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莉亚·沃森的团队开价一千六百万欧元。
合同期一年。
只包含一支全球广告片、一次平面拍摄和两条社交平台内容。
不参加发布会,不承担直播,不保证红毯穿戴,也不接受品牌对私人账号的内容审核。
报价出现在屏幕上时,巴黎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按照当时汇率,接近一亿三千万元人民币。
我在中国区做过最贵的明星合作,也不到这个数字的一半。
艾米莉亚的经纪人坐在伦敦,通过视频等我们的回答。
商务负责人低声对我说:“这是第一轮报价,会降。”
“能降到多少?”
“百分之十。”
“还是超过预算。”
“品牌可以压缩亚洲市场的内容投入。”
我看向他。
“她在亚洲认知度不足,却要压缩亚洲内容来支付她的报价?”
“全球代言人本来就会占用大部分预算。”
“那剩下的市场怎么完成目标?”
“这是各区域的问题。”
又是同样的逻辑。
总部购买一张自己熟悉的脸,其他地区再用有限的预算证明这张脸值得。
视频里,经纪人问:“Do we have a deal?”
玛蒂尔德没有回答,转向我。
“Lin Xi?”
我第一次坐上巴黎总部的正式谈判桌。
没有人提醒我应该说什么。
“报价超出我们的预算范围。”我用英文说。
经纪人神色没有变化。
“Emilia has another global beauty offer.”
“那份合作包括多少权益?”
“Confidential.”
“既然不能比较合同范围,就不能用另一份报价证明这一份合理。”
他笑了一下。
“你是新加入的?”
“对。”
“那你可能还不了解艾米莉亚的全球影响力。”
“我了解。她能带来巨大的年轻用户关注,也能让品牌进入音乐和时尚场景。”
“所以你们应该明白这个价格。”
“影响力是报价的一部分,不是全部。”
我翻开权益清单。
“现有方案里,品牌承担全球传播成本,却没有获得任何线下出席、区域内容和最低履约保障。如果拍摄延期,艾米莉亚团队不承担媒介损失;如果她取消社交发布,只需退还单条费用。”
经纪人的语气冷下来:“她不是销售人员。”
“我们也没有要求她销售。”
“那你们要求什么?”
“对已经出售的时间负责。”
会议室里有人抬头看我。
我继续说:
“维莱尔可以接受明星拥有私人表达空间,也接受她不参加直播。但合同必须增加拍摄改期责任、最低内容上线周期,以及重大争议发生后的双方沟通机制。”
“艾米莉亚不会把私人账号交给品牌审查。”
“我们不审查私人内容。”
“合同里写着,艺人不得发表损害品牌价值的言论。”
“品牌也不得以艺人私人生活制造营销话题。双方条款应该对等。”
经纪人沉默了几秒。
“你们愿意支付多少?”
“一千一百万欧元。”
视频另一端有人笑出了声。
“这不是谈判,是羞辱。”
“对应现有权益,这是我们的报价。”
“如果需要更多权益?”
“增加线下活动、亚洲市场内容和合同保障,可以继续谈。”
“艾米莉亚不会接受。”
“那我们尊重她的选择。”
经纪人看向玛蒂尔德,显然在等一个职位更高的人推翻我的话。
玛蒂尔德只是说:“Lin Xi represents the project team.”
林西代表项目组。
这是她第一次在谈判桌上明确我的位置。
对方要求暂停会议。
视频关闭后,商务负责人立刻问我:“你知道一千一百万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比我们的内部上限还低两百万。”
“需要为后续权益留空间。”
“如果她的团队直接退出呢?”
“那就退出。”
“集团已经为她预留了广告导演和拍摄档期。”
“没有签合同以前,不该把预留成本变成必须签她的理由。”
他脸色很难看。
“你在中国区可以对明星强硬,因为还有很多人选。全球级别的明星不是这样谈的。”
“所以全球明星可以把所有风险留给品牌?”
