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K-HI 的谜团

全一卷

1

安歌睁开眼睛,只看见白花花的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意识到自己在医院里,安歌揉揉眼睛,觉得精神好了些,脑袋也不疼了,甚至舒服得想伸个懒腰……

不一会儿,她觉得有点不对劲,因为她摸到了自己头上的绷带。

她猛地一惊,反反复复摸了几遍。

这时,她才发现这间病房似乎和以前看过的都不太一样。这里的设备好得有些过分,一看就知道,小病小痛的人根本住不进来。

回想起自己昏倒之前那阵子的黑白颠倒,以及时常头晕反胃的感觉,再联系起头上的绷带、加护病房和身边的仪器……

安歌的心忽然沉了沉……

顾泽洗好苹果,从病房外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平时总是活力满满的女孩,此时坐在床上,一言不发,眼睛里是满满的麻木、空洞。

看见安歌这副样子,他狠狠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烧坏脑子了?”

顾泽走向她,拿起水果刀准备给苹果削皮。

这时,安歌一把抓住顾泽拿着刀的手,害得他差点割着手指。

“你直接说吧,我可以承受得住的。”

原本因为差点割到手而心里发麻的顾泽,在听到安歌这句话之后,没有转过弯来。

“啊?”

也许是睡得太久,大脑还处于尚未清醒的状态,在这种情况下,安歌就这么随着脑回路越跑越偏,直到跑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停下,成功地把自己憋出一包眼泪。

她的声音带上哭腔:“顾泽,我是不是快死了?”边问边抹眼睛,“我是不是得了什么治不好的病?你直接说吧,不用瞒着我……”

顾泽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会在想这个。

他抽了抽嘴角,脸上毫无波动,然后狠狠啃了一口没削皮的苹果,发出一声脆响。不重的声音,却震得安歌心底一紧。

安歌皱着眉头等答案,死死盯着顾泽。

顾泽嚼了几下咽下苹果,皮笑肉不笑地对她说:“呵呵,你就是在医院睡了一觉。”

安歌当场石化。

“怎么可能,你不要骗我,我也是有常识的人!”安歌握起拳头放在胸口,“医院里的病房都是几人一间的,除非特别严重,不然怎么可能是单人间,而且看这里的设备这么好,一定是传说中的加护病房是吧……”

“停!”顾泽眉头一跳,“首先,你的确只是睡了一觉,我没有骗你;其次,虽然说这是加护病房,但那是因为我最开始真的以为你有什么事情,并且我这张脸不太方便让人看见;最后,看你精神这么好,大概可以出院了,不要浪费钱和病房。”

“真的吗?”安歌半信半疑,“那我的头上为什么会有绷带?”

“呃……”

时间倒转,回到前一天,安歌晕倒的那一刻。

当时,顾泽是真的吓到了,拨完120之后,他想遍了所有的可能性,脑内像是有无数匹马在奔腾,每匹马都朝着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狂奔……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顾泽并不会随便长出类似一个安歌的脑子。

事实上,他在拨完求救电话之后,只是很轻地敲了敲太阳穴,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防止她再次受凉。

因为不知道她为什么晕倒,所以顾泽也没有去移动她,担心不恰当的动作给她造成二次伤害。

接着,他拿起她放在一旁的钥匙走出去,关上门,走到路口等救护车。

这里不偏,但是藏在一条小巷后面,如果是对路不熟悉的人很难找到,尤其是救护车那么大,估计不太好进来。是想到了这一点,他才出门打算给120救护车领路的。

整个过程,虽有惊慌,却也冷静、理智。

毕竟在不清楚状况的情况下胡乱做些什么猜测,是一件很蠢的事情。

整个事情顾泽处理得很好,除了最后的一点小意外……

那是在医生检查完安歌,说她只是疲劳过度而晕倒的时候,顾泽帮忙把她抬上担架,却因为一个恍惚,让她的头磕在了桌腿上。

咳咳,百密一疏,百密一疏啊。

2

顾泽转过头去又咬了一口苹果,看起来有些不自然。

“那个绷带,是因为你倒下来的时候磕到了桌子,所以包扎了一下……”他越说越小声,只是快速地啃着苹果,像是心虚。

“真的吗?可是怎么会磕得这么重?”安歌摸了摸额头,想到什么似的小声嘟囔,“而且那时候我好像没有磕到桌子……”

