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争对于陆归崖这番话, 自然是不认同的。
造反造反,反的该是帝位才对。
他不过区区一个礼部尚书,纵使身居高位,说破天也终究只是臣子, 陆归崖如此大费周章地针对他, 要拿他的命。
在林争看来, 这着实有些可笑。
不过今夜他领兵前来, 原本计划虽被打破,但结果却比预想中的还要好,自然也就不觉今夜是白来这一趟。
林争缓缓抬眸, 将视线落在他们夫妇二人身后那间带着烛火,看似温馨,却早已血色模糊的屋子, 默了半晌。
如今吴江与其新妇双双惨死屋内。
若说这可疑之人, 整个将军府上唯有陆归崖夫妇。
待明日天一亮, 这将军府的事, 便是不用他造势, 也定然是会传遍整个边城, 乃至整个齐国。
可此事就算起了些许风波, 总归也只是怀疑,并未有人当真亲眼瞧见,如此说来。这落在陆归崖身上的声音, 便就降了下来。
偏偏他来了。
唯一与他们二位将军无甚纠葛的朝廷之人,最能将此事说清, 将所有脏水都能泼在陆归崖身上的人,能让整个陆家在这一夜顷刻覆灭之人,来了。
林争将视线缓缓收回, 重新落在陆归崖身上,眸中神色晦暗不明。
私调暗卫、抗命不尊、对朝廷命官夫妇下死手,单凭这几桩罪名,虽不致死,却也彻底卸了他的官职,从此在整个齐国,再不见此人。
如此,便就不怕废帝改立新帝一事,有人会从中作梗,但这也不过是求个一时安稳,若想彻底高枕无忧,陆归崖此人,便就不能留。
但今日,这唯一破局之法就这么送上门了。
陆归崖要造反。
这按大齐律这是诛九族的死罪。
只要能坐实他造反,便就彻底决定了远在京中陆家今后的生死存亡,决定皇帝是否会失了这最后的倚仗。
思及此处,林争眯了眯眼睛。
至于他自己。
若想将此事办得妥帖漂亮,待太后登基。他便是最大的功臣,届时别说是礼部尚书,便是丞相之位。
他也坐得。
林争低低笑了一声,心思一点点清明起来,他清楚,若想让陆归崖彻底坐实这谋反的罪名,便就必须是他先动手。
于是乎,才有了眼前这一幕。
只是他没想到,陆归崖的那一声拿下,所有隐在暗处的暗卫再度从四面八方涌现,将他们团团围住。
此刻虽并未动手,但凭着那股气势,就几乎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林争见状,微微蹙眉,他本不愿冒险,用命开搏前程,可当下时局,不得不逼着他朝前走,不得不逼着他豁出一切。
若非如此,他一个本该告老还乡的年岁,又如何能再度立于朝前,居于高位。
所以,他打算搏这一把,哪怕是死。
陆归崖冷眸扫过众人。
他清楚这院中之人无论是现于明处的,还是隐于暗处的,都在盯着岳丈岳母的尸骨。
如此他便不能大张旗鼓的寻尸。
至于谋反一名,他反得是太后,与皇帝何干,与整个陆家何干。
如此言语,也不过是想吸引些火力,让远在京城的皇帝喘口气罢了。
思索间,陆归崖已然拿定主意,只见他轻轻抬手,下一瞬,所有暗卫便蜂拥齐上,朝着林争的方向拿人。
场面一时间彻底混乱起来,风声卷着铁器的声音,在此地彻底展开,陆归崖则全程守在苏逢舟身侧,未动分毫。
这场一早便就注定胜负的争斗,已然慢慢步入尾声,林争就这样站在人群最后,静静看着自己带来的人剩得越来越少。
他一步未退,只是站在那,他早已想到自己带的这些人,并非是陆归崖的对手,也早已清楚,这场注定的败局,可他还是想搏。
只因这一切,早在他今夜来此与陆归崖相碰时,便就决定了。
或者可以说,要在太后决定让他来往边城时,便就注定了他九死一生的局面。
林争是可以选择未被活命而临时倒戈,可京中一双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若当真如此,这林家一众亲眷,便就活不成了。
就在此时,人群中忽而响起一阵掌声,那声音在这场刀剑相向的争斗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皆面色不解,朝着声源处瞧去。
只见连肃正身着官袍立于月色下,面上那双狐狸眼轻轻弯了弯,神色之间显然是一副看戏的模样。
他缓缓走近人群,站在林争身前,那群银卫便随着他的动作,立在那里,成了一堵人墙。
连肃轻轻抬眸看向陆归崖:“你疯了?”
