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项目面试的第一道题,是让我解释那次严重警告。
巴黎总部的人事负责人把名单泄露报告放到桌上。
“你的推荐人认为,你是中国区最了解明星合作的年轻员工之一。”
她用英文问我:
“但公司记录显示,你曾经导致机密资料被第三方拍摄。为什么我们要把跨区域项目交给一个违反过信息安全规定的人?”
会议室里坐着四个人。
中国区人事、法国总部品牌负责人、亚太区传播负责人Claire,还有一位商学院教授。
没有人替我解释。
我也没有急着证明自己当时并未主动泄密。
“因为我犯过的错误已经非常具体。”
“什么意思?”
“我把公司电脑带进非办公场所,离开时没有锁屏。我以为文件没有通过邮件发送,就足够安全。事实证明,我对风险的理解只停留在流程表面。”
人事负责人问:“你认为这是一项优势?”
“不是。”
“那为什么公司应该选择你?”
“因为我不会把那次事件解释成别人偷看了我的电脑。”
我看着她。
“第三方越界是他的责任。给他机会接触机密资料,是我的责任。这两件事不能互相抵消。”
Claire问:“如果重新发生类似事件,你会怎么处理?”
“不会重新发生。”
“这是承诺,不是方案。”
“公司设备不进入无授权办公区域,敏感资料按权限拆分,报价和风险评估分别管理。外部会议使用临时项目文件,结束后回收访问权限。”
“还有呢?”
“项目负责人不能成为唯一知道全链路信息的人。”
她抬眼:“你不想掌握全部信息?”
“想。”
“那为什么主动分权?”
“因为掌握主动权不等于所有东西都只能经过我。”
我停了一下。
“如果一个项目离开某个人就无法继续,那个人拥有的不是权力,是风险。”
商学院教授第一次抬起头。
他问我:“你为什么申请这个项目?”
“想学习国际品牌如何管理跨市场的明星和内容合作。”
“这像标准答案。”
“还有一个不标准的。”
“说说看。”
“我想知道,离开熟悉的公司、明星资源和工作关系以后,我还剩下什么。”
教授笑了一下。
“你担心自己在法国不再重要?”
“担心。”
“那为什么还来?”
“因为一直待在别人认识我的地方,我永远不知道,他们选择的是我的能力,还是过去积累的关系。”
面试结束前,人事负责人问我英文名。
“Lin Xi。”
她看了一眼申请表:“没有英文名?”
“没有。”
“有些法国同事可能很难发音。”
“他们可以学。”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也觉得太直接。
Claire却笑了。
“Good answer, Lin Xi.”
两周后,我收到录取邮件。
维莱尔中国区两个名额,我是其中之一。
巴黎总部轮岗六个月,之后进入商学院完成品牌管理课程。公司承担学费和基本生活费用,但回国后需要继续服务两年。
唐琢把协议放到我面前。
“看清楚服务期和违约金。”
“看过了。”
“还有什么问题?”
“我的项目谁接?”
“商曼青由罗渺负责,许澄的年度合作交给另一位高级专员。”
“那五十人名单呢?”
“明年重新做。”
我沉默了一下。
曾经我最害怕别人拿走我的工作。
现在真正要交出去时,仍然不轻松。
“舍不得?”唐琢问。
“有一点。”
“怕回来以后没有位置?”
“也有一点。”
“那就别幻想公司会替你保留。”
她说得毫不客气。
“一年里,维莱尔会变化,团队会变化,你现在合作的明星也可能过气。回来以后还有没有位置,靠你那时能做什么。”
“不能说点鼓励我的?”
“可以。”
她抬头看我。
“你不需要公司替你留位置。”
我笑了。
“这句还行。”
出发前,曹嘉仪请我吃饭。
她选的还是电台后面那家二十四小时面馆。
店铺换过一次招牌,桌椅也重新装修过,老板已经不认识我。
“什么时候走?”她问。
“下周五。”
“一个人?”
“不然呢?”
“没有男朋友送?”
“没有男朋友。”
曹嘉仪挑眉:“维莱尔那么多明星,一个都没看上?”
“他们是合作方。”
“娱乐圈的人可不这么讲职业道德。”
“所以我得讲。”
面端上来时,城市FM正在播放梁正则的节目。
他换了新的栏目,不再只做午夜情感内容,开始采访不同城市的普通人。节目收听数据没有回到巅峰,却比两年前稳定。
曹嘉仪问:“要见他吗?”