“她们拥有选择权。”
“品牌也应该有。”
半小时后,艾米莉亚团队重新上线。
报价降到一千四百万欧元。
增加一次全球发布会录播内容,仍然拒绝亚洲区域活动。
我没有接受。
谈判暂停。
下午,我们与尹秀雅团队开第二场会。
她的报价只有艾米莉亚的一半,却有另一个问题。
上一家日本品牌的竞品限制还剩八个月。
尹秀雅的经纪公司认为,原合同只限制日本市场,不影响全球合作。
维莱尔法务不同意。
条款写的是:
艺人在合同结束后十二个月内,不得为具有直接竞争关系的高端护肤品牌提供公开商业背书。
没有明确地域。
也没有说明数字媒体内容出现在哪个市场,应该如何判断。
经纪公司说:“旧品牌只购买了日本肖像权,不能限制她在其他国家的工作。”
法务回答:“但竞业条款没有地域范围。”
双方争论了四十分钟。
谁都不愿意承担违约风险。
我问:“能不能让原品牌出具书面确认?”
经纪人说:“我们已经联系,对方不回复。”
“那为什么现在急着签?”
“尹秀雅下个月有新剧上线,必须在宣传期内确认合作。”
“如果原品牌突然提出异议呢?”
“维莱尔的法务团队可以处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
艺人团队希望先拿到新合同,再把旧合同风险交给新品牌。
我问:“你们愿意提供履约保证吗?”
“什么保证?”
“如果旧品牌索赔,由经纪公司承担主要赔偿责任。”
“这不可能。”
“那维莱尔也不能承担全部风险。”
经纪人沉下脸:“你们是在因为她来自亚洲,要求更苛刻的条件吗?”
这是一个很重的指控。
欧洲区法务立即解释,所有艺人都适用相同风险标准。
对方却没有退让。
“艾米莉亚可以保留私人账号自由,尹秀雅却需要承担旧合同的全部责任。你们所谓的全球标准,永远对欧洲明星更宽松。”
会议桌上的人都看向我。
我是项目组里唯一来自亚洲的人。
他们似乎期待我证明,维莱尔没有区别对待。
可我没有替公司立刻辩护。
“你说得有一部分是对的。”我说。
玛蒂尔德皱了一下眉。
经纪人也愣住。
“艾米莉亚的团队有能力拒绝部分全球条款,因为她的市场选择更多。这不是公平,只是议价能力不同。”
“所以你承认双重标准?”
“我承认市场权力不对等。”
“那你们准备怎么解决?”
“不是假装所有人条件相同。”
我把两份合同放到屏幕上。
“我们会统一双方声誉条款、改期责任和争议处理机制。但旧合同风险只存在于尹秀雅项目,不能因为公平就假装它不存在。”
“那还是由我们承担?”
“共同承担。”
我的方案是,维莱尔与尹秀雅团队一起邀请原品牌进行三方确认。
在书面回复前,可以签署附条件协议,但不公开合作、不拍摄正式广告。
如果原品牌明确反对,双方无责终止。
如果对方在规定期限内不回复,再由律师根据旧合同给出法律意见,维莱尔和经纪公司按照约定比例承担后续风险。
经纪人问:“谁去说服日本品牌?”
“双方一起。”
“如果他们故意拖延?”
“协议里写最晚日期。”
“你们能保证新剧宣传期内官宣吗?”
“不能。”
我说。
“但我们能保证,不用一个无法兑现的日期换你们先签字。”
对方沉默很久。
最终,同意带方案回去讨论。
一天两场谈判,没有一场签下来。
下班前,玛蒂尔德把我叫进办公室。
“你今天拒绝了一个全球流行歌手,也没有拿下亚洲演员。”
“对。”
“你觉得这是好结果?”
“至少没有签下两个边界不清楚的合同。”
“总部不会因为你避免了风险,就认为项目成功。”
“我知道。”
“你看起来不着急。”
“很着急。”
“哪里看得出来?”
“着急不等于要先答应。”
玛蒂尔德把艾米莉亚的新邮件转给我。
她的团队愿意继续谈亚洲权益,条件是品牌先提出完整创意。
“他们没有退出。”我说。
“因为你让他们相信,我们不是非她不可。”
“所以呢?”
“明天去伦敦。”
“我?”
“你当面谈。”
“尹秀雅这边怎么办?”
“亚太法务继续推进三方确认。”
“我需要参与。”
“你不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城市。”
她看着我。
“学会让别人接手。你在面试时说过,项目负责人不应该是唯一知道全链路信息的人。”
我被自己的话堵住了。
“几点的车?”