被苹果呛得猛咳几声,顾泽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握着拳头挡在唇边轻哼几声,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拍拍手擦掉手上的苹果汁,挠了一下头:“好吧,那个,其实是我不小心磕到你的,把你抬上担架的时候没弄好。”他挠挠头,“对不起啊。”

看见这样的顾泽,安歌懵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出来。

“原来是这样啊,你也不是故意的,没什么啦。我还要谢谢你帮忙,不然说不定现在我还倒在陶艺室里……”

“你说得没错,就是这样。”顾泽打断她,收回那份不好意思,一下子变回平常的模样,“所以还能站起来吗,立成人形的那种?”他像是嫌弃,拿起诊断书啧啧看着,“小小年纪,居然疲劳过度,你这几天到底做了些什么?”

“……”

“你能不能不要老拿省略号回复我?真是敷衍。”顾泽把诊断书递给安歌,“喏,看到这个安心了吧,的确只是疲劳过度。”

她接过诊断书,上边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疲劳过度、感冒、额头擦伤……

回想起之前满脸绝望拽着顾泽袖子的自己,安歌忽然觉得脸上有些烫。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你也不用一直拿这个笑我。”安歌掩饰性地招呼一声,“好饿啊,那个,你刚刚是不是吃了苹果?还有多的吗?”

“刚睡醒吃什么苹果,老老实实地喝粥吧。”

安歌一脸懵圈,敢情你刚刚不是打算洗了削给我的?!

她有些郁闷地闻着空气里的苹果香,肚子叫了一声。

这时,顾泽递给她一个保温桶。

安歌揭开盖子,一阵米粥的香味扑面而来。

然后,她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你知道我这个时候会醒啊?”

“哦,我未卜先知。”

顾泽淡淡回她,并没有说自己其实每一餐都有准备新鲜的米粥,保温到一定时候,见她不醒,就会自己喝掉,再买新的。说起来,他非常讨厌喝粥,这种黏黏稠稠、没有味道、还不能咀嚼的食物,如果不是因为倒掉很罪恶,他绝对不要吃。

3

看着安歌喝完粥,顾泽递过去一支药膏。

安歌低头看药膏体上的字,然而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英文,看得人眼花。

“这是什么?”

顾泽眼神往安歌的额头上移了一下,扭开头:“用这个擦在伤口上,恢复比较快,也不会留疤。”

虽然对他不很熟悉,但也算是稍稍了解他的性格。安歌清楚,他说不出什么直接的关心的话,也不会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虽然装成不在乎的样子,但这支药膏,是他歉意的证明吧?

其实安歌觉得这点小伤不算什么,而且这也不怎么关他的事,反而应该是她要谢他。

这样别扭的顾泽实在很可爱,是真实的可爱。也正因为这份真实,淡化了原本笼在他身上的光芒,使得他比电视上看到的更亲近,也更让人喜欢。

“谢啦。”安歌收好药膏,忽然想到什么,倏地抬眼,“哎,你一直都在这里照顾我吗?工作和通告呢?你不该这么闲啊!”

顾泽叹出口气,淡淡地说道:“托你的福,这几天我还真是挺闲的。”他拿出厚厚的一沓资料,“毕竟这几天我唯一的行程,就是和安指导学陶瓷方面的东西。”接着又拿出厚厚的一沓剧本,“但由于某些突发状况,我又联系不上你的亲友,所以……”

“所以你就在这里照顾我?”安歌小心翼翼地开口,带着点小小的感动。

却没想到顾泽避而不答:“所以我先把剧本背了,也熟悉了一下资料,这样理论与实际能够相互结合,讲起来也会方便一点吧。”

“……”

“医生说你好了就可以出院,正好,你精神状态也挺不错的。”顾泽面无表情地把掏出来的东西又收回包里,“怎么,现在走吗?再不走天都该黑了,回去以后你也还得收拾收拾睡觉,晚了不太好。”

他微微低着头,细碎的刘海稍稍遮住他的眼睛,窗外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病房里开了灯,是很柔和的颜色。收好之后,他一抬眼,就将那些光色收入眼底,深棕色的瞳仁里带了点点星华,莫名地好看。

“发什么呆?”

