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雪就那般静静看着吴江。
屋内烛火摇晃, 映得那身红嫁衣愈发艳烈,衬得她面色苍白如雪。
可二人相视间,谁都没有说话。
吴江仍旧坐在那里,眉心紧蹙, 神色间带着几分不以为意, 似是并未将她方才的话放在心上。
直到半晌过去, 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抬眸看向她,声音听不出喜怒:“苏雪。”
他低低笑了一声,语气散漫而阴冷:“你以为, 你还能活着把消息传出去?”
“还是觉得,我会大发慈悲,放你一命, 任你去给他们传信?”
苏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脚下步子未动分毫, 看上去也并未打算逃走, 那副模样, 显然是从一开始, 她就并未打算像吴江所说那般, 离开这间屋子。
少女垂着眸,神色清冷,安静得似是冬月里一枝覆了雪寒梅。
吴江盯着她看了许久, 就在他神色微怔之际,苏雪忽然垂眸轻轻笑了一声。
她缓缓坐下, 抬眸看向吴江:“你当真以为……”
“我给你下的,只有实言散吗?”
吴江眸色微沉。
苏雪却仍旧不疾不徐地看着他,声音温软, 却莫名叫人背脊发寒。
“你以为,我费尽心思嫁给你,只是为了问出那个答案?”
她轻轻摇头,腕间轻抬,掌心抚上男人胸口,轻轻勾唇:“将军错了。”
“这里还有毒。”
那一句话落下时,轻得宛若闺房呓语般,却偏偏让整个屋中的气氛,在那一瞬间,骤然冷了下来。
吴江神色一变,下意识低头看向桌上的酒盏与茶盏。
可转瞬之间,他又强行压下心中那股不安。
因为无论是那茶,还是合衾酒苏雪都喝了,他眼观当前局势来看,她绝不会疯到陪他一起死。
如今苏家倾覆,只剩她与苏晴两姐妹尚存活于世,苏远安连着秦氏双双惨死,留给她的还有整个苏家的商铺和家财需要支撑。
更何况,苏晴如今病重垂危,尚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不能离人分毫。
服毒送死?
在吴江看来,她根本没有赴死的权利,既不会,也不敢,可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苏雪却忽然又笑了一声。
那笑声入耳时,带着阵阵酥麻之意,却又仅限凄凉。
“吴江。”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死?”
“还是你觉得……像我这样的人,连选择自己怎么死的资格都没有?”
吴江冷冷盯着她,虽并未开口回答,可那双眼中的神情,早已说明他当下心境。
在他看来,苏雪这样的人,确实没有那样的胆量。
更不会为了两具与她毫不相干的尸骨,为了一个与她并无半分干系的所谓真相,便舍弃自己性命的魄力。
他不信苏雪。
不仅仅是因为她是一个女娘,更因为他不信这世上竟真有人能为了旁人之事,愿意舍弃性命,与旁人同归于尽的蠢事。
可下一瞬。
苏雪忽然捂住胸口,眉心猛地蹙起,一口黑血自胸腔肺腑中来得汹涌,自她唇间喷出,顺着下颚缓缓滴落再那身大红嫁衣之上。
若非毒血发黑发浊,定然瞧不出究竟哪里是那身鲜红嫁衣,哪里是血。
吴江眉心紧皱,瞳孔骤缩,几乎是瞬间,他便从立凳而起,神色悄然之间换了一副模样,眉宇之间不自觉地染上几分焦急。
“苏雪!”
他附身上前,将她一把拽起,力度毫不留情,开口时声音染上几分失控:“你疯了?!”
可苏雪却只是轻轻抬眸看着他。
五脏六腑传上来的痛感,几乎要拧碎她身体里所有的骨头,可那双看向他的双眸,却安静的可怕,带着一股死前的寂静。
吴江看得心口莫名一沉,下一刻,他咬牙拔剑出鞘,“锵”的一声横在她颈侧:“贱人!“
“你给我下的究竟是什么毒?!”