“为什么?”
“他知道你要走。”
“知道就知道。”
“你们真的连朋友都做不了?”
我放下筷子。
“曹总,成年人不一定非要把所有认真爱过的人,重新安排成朋友。”
“他现在不喝酒了。”
“挺好。”
“也换了房子。”
“挺好。”
“你就没有一点遗憾?”
“有。”
我看着碗里的热气。
“遗憾不代表要重来。”
离开面馆时,梁正则的节目刚好结束。
他没有出现。
我也没有等待。
出发那天,丁荔来机场送我。
她昨晚刚参加完一个品牌派对,墨镜遮住半张脸,身上还有淡淡的酒味。
“巴黎男人怎么样?”她问。
“我去工作。”
“工作又不影响约会。”
“你最近约会怎么样?”
“很好。”
“那个摄影师呢?”
“见了两次,没意思。”
“律师?”
“太爱问问题。”
“上周那个制片人?”
“结婚了。”
我停下脚步:“结婚了你还见?”
“吃顿饭而已。”
“他太太知道吗?”
丁荔摘下墨镜,神情里有一瞬间的不耐烦。
“林西,我没有和他发生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见?”
“因为他能给奚文介绍导演。”
“这是工作,就别叫约会。”
“叫什么重要吗?”
“对被蒙在鼓里的人重要。”
她看了我几秒。
“你现在是不是看谁都像风险条款?”
“我只是觉得,不相信爱情和伤害别人不是一回事。”
丁荔脸上的笑消失了。
“你放心,我不会变成韩放。”
广播开始提醒旅客办理登机。
我们都没有继续争。
走到安检口,丁荔忽然抱住我。
“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别总加班。”
“你也少喝酒。”
“巴黎遇见帅哥,先替我看看。”
“你自己看不过来?”
她终于笑了。
松开我以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有人让我给你的。”
“谁?”
“你猜。”
我没有接。
“韩放?”
“嗯。”
“你为什么替他送?”
“他没来找我,是寄到公司的。”
“你看过吗?”
“没有。”
丁荔把信封塞进我的登机包。
“到了再拆。现在拆,我怕自己后悔替他送。”
我看着她。
“你希望我和他联系吗?”
“我不知道。”
她回答得很诚实。
“我不想要他了,也不代表我能大方地看着他喜欢别人。”
“他没有喜欢我。”
“最好没有。”
她替我整理了一下围巾。
“林西,我可以不爱他,但你不能因为我不要了,就觉得他变得无辜。”
“我不会。”
我走进安检通道。
回头时,丁荔仍然站在原地。
她举起手,朝我挥了一下。
那封信一直放在包里。
飞机起飞以后,我才拆开。
里面没有情书。
只有一张巴黎地铁图和一张名片。
名片上的韩放不再属于原来的互联网公司。
职位一栏写着:
Independent Consultant
AI & Global Business
独立顾问,人工智能与出海业务。
背面有一行手写地址。
巴黎十三区,一家中国人开的咖啡馆。
下面是韩放的字:
“我也在巴黎。你不想见,可以不来。”
没有解释首尔,没有提丁荔,也没有问我什么时候到。
这是他第一次把选择权完整地留给别人。
我把名片放回信封。
飞机降落在戴高乐机场时,巴黎正在下雨。
维莱尔的司机举着一块写错名字的牌子站在出口。
上面写着:
LINDSAY。
我走过去,用法语不太熟练地说:
“Bonjour. Je m’appelle Lin Xi.”
你好。
我叫林西。
司机愣了一下,赶紧拿笔修改。
黑色记号笔划过纸面,把那个不属于我的英文名涂掉。
车驶进巴黎时,天还没有亮。
街道、建筑和路上的行人都很陌生。
这里没有人听过《候场》,没有人知道我签过商曼青,也没有人认识梁正则。
我在上海积累的名字、关系和判断,暂时都帮不了我。
手机里,韩放的号码安静地躺在通讯录里。
那张写着地址的名片,也留在包的最底层。
我没有去那家咖啡馆。
至少第一天没有。
抵达巴黎总部后,我的新上司把一份国际明星候选资料放到我桌上。
“欢迎来到欧洲区。”
她用英文说。
“明天上午,你负责淘汰其中一个人。”
名单上只有三张脸。
每一张,都比我在中国区接触过的明星更昂贵。
我脱下还带着雨水的外套,坐到陌生的玻璃会议室里。
巴黎没有人认识我。
这正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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