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Chapter75 “母亲,这

第一卷

苏逢舟眉心紧锁, 视线死死落在那道迎面而来的剑锋之上。

只见那长剑越来越近,破空声愈发刺耳,正带着浓重杀意裹挟热浪扑面而来,几乎逼至眼前。

即便如此, 苏逢舟神色却依旧从容冷静, 就连鬓边被风掀起的碎发, 都未见分毫慌乱, 仿若早已看淡生死。

就在那长剑逼近心口、距离不过一臂之时,一只大手骤然揽上她腰间。

下一瞬,苏逢舟整个人被猛地带入一个微凉, 但带着阵阵暖意的怀抱之中。

她神色微怔,下意识偏头朝身侧望去。

直到那张俊美凌厉,却染着怒意的面容映入眼帘时, 她胸腔里那颗始终高高悬起的心, 终于缓缓落了回去。

是陆归崖。

男人眉心紧皱, 甚至连一句话都未曾来得及开口, 抬手之间, 动作利落至极。

只见他腕间轻翻, 折扇骤然散开, 几乎是在那扇面展开的瞬间,唯听“锵”的一声!

迎面而来势不可挡的长剑,被那柄玄骨折扇狠狠击偏, 重重钉入身侧木柱之中。

与此同时,身后精兵已然尽数冲入酒楼, 火光翻滚之间,黑甲身影迅速散开,将整座楼围得密不透风。

陆归崖这才缓缓抬眸, 朝阁楼上方望去,那双眸子冷得骇人:“搜。”

他声音低沉,却压着滔天怒意:“抓—活—的。”

话音落下,不过顷刻之间,所有精兵便朝四周迅速散开,而苏逢舟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时有些恍惚。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陆归崖发这般大的火。

男人面上分明未露多少情绪,可周身气压却低得让人不敢靠近。

可即便如此,从见到陆归崖的那刻起,苏逢舟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却自始至终未移开半分。

半晌过后,陆归崖终于缓缓低头,那双原本冷厉至极的眸子,在望向她的那一刻,宛若融化千年冰雪般,柔得能温开一盏热茶。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她。

许久……许久……

久到忘了此刻身处火海,忘了周遭还有厮杀与混乱,也忘了今夕何年。

他只知道,她终于回来了。

这几日里,陆归崖觉得自己每时每刻都像被人生生剜心取血一般,每次坐在边城主街,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时,他总会不由自主想起从前。

想起她站在街边挑簪子时的模样,想起她抱着糖糕回头朝自己笑时的模样,想起她发间那支海棠,甚至偶尔恍惚之间,他都会觉得……她还在。

好像下一瞬,就会从人群里跑出来,轻轻唤他一句“陆归崖”。

每每想到这些时,陆归崖都会不自觉勾起唇角,可下一瞬,却又会被现实狠狠拉回。

那些过往甜蜜越清晰,他心里便越疼,疼得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她,想得快疯了。

甚至不惜在这般紧要关头,将隐于暗处多年,从未真正暴露于世人眼前的陆家军彻底调出。

他想,哪怕因此被人千刀万剐,哪怕日后因此遭人清算,尸骨无存,哪怕有人在他的头上扣上谋反一名,他也在所不惜。

所以,他是这般想的,也是这般做的。

这些时日里,他曾无数次幻想过,若有朝一日再见,该先同她说些什么。

问她可曾受伤?可曾被人欺负?可曾睡过一个安稳觉?

还有……可曾,想过他……

他想告诉她。

他想她,好想好想。

在没有她的这些日子里,他每一日都像活在刀尖之上。

心口疼得快要死了。

也正是这些重逢的念头,才支撑着他撑到今日,撑着他冷静,让他一步一步筹谋,而后找到这里。

可如今,当苏逢舟真的活生生站在他面前时,陆归崖却发现,那些幻想过的对话竟一句都说不出口。

他眼尾微微泛红,下一瞬,猛地伸手,将人狠狠拉入怀中,只轻声开口。

“回来就好……”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只要你能平安回来,就好……”

话音落下,男人尾音隐隐发颤,一滴泪顺着眼尾缓缓滑落鼻梁,又被他抬手轻轻拭去。

“往后……我再也不会留你一个人。”

“也绝不会再让你经历这些,定会好好照料你,再不与你分离半步。”

男人掌心的力度,怀里的温度,还有披在她肩头那层狐裘残留的暖意,都让苏逢舟的心里泛起阵阵无边的依赖与眷恋。

她缓缓闭上眼,抬手抱住陆归崖宽阔的脊背,轻轻点了点头。

“好。”

*

边城冬日的雪每每下了,就不愿停。

雪花纷纷扬扬铺满了整个街道两侧,再不见往日颜色,仿佛就连老天都在哀悼苏远安的离去,亦在为他不公。

苏雪身披白布一直守在妹妹房中,直到听见外面的动静,原以为是母亲和苏逢舟回来了,便兴冲冲跑了出去。

可刚推开门,她脚上的步子,就再难迈出一步。

苏逢舟确实回来了,只是迟迟不见母亲的身影。

苏雪眉心紧皱,神色间泛起几分不解,心中莫名涌上一股慌意。

思索半晌后,这才下定决心般开口问出,那个早已隐隐察觉到的答案:“母亲呢……?”

