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 苏逢舟便连忙朝着府外的方向跑去。
陆归崖见状,简单交代两句后,便也快步追了上去。
昨夜这场雪,下了整整一夜, 直至今日还未曾停歇。
清晨初升的暖阳穿透层层云雾, 斜斜落在边城街巷之间, 将积雪映得一片白亮。
苏逢舟出府后便朝着家的方向一路奔去, 脚上步子分毫未停,落在雪里时,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那身苏青色衣裙, 还残留着昨夜沾染的血迹,远远望去,宛若冬日雪地里骤然盛开的一枝红梅。
鲜艳、夺目。
却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绝。
边城的寒风裹挟着雪粒扑打在面上, 打得人脸生疼, 可苏逢舟却好似什么都感受不到一般, 只拼命朝前跑着。
于她来说, 这世间所有的一切疼痛, 都远不及被埋在正厅底下的两具尸骨重要。
想到这, 她眼前的视线渐渐蒙了一层水雾。
苏逢舟鼻尖发酸, 面颊被冻得微微泛红,瘪了瘪嘴,恍惚间, 忽然想起幼时阿父曾同她说过的话。
那时苏幸川将她抱在怀里逗着。
院中的桂花开得正盛,楚清舟正坐在廊下学着绣着衣物给女儿。
他轻轻开口, 没人知晓那究竟是在同年幼的女儿说,还是说给他们自己听。
“乖女儿,若有一天阿父阿母双双离开, 不见尸骨,只留你一人在世。”
“切莫为了那一堆早已凉透的尸骨花半分心思,也莫要为了我们冒险。”
苏幸川说这话时面上含笑,可那双眼睛,却略显悲凉:“毕竟……对于我与你阿母来说,无论是生是死,只要你平安。”
“这便够了。”
那些肺腑之言说出口时,苏幸川眼眶已隐隐泛红,就连坐在一旁的楚清舟,心口都跟着酸涩起来。
她放下手中针线,开口时带着浓重鼻音:“将军。”
“舟舟还小,你同她说这些做什么……我这个做阿母的,只盼她能平安幸福地长大,却并不想她过早经历这些。”
这话不假。
对于苏幸川而言,这同样也是他此生最大的心愿。
男人沉默片刻,而后缓缓蹙起眉头,将心中的酸涩强压了下去:“夫人……”
“生逢乱世,生在这样的家中,便是你我不愿,总归也是她日后终究要经历的事。”
“这些……不过是或早或晚……”
“女儿如今是个稚子,虽孝顺、乖巧、懂事、却也不难瞧出其性子执拗……”
苏幸川说到此处,声音忽然顿住,再开口时只觉如鲠在喉,好似堵了一团棉絮。
直到半晌后,才艰难吐出后这半句话:“我也是怕……”
“怕她有朝一日,会深陷其中,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会丧了命……”
幼时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而来,苏逢舟早已记不清后来阿父阿母又说了些什么。
只记得最后。
在阿父半哄半骗之下,她伸出小拇指,同他拉了勾,而那时的苏幸川,也终于在这样的约定里,浅浅放下了心。
但他不知晓……
在日后,他们的女儿,哪怕是死、哪怕是用尽余生幸福、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永世不得超生,也定会寻回他们的白骨。
定要将他们好声安葬,还他们一世清白,将他们完完整整带回家。
风雪愈发大了。
苏逢舟眼前那层水雾越来越重,脚下积雪被踩得凌乱不堪,此刻刚行至拐角便因不察,至其脚下踩空,重重摔了出去。
只听“砰”的一声。
那双膝盖重重摔在冰地上,掌心擦过冰面时,钻心的疼痛和刺骨的寒意,在那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疼得闷哼一声,额面也在顷刻间渗出冷汗。
这一摔,动静不算小,引得周围百姓纷纷侧目,一道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苏逢舟身上,这人一多议论声也就渐渐响了起来。
