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明星策略公布前一晚,沈乔的视频还是被放了出来。
完整视频两分四十七秒。
营销号只截取了前面十六秒。
画面里,沈乔脸色苍白地坐在化妆台前。服装师把新换的演出服递给她,她看了一眼,突然将衣架推到地上。
“这个尺寸怎么穿?”
偷拍视频到这里结束。
配文写的是:
“新晋小花后台耍大牌,辱骂工作人员,欧菲母公司仍将其列入合作名单。”
评论区很快失控。
有人要求品牌终止接触,有人开始整理沈乔过去所谓“不尊重工作人员”的证据。
那些证据大多只是她在机场没有笑、活动结束后先上车,或者采访时没有替工作人员扶门。
任何一个普通人每天都会做的事,落在一个年轻女明星身上,都能被解释为品行。
绯露团队连夜开会。
品牌经理态度明确:“明天就要公布名单,沈乔必须撤。”
“背景调查没有发现她长期欺压工作人员。”我说。
“但视频是真的。”
“她推掉衣架也是真的。问题是,这件事是否严重到应该终止合作。”
“网友已经替我们回答了。”
“网友只看了十六秒。”
公关负责人问:“完整视频在哪里?”
“经纪公司有。”
“为什么不公开?”
“后半段拍到沈乔换衣服,不能直接发布。”
“那就让团队发文字说明。”
“文字会被认为洗白。”
品牌经理看向我:“你到底想保她,还是保品牌?”
“我想先知道事实。”
“等事实慢慢查清,发布会已经结束了。”
“那就推迟宣布绯露的合作人选。”
“不可能。”
绯露明天下午要发布年度计划。
媒介版面已经购买,线下大屏也排好了素材。临时撤掉沈乔,至少损失两百万元;继续使用,一旦舆情扩大,损失可能更多。
唐琢问:“完整视频里还有什么?”
我把经纪团队提供的文字记录投到屏幕上。
沈乔推掉衣架后,服装师解释原定服装在运输途中损坏,只能临时替换。她当时发烧三十九度,演出还有八分钟开始。
她说了两句重话,随后冷静下来,穿上那件并不合身的衣服完成演出。
结束后,她向服装师道歉,也赔偿了损坏的衣架。
“有道歉记录吗?”唐琢问。
“有转账和聊天记录。”
“服装师愿意作证吗?”
“愿意,但不愿意露脸。”
公关负责人摇头:“公众会觉得是经纪公司安排的。”
“所以不能只发声明。”
我提出由第三方律师查看完整视频和聊天记录,出具事实说明。品牌不替沈乔评价行为是否正确,只确认我们在合作评估时已经完成调查。
品牌经理问:“这需要多久?”
“律师已经在看,一个小时。”
“你什么时候联系的?”
“视频刚出来时。”
他看了我一眼:“你早就决定不撤?”
“没有。”
“那为什么先找律师?”
“因为无论撤不撤,都要知道我们根据什么决定。”
凌晨一点,律师完成事实核验。
绯露发出声明:
品牌关注到相关视频。
经第三方核实,网传内容存在片段截取,但沈乔在后台情绪失控、推落物品的行为属实。品牌不将疾病和工作压力作为不当行为的免责理由,同时也不根据不完整视频对合作人作进一步道德定性。
沈乔本人随后道歉。
她没有说“当时发烧”,也没有指责偷拍视频的人,只承认自己在压力下伤害了工作人员。
服装师通过工作室账号确认,双方当晚已经沟通解决。
舆论没有立刻反转。
仍有人认为品牌包庇明星,也有人觉得沈乔的行为不至于被永久定性。
我们没有再买热搜,也没有组织粉丝控评。
第二天上午,负面讨论开始下降。
品牌经理问我:“现在还不撤?”
“绯露需要决定的是,她的情绪管理风险能不能通过合同和现场管理控制。”
“你的建议?”
“首期合作三个月,不给年度大使。合同增加现场行为规范和定期复盘。如果再发生针对工作人员的不当行为,品牌有权终止。”
“她的团队会同意?”
“已经同意了。”
“报价呢?”
“降低百分之十五。”
他沉默两秒:“你用舆情压价?”