“早上七点十三分。”
“这么早?”
“巴黎到伦敦的火车不会因为你是中国区来的就晚一点。”
从办公室出来时,已经快晚上十点。
手机里有两条消息。
第一条来自丁荔。
她发了一张餐厅照片,桌对面只露出一只男人的手。
配文是:
“今晚这个法语很好。”
第二条来自韩放。
“我找到一家不难吃的中餐馆。庆祝你在巴黎活过第一周?”
我看着两个对话框,很久没有回复。
韩放和丁荔已经分手。
他们没有婚姻,也没有孩子,更没有任何要求彼此继续忠诚的承诺。
从道理上说,我和韩放见面并不构成背叛。
可人与人之间,不是只有合同到期和自动解约。
有些边界没有写下来,仍然存在。
我先给丁荔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
“怎么,查岗?”
“有件事告诉你。”
“你突然这么严肃,我有点害怕。”
“我在巴黎见到韩放了。”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餐厅的音乐和说话声仍在继续。
“什么时候?”
“前天。”
“他去找你?”
“我因为地铁停运,进了一家咖啡馆。他在那里工作。”
“真巧。”
她说这两个字时,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他约我吃饭。”我说。
“所以呢?”
“我还没有答应。”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是我朋友。”
“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知道。”
“那你见不见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真的没有关系,你不会用这种语气。”
她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一下。
“林西,你是不是觉得,先告诉我,就算尊重我?”
“至少不是瞒着你。”
“然后呢?我要说可以,你才去?”
“不是。”
“那你是在让我替你承担决定。”
这句话让我愣住。
“我没有。”
“你有。”
丁荔的声音冷下来。
“如果我说不可以,我就是那个分手以后还要控制前男友和朋友的人。如果我说可以,以后难受也是我自己答应的。”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你自己决定。”
“丁荔。”
“我真的不在乎。”
她说完,直接挂断电话。
我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终于明白,坦白也不一定等于体贴。
有时候,我们把决定告诉别人,不是为了尊重她。
只是希望她提前免除我们的愧疚。
我没有立刻回复韩放。
收拾完去伦敦的资料后,已经十一点半。
走出公司,巴黎又开始下雨。
这一次地铁正常运行。
我在站台上等车,手机震了一下。
韩放没有催问吃饭。
他只发来一张新闻截图。
英国铁路明天可能罢工,部分欧洲之星车次调整。
下面一句:
“你是不是明早去伦敦?”
我没有告诉过他。
“你怎么知道?”
“咖啡馆老板的法国客户和维莱尔有合作,他提到你们明天去伦敦见歌手团队。”
“客户信息可以这样说吗?”
“他只说维莱尔有人去伦敦,没说是你。”
“那你为什么猜是我?”
“因为你今天一直没回消息,通常不是不想理我,是在加班。”
我盯着这句话。
他似乎已经开始观察我的习惯。
“车次没有取消。”我回复。
“到了告诉我。”
我没有答应。
他很快补充:
“不想说也可以。我只是想知道你平安。”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
地铁进站,风从隧道里涌出来。
回到公寓后,我重新打开和丁荔的聊天框。
没有解释,也没有要求她理解。
我只发了一句话:
“你说得对。见不见他由我决定,后果也不该让你替我承担。”
她没有回复。
凌晨一点,我终于回韩放:
“周日晚上七点。”
他几乎立刻回复:
“中餐?”
“法国菜。”
“你不是刚到巴黎?”
“所以才吃法国菜。”
“好。”
“还有一件事。”
“你说。”
“这不是偶遇。”
聊天框顶部停了很久,才出现他的回复。
“我知道。”
这一次,是我主动决定见他。
不是因为地铁停运,不是因为雨,也不是因为我们恰好出现在同一家咖啡馆。
我清楚他是谁。
知道他做过什么,也知道丁荔还没有真正放下。
周日晚上那顿饭不会自动变成爱情。
但从我答应的那一刻起,它也不再只是两个旧识之间毫无意义的一次见面。
我关掉手机,设置早上五点半的闹钟。
六个小时后,我要去伦敦,和一个报价一千六百万欧元的女人谈她愿意为品牌承担什么。
两天后,我也要坐到韩放对面,问清楚他现在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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