子代表社会对女性外貌的定义。”
“但你们卖护肤品。”
“所以?”
“你们一边告诉女人不要被镜子束缚,一边希望她们照镜子时发现自己需要购买产品。”
会议室静下来。
这和欧菲发布会时遭遇的质疑几乎相同。
只是这一次,提出问题的人是报价一千六百万欧元的全球歌手。
创意负责人解释:“广告重点不是外貌焦虑,而是女性选择如何看待自己。”
“那为什么三十秒里,每个人都在看脸?”
艾米莉亚把方案推回去。
“还有,为什么亚洲女人在广告里只是站在后面?”
所有人看向分镜。
十二个镜头中,亚洲面孔只有两次特写,没有台词。她的作用更像是证明这是一支全球广告。
创意负责人说:“演员还没有最终确定。”
“但位置已经确定了。”
艾米莉亚站起来。
“如果这就是全球方案,我不适合。”
她的经纪人也开始收资料。
品牌负责人立刻挽留:“创意可以调整。今天主要是让你理解项目方向。”
“我已经理解了。”
艾米莉亚戴上墨镜。
“你们想用女性选择的语言,包装一支仍然只关心女人脸的广告。”
她走到门口时,我叫住她。
“你愿意给我们十分钟吗?”
经纪人看了一眼手表:“她还有下一个行程。”
“十分钟以后,你仍然可以拒绝。”
艾米莉亚停下脚步。
“你是谁?”
“Lin Xi,全球明星策略项目组。”
“是你把报价砍到一千一百万?”
“对。”
她重新摘下墨镜。
“那我有五分钟。”
我没有继续解释原方案。
“如果不拍镜子,你愿意拍什么?”
创意负责人立刻看向我。
这不是我们提前准备的问题。
艾米莉亚却坐了回来。
“我不知道。”
“什么样的护肤广告不会让你觉得虚伪?”
“可能不存在。”
“那你为什么还接美妆合作?”
经纪人的脸色变了:“这个问题没有必要。”
艾米莉亚抬手让他别说话。
“因为我也使用护肤品,也喜欢化妆。”她说,“女人享受漂亮,不代表她必须接受别人用恐惧卖给她漂亮。”
“那就拍享受。”
“什么意思?”
“不拍女人打破镜子,也不拍她们战胜年龄。”
我走到屏幕前,关掉原来的分镜。
“拍她们怎样使用自己的脸。”
“演员在片场等灯光,歌手在演出前画眼线,医生摘下口罩,母亲出门前擦面霜。没有人注视镜子里的缺陷,只是为接下来要做的事准备。”
艾米莉亚看着我。
“产品呢?”
“产品出现在准备过程中。”
“所以还是广告。”
“当然是广告。”
我没有回避。
“品牌付钱,不可能假装没有商业目的。我们能承诺的是,不用羞辱女人的方式让她购买。”
她沉默了几秒。
“亚洲女人有台词吗?”
“每个市场的女性都说自己的语言。”
“我不想站在最中间。”
经纪人立刻说:“艾米莉亚是全球合作人,必须保证核心位置。”
她看了他一眼。
“我在说创意。”
“但合同会规定画面比例。”
我问:“你愿意减少个人镜头,换取更多区域内容吗?”
经纪人回答:“不愿意。”
艾米莉亚却说:“可以谈。”
两个人第一次出现分歧。
原来明星团队也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经纪人负责确保她值一千六百万欧元。
艾米莉亚本人却不一定愿意让一支强调女性选择的广告,最后仍然只剩她自己的脸。
“现在剩两分钟。”她提醒我。
我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最不能接受的是什么?”
“品牌把我说过的话改成一句我不会说的广告词。”
“比如?”
“‘我不怕衰老,因为我拥有维莱尔。’”
会议室里有人尴尬地移开视线。
这句话正好出现在创意备选文案里。
我说:“可以把发言确认权写进合同。”
“品牌通常只给审核权,不给最终确认权。”
“涉及你本人表达的部分,双方确认。纯产品信息由品牌决定。”
经纪人问:“如果不能达成一致?”