“解药呢?!”
“把解药交出来!!”
锋利的剑刃贴着苏雪那白皙的颈间,寒气猎猎仿佛下一瞬便会因失了力度,而让她没了命。
而方才挥剑时,因力道过大不受控制,从而将苏雪鬓边珠翠震得碎落一地,就连青丝也因卸了力度而散下几缕。
可她神色却依旧平静,甚至躲都不曾躲,好似这一切对她来说,不过是早死亦或是晚死的区别:“解药呢?!
“说话!!我问你解药在哪?”
“别让我重复第去三次!!”
少女轻轻笑了一下,而后缓缓抬眸看向吴江。
这会毒素渐渐上来,五脏六腑被服下的毒药灼得厉害,至其额间渗出一层又一层细汗,让她的气息不停的加重,面色越发惨白。
忽而又是一口毒雪呕出,顺着唇角滴落在那柄横在颈间的冷剑之上。
吴江见状,握剑的手却半分未松。
这会已然因为苏雪方才呕血的动作,让锋刃在她颈间割出一道细细血痕,鲜血顺着雪白脖颈滑落,只一眼,便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可她却像是察觉不到疼一般,喘着粗气轻笑,她调整好后缓缓抬眸看向吴江,一字一顿道:“解药?”
“吴江,我哪有什么解药。”
“你我早已中了剧毒,此毒举世无双,死对于你我二人来说,不过是或早或晚而已。”
苏雪就那般看着他,自眼角划过的那滴泪落砸落在颈前的利剑上,她缓缓开口:“这世间仇怨,冤冤相报何时了。”
“你曾救我与妹妹,我亦救过你,却知晓自己仍欠你一条命。”
“本以为,与你同生死,便能还你,却发觉还欠你一命。”
她轻轻笑了一下:“来世吧,你来寻我,我拿一世偿还。”
“哪怕是当牛做马,也定还了你这份恩情。”
杀了吴江,是在替他做过的事还债,可她杀了他,又服毒同他去了,这是她自己的今生欠下的债。
是她还不来的债。
冤冤相报何时了……
是啊,究竟何时能了。
苏雪望着吴江,那双眸子里没有恨,反倒透着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
她不想死。
可她更清楚,今日这一局,若不赌,便就再也不能为他们争得一个机会了。
他们三人早已设计,在成亲当日将整个吴将军府彻查到底,而她要做的,便是如计划所定那般,坐在此处等。
如果他们找到尸体一事成,便会寻法子将她接走,届时一切便就都好说了。
可苏雪也清楚,此事没有他们想得这般简单。
下毒一事是林重设计,就算他死了,这背后之人也会将他们筹谋多日的计策延续下去。
机会只有一次。
这一夜,注定不会太平。
也正因如此,为保事成,苏雪献出了第二个计策。
那便是带着实言散逼问吴江,只要他将这些喝下,便会不受控制,答出所有她想知晓的所有答案。
但这个计策,苏逢舟是不愿用的。
“雪儿,对我来说,父母尸骨固然重要,无论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我都不会放弃。”
“但若是这其中的代价是搭上所有人的命,搭上你的命,让你因我步入险境,为我涉险……”
“这我不愿。”
可苏雪却只是缓缓抬眸,看向榻上昏睡不醒的苏晴,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冷静,仿佛早已下定决心。
“若你们将整个将军府翻遍,仍寻不到尸身,那便说明,吴江将你阿父阿母藏得极深。”
“届时,你们是能照旧查不假,可他却不再是现在的吴江,而是齐国开国史来,第二位有封号的将军,是日后的权臣。”
