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放是在第四通电话时接的。
电话接通以后,他没有说话。
我听见很轻的呼吸声,还有窗外断断续续的车声。
“韩放?”
“嗯。”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在哪里?”
“家里。”
“咖啡馆老板联系不到你。”
“手机静音了。”
“客户项目明天要交。”
“我知道。”
“你准备怎么办?”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很久以后,他说:“不做了。”
“什么意思?”
“不想做了。”
“项目不做,还是这份工作不做?”
“都不做。”
他说得没有情绪。
不是赌气,也不是经历失败后的愤怒。
更像一个人面对已经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你把地址发给我。”我说。
“不用来。”
“那你现在去咖啡馆,把电脑拿走。”
“明天。”
“几点?”
他没有回答。
“韩放,给我一个具体时间。”
“林西。”
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你不用管我。”
“我不是要管你。”
“那你为什么一直问?”
我握着手机。
“因为有人联系不到你,而我刚好知道这件事。”
“现在你联系到了。”
“对。”
“那可以挂了。”
电话被切断。
我重新拨过去。
已经关机。
巴黎总部下午还有一场全球广告的剪辑会议。
我坐回会议室时,导演正在展示第一版成片。商曼青的镜头被压缩了两秒,韩国编舞师的台词也被替换成英文旁白。
理由是控制总时长。
“为什么只删亚洲部分?”我问。
剪辑师说:“不是按地区删,是按叙事节奏。”
“艾米莉亚的后台准备镜头有九秒,法国医生有七秒。商曼青只有四秒。”
“全球观众更熟悉艾米莉亚,需要保证她的出现比例。”
“合同已经规定最高画面比例。”
“没有超出。”
“但其他人的内容被压缩以后,她的实际占比增加了。”
会议室又开始讨论合同、时长和不同市场的剪辑版本。
我应该集中注意力。
可手机一直放在桌面上。
韩放没有再开机。
医院缴费单上的日期是一个月前。
精神心理科。
我不知道诊断结果,也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只是需要独处。
担心不能自动赋予我闯进他生活的权利。
可一个突然中断工作、两天失联、去过精神心理科的人,也不能只用“成年人会照顾自己”解释。
我向玛蒂尔德请了一个小时假。
她问:“理由?”
“朋友失联。”
“报警了吗?”
“刚刚联系上,但状态不对。”
“你是医生?”
“不是。”
“那你过去能做什么?”
我没有答案。
玛蒂尔德看了一眼时间。
“今天的剪辑会由我继续。你离开以前,把亚洲版本的修改意见发给导演。”
“好。”
“还有。”
她叫住我。
“不要因为担心一个人,就假装自己有能力解决他的疾病。”
我抬头。
“我知道。”
“很多人嘴上知道。”
我用十分钟整理完修改意见,随后去了那家咖啡馆。
老板把韩放的电脑交给我。
“他最近怎么了?”我问。
“不清楚。前一阵每天都来,后来开始迟到。有时候打开电脑一整天,什么也不做。”
“客户没有发现?”
“最初的工作都完成了。”
“最近呢?”
“已经拖了两个星期。”
老板找出一份合同登记表。
上面有韩放提供的邮寄地址。
巴黎北部,一间按月出租的公寓。
我把地址拍下来。
“这个能给我吗?”
老板迟疑:“按理说不行。”
“那你自己联系他。”
“联系不上。”
“如果他明天仍然不出现,你准备怎么办?”
“只能终止合同。”
“我不是问合同。”
老板看着我,终于把登记表推过来。
“你找到他以后,让他给我回电话。”
我打车去了那个地址。
公寓没有电梯。
楼道狭窄,墙上的灯坏了一半。我爬到五楼,按了很久门铃。
没有人回应。
我给韩放发消息:
“我在门外。”
隔了几分钟,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打开一条缝。
韩放站在门后。
他穿着黑色T恤,头发凌乱,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差。屋里没有开灯,窗帘也拉着。
“你怎么找到的?”
“咖啡馆的合同地址。”
“他不该给你。”
“所以你可以等状态好一点以后去投诉。”
他没有笑。
“我没事。”
“那把电脑拿回去。”
我把电脑递给他。
韩放接过去,没有让我进门。
“还有事吗?”