“不使用那段内容。”
“拍摄成本谁承担?”
“如果品牌修改导致无法使用,品牌承担。如果艺人推翻已经确认的内容,艺人团队承担。”
艾米莉亚看向经纪人。
“这比你给我的合同公平。”
对方没有回答。
五分钟已经超过。
她没有离开。
会议持续了一个小时。
最终,艾米莉亚团队提出新报价。
一千四百五十万欧元。
增加一次欧洲发布会和两组亚洲市场短内容,但不参加直播。广告片中,她的个人镜头比例从原定百分之六十降到百分之三十五。
我方报价一千三百万。
双方仍然没有达成一致。
但她离开前,主动和我握了手。
“我记住你的名字了。”
“怎么读?”
她试着念:“Lin...She?”
“Xi。”
“See?”
“接近了。”
她又念了一次。
仍然不标准。
但她没有问我能不能换一个容易读的英文名。
谈判结束后,玛蒂尔德问我:“谁允许你推翻创意方案?”
“没有人。”
“所以你决定浪费团队两个月的工作?”
“不是推翻,是修改。”
“你知道创意负责人现在有多生气吗?”
“知道。”
“你总觉得指出问题比维护关系重要?”
“如果广告播出以后才被指出,关系会更难维护。”
她看着我,神情很冷。
“你的方案现在只有几句话,没有分镜,没有预算,也没有导演确认。”
“创意团队可以继续完成。”
“在你否定他们以后,为什么还要他们替你完成?”
这句话让我停住。
我在谈判桌上保护了品牌和艺人的边界,却当着客户的面,让自己的创意团队毫无准备地失去方案。
我有正确的理由。
不代表方式就是正确的。
“我会向他们道歉。”
“道歉以后呢?”
“今晚一起重做。”
玛蒂尔德合上电脑。
“明天中午以前,我要看新方案。艾米莉亚的团队只给我们四十八小时。”
离开伦敦办公室后,我没有立即回巴黎。
我去找创意负责人。
他正在会议室里收拾分镜,看见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来道歉。”
“你在会议上说的是真心话?”
“是。”
“那为什么道歉?”
“我应该在艾米莉亚到场前,先和你讨论方案里的问题。”
“你昨天看过分镜。”
“我只看了英文脚本,没有看到完整镜头。”
“所以你就在客户面前即兴创造了一个更好的方案?”
“不是更好,只是解决她当时的反对。”
他冷笑了一声。
“策略人员总是这样。说一句‘拍女人怎样使用自己的脸’,然后留下创意团队解决三十秒怎么拍、产品怎么出现、十个市场怎么剪辑。”
他说得没有错。
“我留下。”我说。
“什么?”
“和你们一起做完。”
“你会写分镜?”
“不会。”
“那你能做什么?”
“把十个市场的需求整理出来,确认哪些必须统一,哪些可以本地拍摄。还有合同里涉及的画面比例和语言权益。”
他看着我。
“今天可能做到凌晨。”
“我明早的火车。”
“可以改签。”
我给玛蒂尔德发了消息,把回程改到第二天中午。
随后,我们在伦敦办公室工作到凌晨三点。
新方案不再有镜子。
艾米莉亚在演出后台画眼线,一位法国女医生在值夜班前涂面霜,一位韩国编舞师把头发扎起来,一位中国女导演站在监视器前补防晒。
每个人都在准备去做一件事。
产品不是让她们变年轻。
只是进入她们已经在进行的生活。
创意负责人最后看完分镜,问:“这个方案还是广告,对吗?”
“对。”
“会不会又有人说我们利用女性故事卖产品?”
“会。”
“那怎么办?”
