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Chapter80 “夫人可想

第一卷

那一眼, 陆归崖便什么都懂了。

他终于明白,为何迟迟等不到屋内苏雪的声音,也终于明白,她昨夜那些看似寻常的话, 为何句句都像是在交代后事。

男人眉心微微蹙起, 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将视线重新落回吴江身上。

只见吴江身上那些血迹, 不仅仅是出于他手在后心处的致命一剑,二是他唇角之上、下颌、衣襟之上,皆沾满了触目惊心的乌黑血迹。

显然是中了毒的, 且早已毒发,他们二人能撑到现在,想必是带着各自心头的欲成之事, 这才没死。

先前的的毒发, 加之受这穿心一剑, 吴江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 重重朝地上狠狠栽去。

周围暗卫见状, 纷纷上前, 将人死死按住, 让其不得挣扎。

而另一边,苏逢舟也终于如梦初醒般缓过神来,踉跄着朝苏雪的方向跑去。

她扑跪在地, 将人紧紧搂进怀里,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带着不解与悔意:“不是说好了吗……”

“不是说好,等我事成之后,我们便来救你吗?”

“为何要这样做?究竟为何偏要以命相搏?!”

苏雪眼睑轻轻颤了两下, 抬眸看向苏逢舟时,好似用尽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

可那些力气,终究化成一摊耳边的雾气与水汽,让她听不清苏逢舟的话,只觉模模糊糊,时远时近。

苏雪轻轻眨了两下眼睛,想要看清眼前人的模样,可她花了好大的力气,却也只能瞧见个轮廓。

直至半晌过去,才轻轻勾唇笑了一下:“逢舟……”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怨你……”

“你也莫要怨你自己……”

她就那般勾唇笑着,依旧如她们初见那日温婉、恬静,那双炯炯有的眼睛,在此刻没有一丝光彩,少女唇边带着黑血的笑意,再不见往日模样。

苏逢舟眉心紧皱,眼眶中的泪水如何也止不住,不停地顺着面颊划过,她轻轻摇头,小声啜泣着,抱着苏雪的手,却紧了又紧。

忽而又是一口鲜血自她口中呕出。

苏雪知晓,自己的时候就要到了,她用尽全身力气颤着抬起自己的左手,轻轻覆上苏逢舟的手。

“逢舟……我寻到了……”

“我寻到你阿父阿母的尸骨了……他们被埋在正厅之下……”

“……挖……”

苏雪的声音越来越小,胸口起伏愈发平静,任谁看都是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临终模样。

她还想同她说好多好多话,可这些话就已耗费掉她所有力气。

终于,在说出最后那个答案时,苏雪面上的神情慢慢释然,似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一般轻轻勾唇。

她将视线落在另一侧早已别人桎梏住的吴江身上,半晌过去才轻轻开口。

“这一世……欠他的,欠你的,我都还了……”

“却独独对不住晴儿……”

她将视线再次落在苏逢舟身上,相比较方才的释然,这会已然有了几分托付之意。

“父亲与母亲从前对你多有不住……可晴儿却是真心待你……”

苏雪眉心缓缓蹙起,眼眶渐渐盈满泪水,将她原本就模糊不清的视线,堵得严严实实。

泪水顺着眼角划过面颊,她轻轻颤着唇,终放下所有脸面与力气,开口说了那两个字。

“……求……你……”

这话一出,苏逢舟眉心紧拧,肩头颤抖之迹,在眼泪划过面颊的那一刻偏过头去,不再看她。

求她?

便是苏雪不说,她日后也定会将苏晴当做自己的亲妹妹对待,又何来的求字一说?

她气这句话。

却又拿苏雪无可奈何。

只是在偏头过去时,眼泪不停地滑过,心口不停涌上的难过之意,几乎将她整个人吞噬一般。

直至她调整好心情,缓缓转过头去垂眸看她,鲜血入目的瞬间,原本要说的话再次哽在喉间,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雪见状,只是轻轻勾唇笑着,眼泪顺着脸上的血迹一点点划过,她手上的力气一点点卸了下去,就在快要脱落在地时,被苏逢舟死死拽住。

“我应你……”

“我说的,我全都应你!!”

可苏雪早已没了半分力气回话,她只是那样笑着,用尽最后力气张了张嘴。

别哭……

最后那两个字,还是没能如愿发出声音,可苏雪知晓,苏逢舟一定看得明白。

毕竟,她是在她见过京城千百女娘中,见过的,唯一一个最聪慧的女娘。

苏雪了无遗憾缓缓闭上眼睛,眼尾那两滴泪水缓缓划过面颊,手上也彻底失了力度,自那双温热的手中滑过。

重重摔落在地上。

苏雪死了。

可苏逢舟却在看懂最后那两个字的唇语后,彻底绷不住了,她肩头颤得越发厉害,泪水一滴滴划过下颌落在苏雪那身红嫁衣上。

陆归崖见到这一幕,也难免红了眼眶,他蹙着眉头,走到夫人身侧,将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在苏逢舟身上,轻轻拍了两下。

