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儿雪儿, 见字安。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当已不在人世了。
母亲此生,三十六载又十月,已过你年岁两轮有余。这半生, 我总活在痛苦、忏悔、伤害与欺骗之中, 自以为凭借几分聪明, 便能谋得想要的一切, 不曾想直到最后才发觉。
原来我想要的一切,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尽数握于我掌心。
我曾怨命运不公。
怨这世间没有疼我爱我,将我视若珍宝的双亲、怨此生没有血脉至亲的姊妹、怨自己不能与心爱之人相守, 更甚是不能将你们养在膝下,伴你们长大。
直至这两日回望走过的这半生,我才明白, 原来这一切, 我都曾真真切切的拥有过。
我虽不得亲生父母怜爱, 却深受远安母亲喜爱, 虽无血脉至亲的姊妹, 却有愿与我共侍一夫、待我始终如一的蒋氏。
虽未能与你们亲生父亲林重相守, 却得了将我捧在掌心疼惜宠爱的苏远安。
至于你们。
虽未能如我所愿, 日日伴在我身侧长大,却仍受命运眷顾,出落得亭亭玉立, 长得极好。
可这半生,终究还是全都错了。
我至死, 都在拼命追逐自己想要的一切,到最后,却又亲手将这一切尽数埋葬。
我曾因一句无心数落, 心生怨怼,毒杀苏远安母亲,也曾因嫉妒,对蒋氏与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下手。
亦曾因深爱你们亲生父亲,被蒙骗、被欺瞒,以至于因心生怨恨,对苏远安下毒多年。
母亲这一生,所结恶果太多,手上鲜血数不胜数,死不足惜,甚是每每夜半梦回,我总能梦见他们站在榻前,满身鲜血地望着我,让我不得安眠。
可事实上,我本就该不得好死。
就连是我所出的你们,都因欺骗,被抹去了原本的人生,不得已生存在我所为你们量身算计空壳里。
你如今十六,晴儿十四。
你们之所以不记得从前之事,是因我与你们亲生父亲,曾想用狸猫换太子的法子,将你们神不知鬼不觉送进苏府。
所以在你们幼时,便给你们下了药,抹去所有记忆,又重新替你们改了年岁。
只是不曾想,那点药效,让你们在两年后重新记起,差点生出事端,便就加大药量又多下了一次,将你们再次改了年纪。
因稚童生长极快,为防止苏远安以及一众去家人发现,便将你们自小养在寺中,唯有你们长得快些再快些,才能叫我讨到机会,已年岁渐长,模样张开,才不再有人怀疑。
但也正因如此,害得你落下常年的头疾,害得晴儿心智不全。
我与你亲生父亲,本打算得到苏远安的万贯家财后,一同带着你们远走高飞。
不曾想却被他次次蒙骗,信了他的鬼话。
这一拖便就拖到了今日。
如今这一切,我怨不得任何人,能怨的,只有我自己。
不过这一次,母亲终于能穿着那身红嫁衣,真真正正、满心欢喜地嫁给苏远安了。
我这一生,行至此处,无怨无悔,也甘心情愿。
所以,不必为母亲的离去忧伤,亦不必为母亲的离去不平。
这一次,我好似终于选对了一回。
用林重的命,为远安报仇,用一场大火给了苏逢舟转机,将她救出,救活晴儿。
这些,都是母亲欠你们的。
虽说生前,我与苏逢舟多有不和,可此人却是个生性纯良,有情有义之人,看似淡漠,实则是个刀子嘴豆腐心。
愿你与晴儿日后能真心待她,如此一来,若有朝一日你们身陷绝境时,在紧要关头时,她定会拉你们一把。
雪儿,母亲好像真的解脱了,总恍惚觉得,远安、蒋氏,还有母亲,都在朝我招手。
还有一句话,母亲是骗你的。
若有来生,别再寻我了,去寻一户好人家,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
你们与我的母女缘分,到此……便也该尽了。
这一世,虽未能与你们好好相与,可母亲,是真的爱你们。
——秦霜晚。
苏雪颤着手,缓缓看向左下角落款的名字时,第一次对母亲生出了陌生之感。
可更多的,却是心疼。
这半生,竟连真正的名字,都只在这张信纸之上,短短出现过一次。
可她却又替母亲高兴。
此后,这世间再无秦霜娘,有的,只有秦霜晚,那是母亲这一生,是唯一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名字。
苏雪脸上的泪痕早已被冷风吹干,她抬眸看着这场始终未停歇的漫天大雪,就连手中的信纸,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白霜。
身为从寺中长大的女娘,她自幼便饱读圣贤书与佛书,并将那些字句记在心里。
她知晓母亲多年来的做法不对,却也理解她想要在苏府存活下去的难处与困境。
苏雪能因此不心生怨怼,知晓应当将前路走下去,可她却也迷茫,不知应当何去何从。
更不知,此后又该如何自处。
她曾以为,自己如今不过十二三岁的年岁,本不该议亲,也不明白为何母亲前段时日总急着替她与晴儿寻亲事,非要将她们早早嫁出去。
直到今日看见这封信后,她才明白,原来按真正的年岁算来,她与晴儿,早该到了该议亲的时候。
心痛与悲怆之余,苏雪更多的是震惊。
她知晓母亲聪慧,却从不知,她背后竟藏着这么多条人命。
这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心头积郁多年,又如何能活得轻松,在她看来,母亲的选择也许真是解脱。
最起码,能睡上一个好觉。
苏雪缓缓抬眸,将视线落在晴儿所在的房间方向,眉间轻轻蹙了一下,半晌过后,她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侧目看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主屋。
她挪动着早已冻僵的双腿,踉跄着步子,一步一步朝主屋走去。
房门被缓缓推开,苏雪扫过他们夫妇二人,而后将视线落回到苏逢舟身上。
少女动作利落,没有分毫犹豫“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苏雪这一跪,将苏逢舟原本的疲惫与倦意彻底跪没了,她连忙快步起身,走到那抹落魄的身影前将她搀扶了起来。
“雪儿,快起来。”
“若有事相求直说便是,你我之间何须如此?”