“承认我们在卖产品。”
我说。
“但别因为是广告,就觉得什么都可以说。”
他终于笑了一下。
“你真的不像刚来总部的人。”
“听起来不是夸奖。”
“确实不是。”
第二天下午,艾米莉亚团队确认创意方向。
双方最终以一千三百八十万欧元达成框架意向。
真正签合同还需要法务和商务继续工作,但全球项目终于向前走了一步。
我回到巴黎时,已经是周日傍晚。
和韩放约定的时间是七点。
火车晚点二十分钟,我拖着行李箱赶到餐厅,迟到了十一分钟。
韩放已经到了。
他穿一件深灰色大衣,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没有酒,只有两杯水。
“对不起。”我说,“火车晚点。”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看了车次。”
“你查我坐哪一班?”
“你昨天提过中午回来。”
“我没有说车次。”
他停了一下。
“抱歉。”
“为什么道歉?”
“以前我会觉得这是关心。现在想想,没经过你同意查行程,可能会让人不舒服。”
我拉开椅子坐下。
“已经查了,道歉有什么用?”
“让你知道我意识到了。”
“然后下次不查?”
“尽量。”
“尽量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失联,我可能还是会查。”
“那要看我们是什么关系。”
韩放看着我。
“所以今天要谈这个?”
“今天先谈你为什么约我。”
服务员过来点餐。
韩放没有替我选,也没有介绍哪道菜最好吃。他等我点完,才选了自己的。
服务员离开后,他说:“因为我喜欢和你说话。”
“还有呢?”
“想见你。”
“还有呢?”
“可能有一点喜欢你。”
我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哪一种喜欢?”
“不知道。”
“你对丁荔也这样说过吗?”
“说过。”
“对姜允熙呢?”
他脸上的神情僵了一下。
“没有。”
“因为只见过一晚?”
“因为那不是喜欢。”
“那是什么?”
韩放看向窗外。
“虚荣,酒精,还有我当时觉得男人不应该太早被一段关系固定下来。”
“现在不这么觉得了?”
“现在觉得那套话很蠢。”
“因为你失去丁荔?”
“因为它本来就很蠢。失去她只是让我没办法继续假装。”
服务员送来前菜。
谁都没有动。
“林西,我不是来让你证明我变好了。”
“那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一个重新认识我的机会。”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看过我最差的部分。”
“这不是优势。”
“我知道。”
“而且丁荔是我的朋友。”
“我也知道。”
“她还没有放下你。”
韩放低声说:“我没有资格要求她放下。”
“可如果我和你开始,她会觉得是双重背叛。”
“所以你不会开始?”
我没有回答。
他没有继续逼问。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就不开始。”
“什么意思?”
“吃饭,聊天。你不愿意,我们不谈感情。”
“你能控制?”
“不能保证。”
他看着我。
“但喜欢是我的事,越不越界是我的选择。”
这是整顿饭里,他说得最像一句真话的话。
吃完饭,我们沿着塞纳河走了一段。
巴黎的风很冷,韩放始终和我隔着半步,没有替我拉围巾,也没有趁过马路时碰我的手。
走到桥边,他停下来。
“我住另一边。”
“那我走这边。”
“到了发消息?”
“看情况。”
“好。”
我们各自转身。
走出几步,我回过头。
韩放没有站在原地看我,已经沿着另一条路走远。
这种不等待反而让我松了一口气。
回到公寓后,我给丁荔发了消息。
“今晚我和韩放吃饭了。”
她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上,她只发来一句:
“你不用每次都向我汇报。”
我看着那句话,不知道它是允许、讽刺,还是一道已经开始关闭的门。
同时,艾米莉亚的经纪人发来正式邮件。
她愿意进入合同阶段。
但在邮件最后,增加了一个新条件:
全球广告不得在中国市场更换合作人,也不得将艾米莉亚的镜头删减后,与当地明星共同使用。
这意味着,如果接受她,维莱尔中国区就不能再签独立的本地合作人。
商曼青的全品牌代言合同,可能与全球项目产生正面冲突。
我盯着那一条,立刻给上海打电话。
接电话的人不是罗渺。
对方说:
“林西,商曼青的团队已经知道全球项目了。”
“谁告诉她们的?”
“不知道。”
“她什么反应?”
“要求维莱尔在二十四小时内解释。”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否则,她准备解除代言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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