“没有啊!”安歌下意识地否认,接着下床活动了一下手脚,在平复好心情、确认没有什么问题之后,她转向顾泽,“嗯,回去吧。”说完抠抠脸,“还有,谢谢。”

4

从医院出来之后,车里的顾泽一直在认真和安歌对时间。

本来培训的周期是十天,不算充足,但勉勉强强也够了。他的计划是七天实践加理论,剩下三天看历史资料,剧本穿插在这中间来看,也更便于理解。

然而安歌这一睡直接就睡过了两天。也就等于,现在距离开机只剩下一个星期。

他的资料都是自己找的,难免会有缺漏。尤其网上东西太多,各家说法不一,他又无人可问,担心找偏找错,于是只能先放下,又重新开始熟悉剧本,做些笔记,试着提前把自己带入人物。

“那说好了,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找你,你今晚早点睡,好好休息……”

顾泽边说,边把车开到那个小巷口处,刚刚准备停下,却突然看见树下那些潜伏着的黑影。他心里一紧,立刻加踩油门。

“怎么了……”

还没有问完,安歌转头就看见那些从黑暗中跃出来跟在后边的影子,于是立刻噤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犹犹豫豫地开口:“它们又来了,怎么会这样?”

顾泽沉默不语,只是面色严肃地盯着后视镜,注意后面的异动。

在安歌和顾泽离开之后,陶艺室门外的那个小巷里,缓缓走出两个人。

是一男一女,可两个人的帽檐都压得极低,除了那苍白的下颌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望着飞驰离开的小车,那个稍高的男人极慢地开口,声音沙哑,像是树枝拖过地面的响动一样,那是久不说话的人从喉间发出的声音。

“顾泽虽然厉害,但还可以对付,可那个女的,虽然不知来路,但不晓得是为什么……总之,并不太好对付。”他转头,“你记住她的长相了吗?”

身侧之人轻轻点头。

男人见状,满意地笑了。

“很好,你这一次的任务,就是她。”

那个人麻木地继续点头,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却又在被握住手腕的时候轻轻抽搐。

“那么,变成她吧。”

男人的话音落下,抓住对方手腕的那只手忽然捏紧,随之有亮光在他握着的地方散出,顺着对方的手腕向手臂处渐渐蔓延,直至最后,那个被握住手腕的人全身都散出亮光,面容也开始扭曲起来……

那个人一声不吭,但就在男人放开她手腕的那一刻,她大概真的是痛苦到了极致,顿时跪倒在地,身子一下一下地抽|动着。

“唔……”

随着这声闷哼响起,女人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她的骨骼时而凸出,时而缩入,皮肉下边有地方鼓胀,有地方却在凹陷。仿佛她的身体被无数条虫子占领了,它们在她的躯壳里肆意钻动,没有章法地乱窜。

女人不住地滚动着,像是在强忍着痛苦。

这般情景,单是看着,都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良久,亮光消散。

“疼吗?”男人蹲下,抚过她的脸庞,“站起来。”

原本倒在地上的人,在这句话之后,慢慢躺平,过了一会儿,便真的跟着他慢慢站起了身子,即便从她僵硬的肢体上看得出那阵痛苦仍未消散,但她却这样站直了背脊,顺从得不像话。

街角有野狗偶尔低吠两声,而在女人停止闷哼之后,小巷口处忽然就安静下来,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让我看看你。”

月光洒下。

她顺着男人的意思,摘下帽子。

与之前的轮廓不同,此时的小巷口处,男人身边,出现了一个不会笑的人。那个人却分明有着一张与安歌一模一样的脸。

女人全身如机械一般僵硬,每动一下都带出骨骼“咔咯”声。

女人转过头,像是在等着男人的确认。

好一会儿,男人终于说了一句:“很好。”