他不知晓自己此时应当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他只知道,在短短数月历经身侧所有亲人离去,她的心里定是极难接受的。

虽说生离死别是人都当经历之事,可这些对于苏逢舟来说,未免太过残忍了。

但他知晓,这一切的结都在太后身上,在这时局动荡不安的齐国身上,而他能做的,便是将这一切尽数摆平,让真相浮于水面。

要还齐国一个万里平安,如此才不会再有人为一个真相,前赴后继的死去。

而今夜,便是了结这一切,最有力的证据。

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苏逢舟就那般搂着苏雪坐在那里,她不知这一切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说不幸,可她却在失去双亲后,身侧多了很多从前从未相识过的挚友,他们愿为她前赴后继,愿为她赴死。

若说是幸事。

这身边所有重要之人,都在一一离她远去,偏独留她一人,让她带着所有人的回忆活下去。

但这对她来说,这一切种种,又如何能算得上是幸事?

又如何能称得上是幸事?

那个名震京都的苏家长女,苏雪死了。

死在这年冬。

死在整个齐国的生死存亡之际,她亲手用她的命,为所有百姓寻得一线生机。

甚至替尚还活着的她与陆归崖生生淌出一条路来。

这是苏雪自己抉择的,是她要做成的事。

她该为她高兴的……可她却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苏逢舟将苏雪的尸身轻轻放在地上,而后缓缓起身,看向另一侧被按在地上正奄奄一息的吴江,神色清冷。

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院外的声响引去了目光。

只见院中涌进越来越多的官兵,他们位列整齐,在院中站定后,面向苏逢舟与陆归崖二人的方向而立。

那模样一看就知不是善茬。

就连周围所有暗卫都感受到了,来人势头强劲,显然是要来拿他们将军与将军夫人的。

陆归崖见状眉心紧蹙,先一步走到苏逢舟身前,将她护在身后,旋即冷眸扫过众人。

他压低声音,先安抚身侧夫人:“别怕,有我在。”

“他们伤不了你,也近不了你身分毫。”

苏逢舟闻言,唇角轻轻勾起,她缓缓扫过院中将他们围堵的官兵神色分毫未动,而是缓缓朝前走一步,轻轻抬手,握住了那张宽广温热的掌心。

掌心传来的微凉之意没有让陆归崖抽手,而是勾唇轻轻回握着,只是身形却未退半步,依旧站在少女身前,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院外官兵位列站好后,才有一人身着官服朝着人群为首的位置走去。

一时间,所有人都将视线落在来人身上。

只见那人身着官袍,衣袖翻飞,气度不凡,站定后缓缓转身看向他们夫妇二人时,眉眼间带着几分冷硬与算计。

来人正是林争,林重的父亲,也是当朝礼部尚书。

陆归崖见状下颚轻抬,看向他的神色,带着睥睨与不屑,男人尾轻挑:“这是什么风,竟把林大人吹来了?”

他冷眼扫过林争身后的官兵,语气里的鄙夷分毫不减:“不知是这边城有祭祀大典用得上林大人,还是在这科举之地改从京城移至边城来了?”

陆归崖这话字里行间满是嘲讽。

身为跟了两位皇帝的林争,自然也听得出这话中意思,可他却也不恼,只轻轻勾唇,皮笑肉不笑道:“数月不见。”

“陆将军还是这般风趣,这京中盛传,说将军疯了。”

“不知将军这疯病可好些了?”

林争的视线落在他们夫妇二人身后倒着的那两具尸体后,低低笑了一声:“看来是还未痊愈,不然也不会突发疯病,失手杀了……”

他语气忽而一顿:“杀了朝廷命官。”

杀了朝廷命官,这可当真是将极大的帽子与罪名扣在陆归崖身上。

苏逢舟闻言眉心紧皱,本想开口说他血口喷人,却被陆归崖拦了下来。

他不怒反笑:“既如此,连大人还不滚远点,免得本将军失手,杀了你。”

陆归崖这话,若是让旁人听去,恐会觉得是玩笑之意,不过是说说而已的威胁,做不得数的。

但这开口之人,若是他,那便是真的了。

可林争却分毫不怕,忽然笑出声来。

杀他??

林争面上神色未变,看向陆归崖时,眼神带着阵阵冷意:“看来陆将军不止是疯了,还得了癔症。”

“陆将军,林某此来,多有得罪。”

“今夜,我是奉命来拿你的,你诛杀朝中重臣忠远大将军,与太后亲封昭和郡主。”

“此番,你是死罪难免,活罪难逃。”

说着他朝着身后官兵看了一眼,冷声呵斥:“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动手!!”

“拿下!!”