“有。”
“什么?”
“医院缴费单是你的。”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看了?”
“放在桌上,不需要打开。”
“那是很久以前的。”
“一个月前。”
“药已经吃完了。”
“什么药?”
“帮助睡眠的。”
“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要去精神心理科?”
他的脸色终于沉下来。
“林西,这是我的隐私。”
“对不起。”
我立刻退了一步。
“你不需要告诉我诊断和药名。”
他像是没有想到我会停止追问,站在门口没有动。
“但有三件事需要你自己处理。”我说,“第一,给咖啡馆老板回电话。第二,告诉客户项目能不能继续。第三,如果医生让你复诊,去复诊。”
“你来就是为了给我列任务?”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确认你还活着。”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我们都安静了。
我没有想用死亡吓他,也不确定自己的担心是否过度。
韩放低下头。
“我没想死。”
“好。”
“真的没有。”
“我相信你。”
“那你可以走了。”
“可以。”
我转身向楼梯走。
走到下一层,他在上面叫我。
“林西。”
我停下来。
“你吃饭了吗?”他问。
“没有。”
“我也没有。”
我重新走上去。
这一次,他把门打开了。
公寓比我想象中更小。
一张床,一张桌子,两只行李箱。桌上放着没洗的咖啡杯,地上堆着几件衣服,却没有酒瓶。
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半盒鸡蛋。
“你什么时候搬来的?”我问。
“上个月。”
“原来的房子呢?”
“付不起。”
“客户不是一直有项目?”
“第一个项目结算拖了两个月,第二个客户临时取消。房租到期,只能搬。”
“为什么不找家里?”
“他们会让我回国。”
“回国有什么问题?”
“回去以后,我爸会给我安排工作,再告诉所有人,我早就应该听他的。”
他说到这里,终于有了一点我熟悉的骄傲。
只是这种骄傲已经无法替他支付房租。
我在附近点了两份热汤和面包。
等外卖时,韩放坐在床边,电脑放在膝上。
他没有开机。
“客户项目为什么不做了?”我问。
“做不出来。”
“什么地方做不出来?”
“所有地方。”
“具体一点。”
“我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干什么。”
他盯着黑掉的电脑屏幕。
“打开文件以后,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客户发消息,我知道应该回复,可我看着那几行字,一个小时也打不出一句话。”
“多久了?”
“两三个星期。”
“睡得怎么样?”
“有时一天睡十五个小时,有时整晚睡不着。”
“医生知道吗?”
“上次不知道这么严重。”
“那应该复诊。”
“药让我反应变慢。”
“可以告诉医生,让他调整。”
韩放抬头:“你现在说话很像说明书。”
“因为我不是医生,只能说这些。”
“你不能安慰我一下?”
“可以。”
我看着他。
“韩放,工作失败不代表你这个人没有用了。”
“听起来很假。”
“所以我不擅长安慰。”
他扯了一下嘴角。
这是我进门以后,他第一次有了类似笑的表情。
外卖送到。
他吃得很慢,半碗汤以后就放下了勺子。
“丁荔知道吗?”我问。
“不知道。”
“你希望她知道吗?”
“不希望。”
“因为怕她同情你?”
“因为我们已经分手。”
他停了停。
“我不能在失去工作、需要有人陪的时候,又去找一个被我伤害过的人。那会像我终于得到惩罚,所以她应该回来照顾我。”
这句话让我想起丁荔说过的那些话。
她担心韩放换一个不了解过去的女人,重新扮演好人。
可此刻的韩放没有在演好人。
他只是终于看清,有些痛苦并不会自动为过去的错误赎罪。
“那我呢?”我问。
“什么?”
“你为什么愿意让我进来?”
韩放没有回答。
“因为我没有被你伤害过?”
“你现在走也来得及。”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能成为你拒绝找专业帮助的理由。”
韩放看着我。
“我没有让你救我。”
“但你刚才问我能不能安慰你。”
“这算求救?”