很好的意思,就是不必再吃一次刚刚的苦。她低下头,表示明白,没有半点情绪,只是等着男人的下一步指示。

男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转了头望向顾泽离开的方向。

“单论异能,我的确是拿她没有办法。但在这个世界,有些事情……实在方便。”

夜色中有谁的声音顺着微风消散,只余阵阵凉意,然而那凉意里掺杂着的冷厉却能入骨,鬼魅般钻入人的后颈,顺着背脊一路冷到脑子里,激得人头皮发麻。

5

拐过无数个路口,终于把黑影甩开。

车停在跨海大桥的桥尾,顾泽打开车门下车,深深地呼吸着。

“那些影子……”安歌跟着下了车,停在顾泽的身后,“这一次,它们似乎是来找我的?”

沉默许久,顾泽的面色有些凝重。

“不知道。”

是啊,不知道。

只是,他的不知道并不是在回答安歌。

他的不知道,是在想那些黑影为什么会出现在安歌那里。是因为她一直想方设法瞒住他的那些事情,还是上一次在郊区他不小心给她惹来的注意,或是两者都有。

顾泽一直都知道安歌有事情瞒着他,这并不难看出来,只是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那个人——

那个藏在黑暗背后,让人摸不透,不知他如何打算的人。

上一次他被重伤,至今也没有完全休养好,想必那个人遭受的反噬不会比他轻多少。

如果刚才只是那些影子,顾泽并不担心。毕竟安歌有着能够化解一切异能的磁场,只要对方对她不利,她的磁场立刻就可以发挥作用。然而……他深深皱了眉头,转向安歌。他担心的是,那个藏在背后的人,大概已经注意到她了。

虽说那个人只要使用异能也会被她反噬,但如果他不用呢?即便是普通的手段,能够置人于死地的方法也多的是,尤其是那个人他并不畏惧这个世界里的任何法律制裁。

更何况,能够逃到这里藏身这么久而不被发现,能够混迹到K-HI高层的位置而不被怀疑……顾泽相信,那个人绝不仅仅是靠着异能,这样的人,他的心性一定不简单。

因为这样,所以小巷口,顾泽不敢停车,他有直觉,那个人就在附近,而他不能让那个人看见她。不仅仅是因为危险,更重要的是她的身份。

记得前阵子他问起的时候,安歌有不小心说漏嘴过,似乎,她在小时候就见过那些黑影。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她遇到这样的事情即便慌张,却并不会惊讶至无措。

而若是这样,那就很奇怪了,按照她的说法,那时候两个世界的壁垒还都正常,没有混乱,那个人也还没有畏罪潜逃过来。

既然如此,找她的黑影是哪一拨?那些黑影又是为什么会来找她?

“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安歌摸摸脸,有些疑惑。

“你从小,是在这里长大的吗?有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安歌想了想,歪一歪头:“我从小就在这儿,住在那栋房子。我连大学都是在省内的美院读的,除了系里的写生和研习,我没去过别的地方。”她一顿,“怎么了?”

顾泽深深凝视她一眼,低下了头。

“随便问问。”

6

这句随便问问说得太过牵强,安歌当然听得出来他在话外有许多没有说出的东西。但具体是些什么,她猜不到,也没有多问,只是“哦”了一声就不再多话。

月下,两个人各自低头,想着自己的心事。

顾泽早就怀疑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只是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他猜测,说不定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而既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么他再怎么样也是问不出来的,只能一点点观察,一点点找寻她的异常。

而那些异常中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她身上可以化解一切异能的磁场。

也就是因为这样,最开始他才会想借她的力对付那个人。可后来,他却发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这个“化解一切异能”的意思,是包括他在内。

如果在双方都没有异能的情况下遇见那个人,他大概真的是死路一条了。他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可经过差点丢了小命的那次之后,他忽然就意识到了情况的复杂性。

K-HI组织里对那个人的记载资料,已经被那个人在离开之前尽数毁去,之后,也就再没有人知道那个人的能力到底有多强、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了。