话音落下,所有官兵列阵,抽出腰间佩剑直指屋内为首的陆归崖与苏逢舟二人。

摆明,是要动手了。

陆归崖见状眼睑微眯,神色中带着说不出的狠戾,他面上那股玩笑之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满是冷绝。

他缓步从屋中走出,月光铺洒在他与苏逢舟身上,男人发间金冠灼灼,青丝金光细闪,皎皎月光将那张脸衬得越发锋利冷硬。

周遭安慰暗卫见状,纷纷跟在他们身侧,直朝林争方向前去。

一时间院内寂静,两股势力对立,周围只余下风声卷动红幡而猎猎作响的声音。

陆归崖自抽出怀中玄骨扇,下一刻,周遭暗卫见状便再度朝前行去,气势直逼一众官兵。

那群人见状,脚下步子不自觉朝身后退了半步,就算是有命在身,可整个齐国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陆归崖的威名。

那可是从无败仗的常胜将军。

是齐国史上能位列第一的少年将军,是曾上阵杀敌,能以一人敌百人的陆将军。

若真动起手来,他们这些人,那是杀都不够他杀的,便就更别提是将他拿下了,那不亚于痴人说梦。

故而,一时间,没人敢上前。

正站在他们对立的陆归崖见此情此景,并未放在心上。

可他却看得清楚,这礼部尚书林争,能带兵前来,不只是因为他是林重的父亲,是他背后之人。

而是变相说明,当下皇帝在朝中的政局不稳,皇权动荡。

不然,林争就算是公然带兵前来,无非是要将下毒之人拿下,而后大张旗鼓在这将军府寻尸,而不是会和他公然对峙。

将这一切污在他身上。

一个文官,若没背后之人授意,是断不敢公然与他陆归崖对峙的。

更何况他还不是普通的武将,是动辄能颠了皇权之人。

可林争却不以为意,对此只皮笑肉不笑道:“陆归崖,皇帝的命你敢不听?”

男人薄唇轻勾,面上带着几分不屑:“皇命?”

“究竟是有人假借皇帝命令传假消息,还是有人虚心叵测觊觎帝位,这我管不着。”

“也不屑管。”

陆归崖缓缓抬眸,开口时语气不咸不淡:“既然你也说了是皇命。”

“不若林大人,将皇帝领到我身前亲自同我说?”

“否则,我陆归崖一律当狗放屁。”

是的,他在骂林争是狗。

林大人听见这话自然急了。

过去陆归崖还尚在朝中时候,勉强还能受皇帝桎梏一二,虽待人不甚和善,但对他开口,自然也不会说这般粗鄙不堪的话

于是他极其败坏:“陆归崖!你这是要造反!!”

“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可苏逢舟却神色如常,只定定看向陆归崖。

方才在听见身侧男人说“狗放屁”的时候,她的视线便就落在他的身上未曾移开过,这会自然也就没注意到林争后面说得,究竟是什么。

但陆归崖听见了,他神色之间不甚在意,只是回过头去,将视线落在夫人身上,面上看过去神色间没有半分怒意。

可苏逢舟却瞧出,那神色如常的面下,却隐隐透着股子蔫坏。

他朝着苏逢舟眨了眨眼睛:“夫人可想看为夫造反?”

林争:?

见此景此境,林争也蒙了,他也眨了眨眼睛,不过不是像陆归崖那般媚眼如丝,而是疑惑满满。

这对吗?

苏逢舟见状眉尾轻扬,就连语气里都染着股子轻快:“倒是从未见过。”

“如此说来,那夫人见见倒也无妨。”

“这齐国的天,我为夫人掀了。”

林争:?

这些话对于林争来说,有点太容易懂了,但又太过高深了,让他辨不清这其中,究竟是何意。

这番话下来,别说是苏逢舟一个刚及笄的小女娘没见过造反。

就是他一个先后辅佐两位皇帝,年岁已高,鬓间发白,活了几十年的老臣,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还见见也无妨。

这是说见就能见的吗?

那可是造反!是要被诛九族的大罪!!

他是不是真疯了?

林争没有说话,而是在细细端详他们两个。

整个齐国早就有传闻说陆归崖疯了,娶的新妇更是个祸水,流言传出的那段时日他告病在家,并未前去上朝,所以却对这些流言蜚语,也是有所耳闻的。

但他却并未将那些流传放在心上,只当那些传言是扳倒陆归崖的手段。

毕竟在他看来,那陆归崖精得跟个千年狐狸成精了似的,他能疯?

又或者可以说,究竟是谁能逼疯他?

但现在,林争觉得自己肤浅了,他是真从未想到,那些传言竟都是真的。

所以吃惊,震惊,看不出这狐狸的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也辨不出真假。

所以他有点疑惑,这才迟迟站在原地,分毫未动。

而这夫妻俩之间的对话,显然是并未打算避着林争这个“外人”,显然并未将把他放在眼里。

也可能是压根就未曾将他当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林争愈发气了,他气得直闭眼睛。

这成何体统?

这成何体统啊?!!

但陆归崖显然一副并未打算搭理他的模样,只是含情脉脉的看向身前之人:“既夫人想看,那便全都依你。”

苏逢舟轻笑着点头。

在林争眼里,陆归崖那副模样就跟中蛊了似的。

这哪里是什么祸水新妇啊!那就是祸害!!

陆归崖缓缓转过身,看向林争,不咸不淡开口:“既我夫人要看,这造反之路总要有些血色,有些打打杀杀。”

“既如此,那便先从你开始,杀了你,为我夫人助兴,让她高兴高兴。”

“拿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