她将视线落在陆归崖身上:“甚是威名与权望远超陆将军之人。”
“待到那时,朝中在无人能桎梏于他,就算太后不愿,也只能暂时与其合谋。”
“我虽不懂什么朝堂之争,却清楚,这帝王相争,受苦的是天下黎明百姓,如此一来齐国也将走上国之不国的路。”
“我是为帮你,有意与你交好,却也清楚,这一步,我若是不迈,今日过后,便会日日困在成亲当日,余生都会活在悔恨与困苦之中。”
陆归崖眉心紧皱,身为朝中权臣,他自然清楚此事早已不是寻尸骨一事这般简单。
整件事早已在背后被各派瓜葛牵扯,几乎是落一发而动全局,皇帝的生死、朝中文武百官的生死,更甚是所有齐国百姓的生死,都在今夜。
在他们三人手中,在苏雪的一念之间。
这个道理,苏逢舟不是不懂,她只是不能接受,不能接受身侧所有跟这件事有关之人,一个接一个的死去。
不能接受一条条鲜活的人命,被太后当成取乐的玩笑。
当成笑柄。
苏雪的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她知晓逢舟此人一向如此,看着冷淡,对一切都毫不在意,实则心思极软对所有人都十分在意。。
她缓缓抬手,将那支带着阵阵凉意的手,覆上那双手上,轻轻收了力度,似是安慰。
“放心,我定会照顾好自己,与你们里应外合,倘若真行到此步,便就说明,这是我命里,还有的使命。”
“如此,也不枉我白走了这一遭。”
苏雪语气冷静,没有半分惧怕之意,有的只是剖开心去分析,她将自己心中计策一一吐出。
“届时,我们第一计划不成,吴江便会回房与我入洞房,相比较与你们周旋,对我,他许会放下一二的戒备。”
“因为……”
“在他眼中,我苏雪,早已不是从前京中有名富商之女,而是手无缚鸡之力,失去双亲还有妹妹与家财要保的,一个有名无实的郡主。”
“是一个,日后若想好好生存下去,只能倚靠着他苟活的女娘。”
苏雪将这些想得明白,言语间思绪清晰:“如此,才有机会对他下那实言散,让他说出实情。”
“唯有如此,你们后面的计划才能成,才能回京给太后致命一击。”
“才能为齐国百姓,为齐国争得一线生机。”
见苏逢舟还要再说些什么,她轻轻摇了摇头,在她之前轻声开口:“逢舟,我心意已决。”
在见她还是不放心的模样,苏雪将视线扫过陆归崖,而后再次落在苏逢舟身上。
“你不信我,不怪你,毕竟在你眼里,我只是个不谙世事养在闺中的女娘。”
“可你不信我,总该不能不信陆将军。”
“陆将军可是从无败仗,是朝野上下,最具威名,最厉害的少年将军。”
“他手底下的人,定会照料好我,届时我定会平平安安再次站在你眼前,与你们一同回京。”
突然被提名的陆归崖先是怔了一下,而后抬眸看向苏雪与苏逢舟二人,轻轻颔首。
也正是因为那一席话,才有了当下情景。
只不过不同的,却是苏雪并未按照先前商谈的计策为先。
*
彼时,苏逢舟与陆归崖二人正隐于暗处,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院中风雪未停,檐下红绸被风吹猎猎作响,檐下那几盏大红灯笼,也被吹得忽明忽暗,不停翻飞。
可屋内,却一片寂静,始终没有半点动静,一时间,让苏逢舟心里无端生出几分不安。
她与陆归崖正身着夜行衣隐于暗处,这会眉心轻蹙,终于没忍住后低声开口。
“不是说好摔杯为号吗?”
“这吴江进去,已经有整整两柱香了,为何还迟迟没有动静?”
“可是出了什么事?苏雪可否有危险?”
“还是吴江已经察觉了,并未服下那实言散?”