顾泽一直在找他,本来还算有信心,然而在经过上次的失败之后,他发现了这些问题,于是只能改变计划。计划里,他仍旧需要安歌的帮忙,但不是现在。

现在,第一,他们准备不充足,很容易吃亏;第二,安歌刚刚醒来,哪怕精神饱满,身子也还是虚弱的,那个人十分狡猾,他怕她撑不住;第三,他还没有确定安歌的磁场范围,无法布置战术。

“哎,看你的脸色,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很严重吗?”安歌站在顾泽的身侧,看着他的脸色时时变化,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

“现在还好,以后就不好说了。”顾泽转过脸来,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目前为止,我不清楚那个人的实力,他对你也似乎有些忌惮,所以你暂时应该还是安全的,因为我们都没有把握贸然出手。”

“啊,这样吗?”安歌应了声,然而脸上却分明写着“没听懂”三个大字。

沉吟许久,顾泽正色望向安歌:“把你牵扯进来,我很抱歉,之前是我低估了任务的危险性,如果你现在要退出,我会想办法保证你的安全。”

危险性?安歌心一沉,有什么许久不曾想起的东西,在这一刻,从心底飘浮而上。

她不答反问:“我们在合作的时候,是不是约定过,如果我对哪里有什么疑惑,你都会告诉我?”

顾泽点头,安歌见状,闭着眼睛深深呼出口气。

“那么,我的第一个疑惑是,K-HI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记得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对我说了一些话,话里话外,很明显那个人和K-HI有关。”

安歌紧紧盯着顾泽的眼睛:“这个问题,你应该可以回答我吧?”

7

月辉洒在海面上,一浪一浪地涌上来,如同星河落海,铺在大桥下。

而桥上尾处的两个人相对而立,女孩的表情十分认真,顾泽却显得有些凝重。

许久,他才叹出口气,很慢地开口:“那不是一个什么地方,而是一个组织,研究的是所有异能的产生与消失。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在我们那里,有一部分人天生就带有异能。你知道平行时空吗?这大概是关于那个世界最准确的说法。”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K-HI最开始是为了国家某个重点项目而成立的,里面的人,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只是后来发生了些意外,听说是某位领头人物,在研究一种异能时,无意间穿破时空壁垒跑到了这个世界……”

随着顾泽的声音,安歌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那个她曾无数次幻想过,有爸爸,有妈妈,有家的世界。

“在那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专门研究穿破时空壁垒,在两个世界之间往返。但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的规则,时间与空间的轴线因此扭曲,几乎使得两个世界的时空交错混乱。于是,这个项目不得不停止……”

“啊!”

短促的一声惊呼打断了顾泽的话。

顾泽看向安歌,只见安歌边跳边拍着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来的一只蜘蛛。

也许是被吓着了,安歌总是拍不对位置,顾泽叹了口气伸手帮她弄掉,然后就看见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大睁着望向他,这才发现,自己刚刚拍的地方有些尴尬……

“咳!”顾泽干咳一声,将目光从她的大腿处收回来。

安歌“呃”了一声,断线的思路重新接上。

“那个……你继续。”

“好。”顾泽应了一声,稍微缓了一会儿,接着开口,“与此同时,其中某位项目的组长,也就是我现在追捕的这个人,他忽然间性情大变。具体的我不大清楚,但现在的他是两个人,不是人格分裂,而是真的变成了两个人,似乎是在研究什么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导入自己的身体……”

安歌听着听着,觉得有点不对劲,于是打断顾泽。

“等等,所以说,那个什么K-HI组织,因为这个缘故,已经不存在了吗?那组织里原有的人呢?他们怎么了?”

“实话说,我不是很清楚。”顾泽移开目光,“接连发生意外事件后,那个组织就被国家解散了。但说是解散,原来的相关人员却都不知去向,曾经的资料也都放进了机密库,所以,没有人知道他们出来之后怎样了,现在又到底在哪儿。”

安歌忽然皱起眉头:“我记得,你说过你认识一位前辈,他拥有和我一样的磁场……”

“是有这样一位前辈。不过,他早就去世了。”

虽然早有了猜测,但不能确定这份猜测是否属实,所以,后面的话他并没有说出口。

“我刚刚说过,K-HI的资料都属于绝密。”他面无表情,“而那位前辈也是K-HI的人,我没有办法看到关于他的资料。所以,如果你要问他的事情,我大概无能为力。”

安歌垂了眼睑。

许久之后,她才再次开口:“我知道了。”

8

安歌把头低得很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等到再抬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轻松模样,眉眼嘴角都微微弯着,带着些些笑意。

“谢啦,和我说这些。”安歌歪了歪头,“就算不看在你送我进医院,这么用心照顾我,又是我男神,咳咳……单是看在你告诉我这些东西的份上,我也不会退出的!你不是说我有特殊的磁场,能够化解对方的能力嘛,这样的话,你一定很需要我吧!”