“不是。合作周期和身份都降低了,报价对应调整。我们没有用偷拍视频要求额外折扣。”
他看完合同,终于签字。
沈乔保留在最终名单里。
不是因为她无辜。
而是因为一个人做过一件不够好的事,不等于她从此只能被那十六秒定义。
下午两点,维莱尔年度明星策略会正式开始。
最初的五十个名字,只剩下八个。
欧菲选择商曼青作为焕龄计划发起人,并在九十天评估后启动全品牌代言谈判。
另有一位国际女演员负责高端产品线,一位女性导演参与长期内容合作。
绯露签下沈乔和一位年轻男歌手,分别覆盖彩妆内容与音乐节市场。
清研选择一位国民度较高的女演员、一位专业护肤内容创作者,以及许澄作为年度用户活动主持人。
八个人,没有一个是单纯按照热度排名选出的。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明确的位置、价格和合作边界。
名单公布前,唐琢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还有人反对吗?”
会议室里没有人举手。
我坐在后排,看着那八张脸依次出现在大屏幕上。
第一次接触明星名单时,我以为品牌挑选的是最红、最漂亮、最安全的人。
后来才知道,世界上没有完全安全的明星。
也没有一个人只由流量、年龄和风险等级组成。
真正的选择从来不是找一个不会出错的人。
而是在知道她可能犯错、改变、衰老和失去光环以后,仍然判断她是否适合与品牌共同承担一段时间。
会议结束,罗渺把八份最终合同放进保险柜。
“以后改主意还来得及吗?”我问。
“合同签了,改主意就要付钱。”
“所以主动权也不是想换谁就换谁。”
“当然不是。”
她锁上柜门。
“真正的主动权,是你做决定以前知道代价,做完决定以后愿意支付代价。”
我记住了这句话。
晚上,维莱尔在酒店举办年度晚宴。
三个品牌的合作人第一次同时到场。
商曼青穿一条没有明显品牌标志的黑色礼服,入场后直接走到我面前。
“听说你升职了?”
“高级专员。”
“还是专员。”
“高级一点。”
她笑起来。
“九十天的数据出来了吗?”
“明天上午十点开评估会。”
“你们准备给我什么?”
“今晚不能透露。”
“我可是当事人。”
“所以更不能。”
她端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
“林西,你现在越来越讨厌了。”
“谢谢。”
“这不是夸你。”
“我当夸奖听。”
不远处,许澄正在和清研团队确认下一季度活动。她已经不再是那个试音时紧张得手心出汗的新人。
看见我,她远远举了一下杯子。
我也抬起杯子回应。
梁正则没有出现在晚宴。
但酒店大堂里放着他的声音。
维莱尔购买了城市FM的年度广告,正好投放在他的节目时段。熟悉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为欧菲的焕龄计划念品牌口播。
他不再是决定我能不能进入直播间的人。
也没有因为我们的过去,被我彻底排除在所有合作之外。
我们隔着公司、合同和媒体资源,各自出现在对方的工作里。
这或许是成年人最合适的一种告别。
不是老死不相往来。
也不是以朋友之名继续留恋。
只是承认彼此存在,然后不再越过边界。
晚宴进行到一半,丁荔来了。
她不是作为我的朋友,而是代表奚文的新经纪公司参加品牌交流。
奚文没有进入最终八人名单,但被保留在下一年度观察名单里。
丁荔走到我身边:“林高级专员,恭喜。”
“听起来像骂人。”
“自信一点,把像去掉。”
她换了新的口红,身边跟着一个陌生男人。
对方替她拿着外套,却没有和我们一起坐。
“新男朋友?”我问。
“不是。”
“那是什么?”
“今晚的约会对象。”
“他知道自己只是今晚的吗?”
“知道。”
她回答得很自然。
“大家讲清楚,不承诺,不欺骗,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
“你又不赞成?”
“我没有不赞成。”
我看着她。
“只要这是你真正想要的,不是为了证明韩放不重要。”
丁荔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他本来就不重要了。”
她说得太快。
我们都没有拆穿。
韩放辞职以后离开了上海。
有人说他去了深圳,也有人说他在准备创业。他没有再找丁荔,只在她生日那天寄来一本没有署名的书。
丁荔把书退了回去。
她开始频繁约会,从不建立固定关系。朋友圈里总有不同的餐厅、不同的城市,却很少出现同一张男人的脸。
她告诉所有人,自己不再相信爱情。
我没有劝她。
一个人受伤以后用什么方式重新确认边界,旁人没有资格替她规定时间。
晚宴结束时,那个男人替丁荔披上外套。
她跟我挥了挥手,和他一起离开。
我独自回到酒店楼上的房间。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分,商曼青的九十天评估报告发送到我的邮箱。
品牌认知提升超过目标。
核心用户好感度上升。
新客比例、正装转化和项目复购全部达标。
最后一页的建议只有一行:
启动欧菲全品牌代言谈判。
上午十点,唐琢、罗渺和品牌总经理进入会议室。
商曼青团队在线等待结果。
总经理问:“身份建议?”