苏逢舟如今还不知晓将军府这两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归崖也因清楚她若知晓这些,定然又要熬上心血,如今她好不容易平安回来,他只想她能睡个好觉,便就未曾对她提起过半字。
便是方才来这屋中坐等时,他也没打算说。
在他看来,苏雪与夫人有点交集与感情是不假,只是苏逢舟被绑走的幕后主使就是林重,是苏雪的亲生父亲。
单这一点,便足够让他对所有林家人心生厌烦。
别说是什么晴儿雪儿,就是花儿草儿,他都不想管,便就更别提是让夫人这般惊吓过后,还让她焦灼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不是什么圣人,自己夫人刚被绑架回来,不能休息也便算了,还有治病救人。
若是苏雪自己相求,夫人自行决断去治病救人,也便罢了,就算让他跟着夫人身后伺候着,照顾着可以。
但要是让这些话,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
他不愿意。
如此一来,就未打算提及。
此刻,陆归崖将视线落在苏雪身上,显然已猜到她想说什么。
苏雪没有起身,她只是跪在那里,好似铁了心一般。
这过往十六年来,她从未求过任何人,甚至总秉持着“顺其自然”四个字过活,也正因知晓自己背后有苏家撑着,才有底气这般随心自在。
可如今,她没了父亲,没了母亲,没了亲生父亲。
没了所有能依靠的人。
以后的路,她能靠得只有自己,能相信的,也只有妹妹,可妹妹年纪尚小,还需要她作为支柱,如此,她便就更没有顺其自然的机会了。
“逢舟妹妹……‘’
“求你就救晴儿,她如今病入膏肓,时日无多,若是过了明儿便就再没有生还的机会了……”
苏逢舟在听见“逢舟妹妹”这个称呼时,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只是她如今顾不上细想,满脑子都是那句,晴儿病入膏肓,时日无多。
可她不是才离开两日吗?
怎么短短两日之间,这将军府成了如今这副模样,病的病,死的死,伤的伤,更甚至还有人,不惜放火烧身,也要与曾深爱过的人同归于尽。
苏逢舟内心缓缓蹙起:“雪儿,你不必如此。”
“今日便是你不跪,只要我知晓晴儿出了事,无论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我能帮的,都会帮,若能救治,我定会竭尽全力。”
“只是你这一跪,反倒叫我们三人之间的关系生疏了。”
苏雪原本还沉浸在家人全都惨死的情绪里,这会听见苏逢舟的话,整个人的眼睛都亮了,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去,就连声音都带上几分底气。
“果真?”
“果真。”
话音落下,苏雪几乎是没有分毫犹豫,拉着苏逢舟的胳膊,就朝着晴儿所在的屋子跑去。
这一套动作下来太过麻利。
等陆归崖饭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那两抹身影早就已经消失在眼前了,于是他也迈步追了出去。
苏逢舟就这般被苏雪拉走。
直到那盏昏暗烛火映亮整间屋子时,苏逢舟才终于停下脚步。
她缓缓抬眸,打量着四周,直至看见安安静静躺在榻上,毫无半分生气的人时,就连呼吸都微微滞了一瞬。
“晴儿?”
她见状下意识唤了一声,却未曾得到任何回应。
苏逢舟站在榻前半晌未动,苏雪以为她救不了,再度跪下身去,动作干净利落:“逢舟,我们姐妹二人与你虽未有半分亲情,也不属于苏家。”
“但我求求你,救救她。”
“只要你能救她,无论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只要晴儿能活过来……”
苏逢舟见状连连将她扶起身,看向她的神色带着几分不解:“你们与我之间,便是没有亲情,也是好友,我又缘何能眼睁睁看着晴儿去死。”
苏雪被扶了起来,却在垂眸看向那双手时呼吸微微一滞。
只见那双手上的鲜血早已透过包扎好的白布而渗出,殷红一大片,就连原本白皙如玉的腕间,都布满了红肿与血痕。
这一幕幕看得她心惊肉跳,至其怔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苏逢舟缓缓搭上苏晴腕间的脉络,眉心越皱越紧,半晌后,才终于开口:“能治。”
“只是需花费些时日。”
“想来……当是赶不上你出嫁之日了。”
苏雪身行微微怔住,听见这话,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少女喜极而泣,连连拉过苏逢舟的手。
“太好了!”
“只要能治便好,这便是当下最最好的好事!!”
可下一瞬,苏雪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面上变了脸色,她朝着苏逢舟与陆归崖二人身前走了一步,从腰间取出一物。
“妹妹,可知晓这是何物?”
苏逢舟蹙眉看向苏雪递上来的小瓷瓶,她打开瓶塞,不过是轻轻闻了一下,便彻底变了脸色。
她猛地抬眸看向苏雪:“此物你从何处得来的?”
“这不是一般的毒药。”
“而是萧国特有的有名的寒骨霜,剧毒无比,只要沾上一滴,三秒过后,便会失了心智,吐血身亡。”
苏逢舟内心紧皱,看向苏雪的神情深了又深:“此物,你究竟从何处得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