“谁能想到,这苏将军嫡女有朝一日会沦落至这般模样……”
“哎,这数月前倒还能恭恭敬敬称其一句苏将军嫡女。”
“现如今,那是陆将军新妇,是苏夫人,再不是守在边城的将军嫡女了。”
这这话一出,引得周围一片唏嘘。
嘈杂的声音混杂着风雪,断断续续传入耳中,苏逢舟却没有任何反应,她不怪任何人。
时过境迁,人情冷暖,本就如此。
可脚踝处传来的剧痛,却让她难以起身。
苏逢舟面色惨白,双手撑在雪地之中,刺骨的寒意顺着掌心一路蔓延,冻得她浑身发颤。
每每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强撑着想要站起身时,不过刚撑起半个身子,脚踝便传来钻心剧痛,至其再次跌坐回雪地里。
大抵是此刻的时间太过漫长,纷纷扬扬的雪花不断落在她肩头,落在发间,不过片刻,浑身上下便覆上了一层薄白。
那副模样落在众人眼中狼狈至极。
可比起那份狼狈,更叫人难受的,是她眼底那份近乎执拗的急切。
她想回去,想见阿父阿母。
她想亲眼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在那,可偏偏这短短一段路,却像隔着天堑一般,始终都走不到。
从吴江府上,到回府这一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过两炷香,可这两炷香对于此刻的苏逢舟而言,却是那般漫长……
长到好似有半生那么长一般。
可眼下的路距离回家,甚至不到一炷香,这般近在咫尺的距离,她却是如何也走不到了。
苏逢舟轻轻闭上眼睛,手臂仍在不停用力,终于就在她要力竭彻底倒在地上时,被人一把揽住腰肢,紧紧搂在怀里。
那身带着淡淡古木檀香味道之人,苏逢舟甚至不用回头,便知晓来人究竟是谁。
陆归崖低沉着嗓音,轻声安慰:“别怕……我来了。”
“知晓你急,便想着先寻马匹带你回府,不曾想一个转身,你便不见了踪迹。”
“如今这般,是我来迟了。”
陆归崖话音未落,便一手将她拥在怀中,而后将她方才遗落在地的大氅自颈前取下,披在她身上。
“别急。”
“我带你回家。”
男人的声音落在少女耳畔时,带着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安稳。
而后他用那双温热的手擦着少女掌心的污渍,又轻轻搓着放在唇边暖了暖。
待这一切都处理妥当后,陆归崖低头弯下身去,一手揽在她的膝弯处,将她稳稳托在肩头,朝着身侧马匹走去。
周围所有围观百姓,无一不被这一幕惊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在他们眼里,如今陆归崖就算被停职,那也是朝野上下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人物,现下竟能卑躬屈膝将人这么抱托在肩头。
这一举动,显然惊掉了周围百姓的下巴,这议论声,便也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见夫人坐稳后,陆归崖这才上马,男人于马上垂眸睨了那些人一眼,眉眼缓缓蹙了起来,他放声开口,声音带着股说不出的不悦。
“诸位有一句话错了。”
“她苏逢舟嫁我之前是苏将军夫妇捧在手心的苏家嫡女,是苏逢舟这不假。”
“但嫁给我后,她仍是苏逢舟。”
“至于我陆归崖,在夫人身前,从来都不是什么威名远扬的将军。”
“在下冠妻姓。”
“诸位日后见我,大可称我一声苏氏夫。”
这话落下,周围百姓一片唏嘘,就连坐在他身前的苏逢舟都微微怔住。
冠妻姓。
莫说是整个齐国的朝廷官员史无前例,便是寻常百姓都是见都不曾见过的,这显然给足了她因双亲殉国后的失了面上的光,也给足了她失去的那些地位与脸面。
话毕,陆归崖不做过多纠缠,拉动缰绳后,只听赤马一声嘶吼,便朝着苏将军府的方向去了。
原地只留下眼看着他们离开,却还震惊得不曾动弹分毫的一众百姓们。
这一路上,苏逢舟一直没有说话,心中慢慢被“冠妻姓”这三个字困住,冷风阵阵吹在脸上,吹乱她鬓间青丝。