“欧菲中国区全品牌代言人。”我说。
“报价?”
“四千八百万,一年。”
比商曼青最初报出的四千万还高。
电商负责人问:“为什么主动加价?”
“合作范围扩大,增加两次广告拍摄、一次国际红毯、亚太地区数字媒体肖像权和年度品牌活动。”
“她会不会继续要五千万?”
“会。”
“那你为什么不从四千五百万开始?”
“因为四千八百万是我们计算后的合理价格,不是为了让她感激。”
唐琢看着我。
“谈判底线?”
“现金最高五千万。超过部分用国际资源、内容制作和第二年优先续约解决。”
“谁去谈?”
“我。”
总经理点头。
“开始吧。”
视频接通。
商曼青和经纪人出现在屏幕里。
她听完合作身份,没有立刻说话。
“林西。”
“在。”
“这次不是系列大使?”
“不是。”
“也不是发起人?”
“不是。”
“全品牌?”
“欧菲中国区全品牌代言人。”
她靠向椅背。
“报价呢?”
“四千八百万。”
经纪人刚要开口,她抬手制止。
“我第一次报价四千万,你们不同意。现在为什么愿意给四千八百万?”
“因为当时的欧菲只准备购买你的知名度。”
我说。
“现在品牌知道,与你合作还能获得什么。”
“还有什么?”
“公众信任、内容判断,以及你对品牌提出反对意见的能力。”
她笑了。
“品牌愿意花钱买一个会反对自己的人?”
“愿意听反对意见,和一定照做是两回事。”
“还是很讨厌。”
“那我们谈合同?”
商曼青看向经纪人。
“五千万。”
我也笑了。
“红毯资源另外谈。”
谈判持续了三个小时。
最终价格四千九百万元。
维莱尔承担两次国际活动的妆发和媒体资源,亚太数字肖像使用限定在六个月。对等声誉条款正式写进全品牌合同。
下午一点十七分,双方确认所有条款。
经纪人发来签字页。
我把合同提交系统时,唐琢问:“什么感觉?”
“比第一次采访她时累。”
“那时候你只需要让她回答问题。”
“现在需要让五个部门都回答问题。”
“后悔进品牌吗?”
“不后悔。”
她把一封英文邮件转给我。
发件人来自维莱尔法国总部。
集团准备选派年轻管理者参加海外培养项目,一年时间,前六个月在巴黎总部轮岗,后六个月可以申请欧洲商学院的品牌管理课程。
中国区只有两个名额。
罗渺推荐了我。
“我?”我看向她,“我才刚转正。”
“所以只是推荐,不是录取。”
“什么时候面试?”
“下周。”
“全英文?”
“还有法语面试。”
“我不会法语。”
“项目允许零基础申请。”
唐琢看了眼时间。
“不过这次没人会替你翻译。”
她离开后,我重新打开邮件。
申请表第一栏是:
Preferred English Name。
我停顿片刻,填下:
Lin Xi。
不需要Lindsay。
也不需要一个让别人更容易记住我的名字。
窗外,维莱尔的巨幅广告正在更换。
工人拆掉旧画面,把商曼青的新广告一块块挂上去。她的脸慢慢出现在城市上空,旁边是欧菲全品牌代言人的正式称谓。
从一场差点中断的电台直播,到一份四千九百万元的代言合同,我用了很多年。
那天晚上,我提交了海外项目申请。
确认邮件到达时,手机同时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要去法国。”
没有署名。
我却认出了说话的语气。
韩放。
我没有问他从哪里知道。
只回复:
“还没录取。”
他很快发来第二条:
“你会录取的。”
“为什么?”
“因为你连五十个明星都敢挑,不会输给一场面试。”
我看着那句话,想起他站在维莱尔会议室里的样子。
英俊,自负,确信所有规则都可以被他看穿。
那时的韩放刚刚失去工作,也失去了丁荔。他还没有真正承认,自己的人生不是被一次出轨毁掉的,而是被那些一直引以为傲的价值观推到了这里。
我没有继续回复。
把他的号码存进通讯录时,我停了几秒。
最后只写了两个字。
韩放。
不是朋友的男朋友。
不是泄密事件的证人。
也不是一个即将与我发生什么的人。
至少那时还不是。
我关掉手机,继续准备英文面试。
桌上那份最终名单里,八个人都已经找到位置。
而我的名字,也正在等待进入另一张名单。
这一次,决定权还不完全在我手里。
但我已经不会站在门外,等别人想起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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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远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