苏逢舟一连问了很多问题,她向来冷静自持,可短短这段时间里,失去这么多家人。
她就算是再冷静从容,也遭受不住如此打击与变故。
陆归崖轻轻拉住苏逢舟的手握了握,压低声音开口:“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虽是安慰,可苏逢舟的担忧不是空穴来风,这会就连他也无端生出几分不好的感觉。
男人站在廊下,目光沉沉落在那扇门上,神色冷得骇人,半晌过后,他双眸微微眯起,脑海中忽然闪过昨夜苏雪背着夫人说过的话。
“陆将军,我如今远嫁边城,晴儿自然要远离这是非之地,回到京中去。”
“届时,若生事端,还望你与逢舟能照顾一二,如此……”
“也算全了我不能守在她身边,好生照料的夙愿。”
三句最平常不过的话,不过是几句最简单叮嘱,却偏偏在那夜,在最不该提及时,将这一切提起。
现在回想起来,竟隐隐带着几分托孤之意。
思及此处。
陆归崖神色骤变,心口猛地一沉,他垂眸,将视线落在夫人身上:“坏了。”
“苏雪许是出事了。”
苏逢舟闻言,眉心狠狠蹙起,心口跳动的速度不自觉加重,耳边仿佛能听到心脏起伏跳动的声音。
她甚至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便见陆归崖已然转身,大步朝着吴江所在的屋子走去。
男人步子极快,衣摆翻飞之间,带起满地风雪。
苏逢舟见状,心中那股不安被瞬间放大,再顾不得旁的,连忙小跑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
原本隐于暗处的暗卫见将军夫人动了身,便也纷纷于四处现身于院中。
数道黑影自院墙、屋檐、长廊之上落下,顷刻之间,已呈前后左右之势,将整间带着暖光的屋子彻底围死。
整个院中的气氛,在这一瞬压抑到了极致。
直至众人行至屋前,走在他们夫妇二人身前的暗卫,动作没有半分迟疑,抬腿间,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暗卫一脚踹开了那扇紧闭许久的房门,而屋内的景象,也尽数映入所有人的眼中。
可也正是这一眼,让所有人都生生怔在原地,脚上步子宛若被钉住一般,再难移步。
只见满地狼藉之中,苏雪面色惨白,浑身是血,正奄奄一息坐在地上,那身原本鲜红的嫁衣,如今早已被黑血浸透,格外刺目。
而吴江则站在她身前,显然一副彻底失控的模样,男人浑身发颤,双手高高举着长剑,还不等众人反应,就朝着苏雪的方向狠狠朝下劈。
任凭苏逢舟平日里再如何沉着冷静,也经不住眼前这一幕带来的冲击。
她瞳孔猛地一缩,脚上步子彻底软了下去,她近乎本能的喊出声来:“苏雪!!”
那一声凄厉而焦急,却并未起到任何阻止作用。
苏雪静静坐在那里,整个人身上早已没了力气,她没有因为吴江的动作躲闪,也没有任何反抗。
只是在听见门开的时,听见喊声时,用尽最后力气抬眸朝着苏逢舟的方向看去,只那一眼,眉眼间满是释然。
那张脸苍白而凄惨,看过来的眼神是那般平静无波,好似如今这一切,她早已料到。
又好似,这一切她是真的心甘情愿。
苏逢舟被那一眼骇得浑身发冷,就连呼吸都不自觉停滞了一瞬,耳边所有声音都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就在她怔神之际。
陆归崖已然猛地抽出身侧暗卫腰间佩剑,整个人宛若离弦之箭一般,直朝吴江冲了过去。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噗嗤……”
利刃没入血肉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吴江手中的长剑,已然狠狠刺入苏雪心口,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与此同时。
陆归崖手中的剑,也在下一瞬贯穿吴江后心,一前一后,几乎同时刺入。
吴江身形猛地一震。
那双猩红的眸子里,终于浮现出一丝茫然,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前透出的剑尖,同样黑色的鲜血顺着衣摆不断滴落。
半晌过后,吴江才一点一点转过身来。
而陆归崖瞧见他那副模样,眉心紧蹙,下一瞬,似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猛地垂眸,朝苏雪的方向看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