“她……”

话至于此,她甚至再没有力气往下说,苏逢舟看着为难,一时间不知当如何安慰。

陆归崖摆了摆手,隐在小院外的一众精兵得了令,这才纷纷迈步朝着院内走去。

苏雪见状,缓缓侧目试探着朝院门的方向看去。

下一刻,她面上便大惊失色起来。

那些精兵抬上来的,尽是些被摆布盖着的人,横放在院落时,有数十条白布,也象征着有数十条人命。

在苏逢舟看来,苏雪的年纪比她小,在经历父母双死时,她能切身体会到着其中的苦涩与难处。

“雪儿……”

她本想开口安慰,可见此情此景一时间却不知应当从何处安慰,终归只是念了名字便就哑了声音。

苏雪这会俨然一副什么都听不进去的模样,几乎是在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便朝着那些尸体扑去,慌乱间,她颤着手一个一个掀开。

直至,在掀开最后一张白布时,她看着那一双烧的早已看不出模样的人停了下来。

四周忽然静得厉害。

而那两个人早已烧的一片漆黑辨不出模样,却抱得极紧,看似几乎相融,却又显得那般格格不入。

即便如此,苏雪还是第一时间就认出来了,躺在那,早已辨不清模样之人,正是母亲。

秦氏。

那一瞬间,苏雪跪在地上,眼泪与哭喊声几乎同时落下,悲怆凄厉满是哀怨的哭喊声响彻整个将军府。

她颤抖着手要抚摸秦氏的脸,眼泪却不受控制的大滴大滴的砸落,就算眼前视线早已模糊不清,她还是能看清。

看清躺在自己身前,被白布所盖,并不需要辨认的黑糊糊的尸体时,眼泪大滴大滴划过下颚,落在雪地里留下一个小坑。

她缓缓抬手,抚上母亲的面颊。

母亲这一生最为在意的便是这副模样,往日里不爱琴棋书画,唯爱些好看的簪子珠翠。

如今却被一场大火,烧得面目全非,再不见从前风采:“母亲长得这般好看,若有来世,雪儿还要做母亲的孩子!”

小雪儿眼睛亮闪闪地看看铜镜中的母亲,又侧目瞧着身侧的母亲,小脑瓜摇得好似拨浪鼓一般。

秦氏听后被这话逗得咯咯直乐,她抬手点了点小雪儿的鼻尖:“难得听小雪儿这般夸赞母亲。”

那时雪儿常年被送往寺中,常跟着些小师傅在一处,心性自然也就比旁得女娘沉稳一些。

只是年纪尚小,偶有片刻,还是会露出些稚童心性,听见这话时,故作沉稳的偏了偏头,瞧上去颇为傲娇可爱。

“雪儿没有。”

“雪儿可是很沉稳的!雪儿是全京城最最沉着稳重的小女娘~”

秦氏自知在孩子们稚童时未能过多陪伴,便对这些难得的母女相处视若珍宝,于是笑着回应:“好好好,我们小雪儿说没有便是没有。”

“不过,雪儿有一句说得不对,只有今生和来世做母亲的女儿如此怎够啊?”

“我们要做生生世世的母女。”

但她不知,虽然雪儿越长大越沉稳,却还是会在睡梦中,梦见母亲的怀抱、梦见母亲掌心的温度、梦见那些自小便向往的温情相处。

苏雪眼中的泪水大滴大滴的落,却仍旧含糊不清的开口:“母亲……这一世太短了。”

“短到……我还没能好好与你相处。”

说到这她的声音有点焦急:“短到,我不知你心性脾气……不知你真正喜欢什么、厌恶什么……”

“可若真有来世,我又如何能认出你……”

那一声声呢喃,让苏逢舟看红了眼眶,恍惚间,她甚至见到数月前的自己,也是这般伤怀。

陆归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而后走到苏雪身侧,交给了她:“她临近酒楼前交给我,让我事后转交于你。”

“想来那时她便做好当下的决定了,苏姑娘,节哀顺变,莫要太过伤怀。”

这句话落下,苏雪眉心紧皱,深吸了一大口气后,颤着肩头,接过那封信。

泪水一滴一滴落在那封信上,她轻轻吸着早已冻到发红的鼻尖:“还请……陆将军与逢舟移步屋内,待我缓好便来寻你们。”

陆归崖眉间轻蹙,他原本是打算将人和信带到,便带着夫人回去歇息的,正犹豫之间,苏雪再度开口。

“事关二位将军。”

话至于此,苏逢舟几乎是那一瞬间便反应了过来:“好。”

院中一时间彻底静了下来,其余尸体已经被陆归崖命人抬至院外好生看管,他们夫妇二人便一同回了房。

于是乎,院中仅剩下几个守在此处保护在苏雪身侧人。

苏雪缓缓垂眸,视线模糊地看向手信纸。

这场雪下得太大太大了。

大到,过了不过短短一会,苏雪身上就堆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大到,她那身披麻戴孝的素色衣裙,几乎与这一片茫茫雪景融为一体。

一番挣扎过后,苏雪终于颤着早已被冻僵的手,打开了那封似乎还带有母亲余温的信纸。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