顾泽微顿,点头。

安歌笑了笑,略作思考。

“只是,我想换掉合作的条件,以后,我不再问你什么问题了。”安歌稍微顿了顿,抬起眼睛,满脸期待,“你刚刚说的那个世界,我很想去看一看,如果我真能给你帮上忙,你回去的时候,能不能捎上我?我想换成这个。”她小心翼翼问出口,却又很快摆摆手,“但如果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我就是随便……”

“好。”

顾泽点头,模样认真。

“如果可以,到时候我带你过去。”他一停,若有所指地补充,“只是那里并不很好,也未必真的有你所好奇想看的东西,你……不要太期待。”

原本碎在海里的星月,在这一刻,化成了点点水光融在桥下的浪潮里,海风氤氲,夹杂着带了光色的淡淡水汽,尽数涌入谁的眼睛。

在顾泽的话音落下之后,安歌很明显地微愣了一下,随即转身面向大海,许久才说出一段话:“我知道啊,我也是一个旅游过的人嘛。当然知道,就算去到那个地方,也未必能看到我想看的风景。可就算这样,在那里走过一次,离心底期待过的,哪怕稍微近一点点,就算看不见、找不到……但去过,也没有遗憾了吧。”

她的声音很轻,语调平实,淡然得像是没有情绪。可是,偏偏让人想去安慰。

“我知道你一直在怀疑我,其实我以前也不太信任你,即便在这之前,我是你的粉丝来着……然而现在,我很想说一说。”

她微微停顿,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也只是挠挠头,组织了一下措辞:“我不是一个承受能力很强的人,所以经常会想倾诉,但那件事情太奇怪,我找不到人可以说。这么久以来,这些话埋在心里,我都快憋死了。”

安歌抱起手臂,微微仰头,呼出口气。

“你其实猜到了一些吧?可是,说不定我说出来的,比你猜的还让你惊讶。顾泽,我说想去那个世界,是因为,我想去那里找我爸妈。虽然不能确定他们就在那个地方,但现在看来,可能性很大。”

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说出来,顾泽一惊,脑内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在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的事情。

顾泽不答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样,刚想开口,却又在接触到安歌望过来的目光之时,把话咽了下去,缓缓低了眼睛。

——我有一个孩子。可惜,除了她刚刚出生的时候,那肉呼呼一团的样子,我没有见过她其他模样。她不在这里,而是一个人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没有我们,也不知道她过得有多辛苦……啊,算一算,她应该和你差不多大了。

——我追我老婆的时候,经常学着老电影,背着吉他跑到我老婆楼下唱歌。现在看来,其实老土又好笑,她却因为这样而给孩子取了个名字,单字,叫“歌”,唱歌的歌。真是……唉,以后万一让孩子知道这名字的由来,一定会嫌弃我们……

这是那位“先知”前辈被那个人重伤、送进医院不久,顾泽前去调查这桩案子,在记完笔录之后,前辈对他说的话。

现在再想一想,他甚至能够回想起那位前辈看他时候的眼神。

说来奇怪,大家都说那位“先知”前辈心思重、难信人,然而,他对顾泽却很是亲切。

如果说那位“先知”前辈真的可以预知未来,是不是他早就看见了这一幕?是不是他其实是借着那份暗示,在托顾泽给他的孩子带话?

想到这里,顾泽的心情有些复杂,对安歌也有了一种不知道如何开口的犹豫。

开口,问她和那位前辈的关系。

开口,复述那位前辈说过的话。

开口,说那位前辈,早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