半晌过后,她才轻声开口:“陆归崖,什么意思。”
身后的男人闻言,轻轻勾了勾唇角:“夫人以为是什么意思,便是什么意思。”
“可怜我?‘’
“觉得我失了一切,想给我点温暖。”
这话从苏逢舟口中说出时,并未带着半分疑问却有着几分说不出的平静,好似认定了,他就是这般想的。
陆归崖闻言眼睑轻轻颤了两下,他并没有急着回答,也没有急着反驳。
对于他而言,这话不像是一贯从容冷静自持的夫人能说出口的话。
但确实是实实在在的曲解,陆归崖更从未这般想过。
他只是觉得周围那些声音太过刺耳,他听时面上虽无甚神情变化,却是真真切切难过在心里。
他并非觉得夫人可怜。
只是觉得她苦,总想着对她好些,再好些,想她平安、喜乐、幸福。
半晌过去,陆归崖才低低开口:“夫人当知晓,我并无此意。”
“我自知晓你并不需要这些东西来寻回脸面,也知夫人一向要强自持。”
“之所以说冠妻姓,是因我甘心情愿,是因我心悦于你,是因我爱你。”
“那些委屈你能受得、吞得。”
“可我却见不得。”
说到这男人轻轻叹了一声:“苏逢舟,我说了这么多,解释起来不过四个字便能言明。”
一直在前并未开口说话的人,终于开口:“哪几个字。”
“我心疼你。”
话音落下,两人一时间谁都没再说话,这一路上静了又静。
就在男人以为她不会再开口说话时,苏逢舟终于开口:“陆归崖,我又何尝不是……”
男人轻轻蹙眉,不确定般开口:“你说什么?”
“陆归崖,我又何尝不是……”
“冠妻姓,确能让我在众人身前抬起头来,可我想要的不是这般抬起头来,不是踩着自己郎婿的脸面,让自己抬起头来。”
“不是让你遭受众人议论,抬起头来。”
“是要光明正大,堂堂正正。”
苏逢舟说了很多,但这些对于陆归崖只听得见夫人所说的心疼,以及郎婿二字。
他薄唇轻轻勾了勾:“夫人,心疼我?”
原本还满嘴大道理的苏逢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堵得说不出半个字来。
身后男人见状,薄唇弧度更甚,神色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喜悦,他垂眸,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边时,那双桃花眸彻底弯了起来。
他轻轻低头,缓声开口:“可我不止想要夫人心疼。”
男人开口间,口中温热的气息欧飒在少女耳畔:“我还想要你疼,要你疼爱……”
“想要耳鬓厮磨,夜夜笙歌。”
“想和你,有个孩子。”
耳边传来的阵阵热意直直烧进了心里,烧得苏逢舟混身炙热,烧得她颈间、耳畔、面颊都覆上一层淡淡的红。
直至马停在苏将军府几个大字时,她才彻底拉回思绪。
陆归崖先一步下马,站定后朝着朝着夫人伸手打横将她抱在怀中,大步流星朝着着府内正厅的方向前去。
“吴江那边……”
男人鼻尖轻轻嗤笑一声:“你且放心,我早已安排妥当,届时自会有人将苏雪送回来。”
得到这个答案后,苏逢舟彻底放下心来,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陆归崖将她放在高位上坐好后,这才招呼着整个府上的人,将府门紧闭刨地。
苏逢舟看着送到自己身前的吃食眨了眨眼,那副模样显然是不想吃的。
但陆归崖却将吃食摆得更近了些:“方才我检查你脚踝处的伤口,只是擦伤,算不得扭伤,起不来是因一直未曾进食,身子太过虚弱。”
“吃点东西,待岳丈岳母的尸身挖出来后,我们还有要事商议。”
“这桩桩件件,夫人若没了力气,是会熬垮了身子的。”
陆归崖垂眸轻轻笑了一声,他压低声音开口:“况且,为夫如今是冠妻姓,是要仰仗着夫人存活的。”
“夫人就算不为了你自己,为了我,也该吃些。”
这话一出,苏逢舟面上的紧绷卸了大半,朱唇轻轻勾起,拿起一块点心,便放在口中细细咀嚼了起来。
就在两块糕点下肚后,屋内暗卫神色骤变。
“将……将军!夫人……!”
“挖到了!!挖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