“不算。”
我把医生的缴费单放回桌上。
“可如果以后你每次撑不住都只找我,我们都会弄错这段关系。”
“弄错成什么?”
“你以为离不开我是爱,我以为被你需要就是爱。”
他很久没有说话。
“梁正则也这样吗?”他忽然问。
“什么?”
“需要你照顾。”
“他会喝酒,我会替他收拾。”
“所以你后来不收拾了?”
“分手的时候最后收拾过一次。”
“为什么?”
“因为那也是我在告别自己的生活。”
韩放低头看着桌面。
“我这里没什么可以收拾的。”
“那就从给咖啡馆老板回电话开始。”
他拿起手机。
当着我的面,他给老板发了消息。
承认项目延期,约第二天上午面谈。如果客户愿意,他会交接已经完成的资料;如果合同终止,按照条款退还预付款。
发送以后,他像用完了仅剩的力气,靠在墙上。
“医生呢?”我问。
“明天预约。”
“现在预约。”
“法语系统我看不懂。”
“可以用英文页面。”
我帮他找到医院网站,没有替他填写。
姓名、日期和复诊原因,都由他自己输入。
预约成功后,页面显示周三上午十点二十分。
我把时间写到纸上,放在电脑旁。
“你会陪我去吗?”他问。
“不会。”
他看向我。
“为什么?”
“因为你可以自己去。”
“如果我不去呢?”
“那是你的选择。”
“你不担心?”
“担心。”
我穿上外套。
“但我不能靠一直陪着,保证你做每一个对自己有益的决定。”
走到门口时,韩放问:“明天能给你发消息吗?”
“可以。”
“发什么?”
“你做了什么,吃了什么,都可以。”
“你会回复吗?”
“有时间会。”
“如果没回复?”
“说明我在工作,不代表我讨厌你,也不代表你应该消失。”
他点头。
我拉开门。
“林西。”
“嗯?”
“谢谢你来。”
“今天来,是因为我担心你。”
我没有把这句话说成朋友之间的客气。
“但下次,不要用失联让我找到你。”
“好。”
回到公寓后,已经凌晨。
丁荔给我发来一条工作消息,问维莱尔明年是否还会考虑奚文。
我回复了正式的合作流程。
她紧接着问:
“韩放最近找你了吗?”
我盯着屏幕。
韩放的病情属于他的隐私。
可隐瞒我们见面,又会让丁荔觉得我在她背后做了选择。
“见过。”我回复。
“约会?”
“不是。他状态不好,我去确认了一次。”
“哪里不好?”
“细节应该由他自己决定是否告诉你。”
丁荔隔了很久才回复:
“你已经开始保护他了。”
“我是在保护一个人的隐私。”
“包括对我?”
“包括对所有人。”
“林西,你是不是爱上他了?”
我没有回答。
爱这个字太重。
可如果完全没有感情,我不会在知道他失联以后离开会议室,也不会爬上那栋没有电梯的旧楼。
我只能回复:
“我还不知道。”
丁荔再也没有发来消息。
第二天早上七点,韩放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一杯咖啡,两片面包。
下面只有一句:
“吃了。准备去见客户。”
我没有说做得好,也没有夸他终于振作。
只回复:
“知道了。”
十点,他又发来消息。
“项目终止。我把资料交接了。”
“接下来呢?”
“回去睡一会儿。”
“周三复诊。”
“记得。”
我放下手机,走进全球广告的第二轮剪辑会。
屏幕里,商曼青和艾米莉亚从不同的城市走向各自的工作。
她们没有互相拯救,也没有因为出现在同一支广告里,就突然成为朋友。
人与人之间真正健康的靠近,或许也是这样。
我可以知道韩放走进过黑暗。
可以在他失联时敲一次门。
却不能把自己的全部生活停在那里,替他守住每一个早晨。
周三上午十点二十,韩放独自去了医院。
下午,他给我发来一句话:
“医生说是抑郁发作,需要继续治疗。”
我看着那句话,很久以后才回复:
“好好治。”
他问:
“你还会见我吗?”
我说:
“等你不是为了让我替你止痛的时候。”
“要等多久?”
“不知道。”
这一次,他没有追问日期。
只回复: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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