这话几乎成了他们每次相见时,连肃都会说的话,不过细细想来倒也正常。
谁都知晓,陆归崖刚刚展开的那场仗算什么,连肃不信他看不出林争的诡计,不信他失心疯到如此地步。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一个被停职的将军,不听皇命也便罢了,改完起兵将前来捉拿的人动手。
此等造反的行径,就算不是他连肃瞧见,随便哪个人来见到此情此景,都会觉得陆归崖是真的疯了。
男人低低笑了一声,显然并不在意连肃所说的话,只是冷眼看了他半晌,神色落在那身官袍时,心下了然。
那身官袍,此刻护着林争的站位,早已说明了一切,自然也做好了抉择。
半晌过去,陆归崖自嘲着低低笑了两声:“疯?”
“我倒是该谢谢连大人本将军感受到了,究竟什么是识人不清。”
连肃闻言那双狐狸眼挑了挑,他轻轻笑着,语气里并没有分毫温度:“识人不清?”
“连某不过是寄人膝下,图上几日舒坦日子的计策罢了,说到底,陆将军终究只是个武夫。”
“空有一身力气,却无甚头脑,不是早就将我过往查得一清二楚了吗?”
“竟连我自小就知应当如何趋炎附势,如何讨人欢心都不曾了解吗?”
连肃低低笑了两声,那声音带着些许无奈,却又好似十分荒唐一般:“我这样的人,你竟还敢信我。”
“当真是极蠢的……”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轻,轻得好似能被这边城的风彻底隐去。
陆归崖没有说话,而是静静站在那,落在连肃身上的视线晦暗不明,许是不信,又或是自嘲。
但无论是哪种,都让这院内彻底静了下来。
站在人群最后的林争虽并未说什么,却看明白了,他们二人之间的恩怨,是连肃耍了陆归崖的。
连肃这人的名声,他也是听说过的,为了往上爬,能豁出一切,是个骗术精湛的狐狸,他说的话,自然也都是信不得的。
连肃侧目看了一眼不知何时行至身侧的林争,而后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下官钦天监五官正连肃,见过尚书大人。”
这话一出,林争挑了挑眉,这面上一下就有了光,毕竟相比较方才陆归崖那一席粗鄙不堪的话,当下的连肃,显然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他十足的体面。
只不过林争还并未说些什么,连肃便转身看向陆归崖:“陆将军,在下有太后仪仗银卫在身,自然也当遵行太后懿旨护朝中重臣。”
“这尚书林大人,你带不走,也拿不下,更杀不得。”
话音未落,所有银卫便纷纷朝前行了一步,那阵仗,显然打算斗争到底的。
陆归崖盯着连肃看了半晌,而后缓缓抬眸略过天色,此刻俨然不似方才的夜那般沉了。
这仗他自然是能打的,可今夜若是过了,他便再没机会进府挖尸体了。
半晌过后,男人眉心轻轻蹙了一下,将视线略过林争身上,冷声道:“滚。”
连肃带着林争走了,院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这一计,对于林争来说,是好事成双的大喜事,他拿命赢下注的这局棋,赌赢了。
赢得彻底。
*
为防止有人暗中使坏,早在暗卫们刨地之前,陆归崖便命人将整个将军府里里外外彻查了两遍。
除了些知晓吴江死后,主动招降的下人外,整座府上甚是可以用空府来形容。
但陆归崖来不及细想,命正厅四个方向的檐上都站满了暗中盯梢之人后,才彻底放下心来挖尸。
一时间,整个正厅内站满了人,所有人的手里都拿着工具,朝着脚下早已被划分好的砖块开始凿击地面。
只是挖了半天,整个屋子里的地都被刨了个遍,却连一点痕迹都不曾发现。
陆归崖眉心紧皱,按理说正厅地下,就该是他们脚底下踩着的这块地,可究竟为何什么都不曾瞧见。
苏逢舟见状眉心紧皱,她自然是想寻吴江问个明白的。
只是吴江早在他们方才与林争对峙时,就死了。
如今死无对证,他们能做的,唯有一直朝着地面挖下去,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正厅地下。
不在此处,究竟能在哪……
月光渐渐隐去,只剩带着几分血色还未完全升起的太阳。
苏逢舟眉心紧皱,似乎还在想那句话,下一瞬,她忽而抬头,落在陆归崖身上的目光炯炯有神。
她神情冷静,声音带着几分不自觉的,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意:“……我知道了……”
“我知道……阿父阿母的尸体究竟被藏在何处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