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雪闻言, 面上神色骤变,眼底止不住地浮起惊恐。
若这真是剧毒……那林重将此物交给她,究竟是想阻止她与吴江成亲,还是想直接杀了吴江?
苏雪自认聪慧, 可她却也不过是个自幼饱读圣贤书, 比旁的女娘多几分心思谋略的寻常女娘, 这些心思若放在后宅之中, 自然是绰绰有余。
可若牵扯朝堂,她便看不透了。
更何况,如今生逢乱世, 朝局混乱,各个党羽之间盘根错节,她又如何能真正窥清其中算计。
这会迷茫自然也是应当的。
可陆归崖眉心却缓缓蹙起, 视线始终落在苏雪身上, 无端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此物, 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这会苏雪不再有任何隐瞒, 哪怕林重是他的亲生父亲, 哪怕此事牵扯整个林家, 那也同她没有半分关系。
对于现在的苏雪来说, 她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父亲,那便是苏远安。
于是苏雪神色间没有任何躲闪,坦荡开口:“那日林重放我离开时, 将此物交与我手。”
“只说,让我寻机会, 将此物下进酒中,让吴江服下。”
“却并未告知,这究竟是何物。”
苏逢舟眉心越皱越紧, 眼底尽是不解,她下意识侧目看了陆归崖一眼:“可这吴江不是太后的人吗?”
“此次让苏雪与他议亲,不就是想如同你我一般,一手抓兵权,一手抓苏家的万贯家财。”
“既如此,究竟又为何非要他死?”
陆归崖神色沉了沉,其实这也正是他始终想不明白的地方,于是他重新将视线落回苏雪身上:“林重还说什么了?”
苏雪抿了抿唇,视线不动声色落在苏逢舟身上:“他说,太后早已查清,苏将军夫妇的尸首,就藏在吴江府中。”
“只是……还不知究竟藏在何处。”
“所以才让我给吴江下药,逼问他尸首下落,预将其毁掉,永绝后患。”
这话落下后,屋内反倒越发安静,苏逢舟与陆归崖对视一眼,神色都愈发沉了下去。
逼问?
这寒骨霜一旦服下,这人怕是连三息都撑不过去。
届时别说开口说话了,连命都没了,这分明就是没打算让他开口。
很快,苏逢舟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一般,眉心紧皱,眸色缓缓沉了下去:“既然林重将此物交给你,便说明他知晓寒骨霜的毒性。”
“更清楚,你若真按他说的做,会是什么下场,既如此,还选择让你下毒……”
她缓缓抬眸,将视线落在苏雪身上:“那便只能说明一件事。”
“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让吴江活。”
“如此一来,林重及其他背后之人,定有后手。”
陆归崖拧眉点头,神色越发冷硬:“如今,若想推翻太后欲反,就必须要找到苏将军夫妇尸首,唯有验尸,才能知晓数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若这背后之人让你毒杀吴江后,一来能借机趁乱给你扣上个杀人的罪名,二来则是为他们寻一个等杀吴江的替死鬼。”
苏雪闻言,面上神色越发惨白。
可男人目光如炬,落在苏雪身上时,仿佛能洞察一切:“这个替死鬼,便不只是你。”
“还有吴江。”
“林重既能安排到此处,便就说明,成亲当日府外定有人埋伏,亦或是这卖埋伏之人早已混入宾客之中,只等你毒杀吴江后,坐收渔翁之利。”
“而你。”
“知晓这其中一切内情,再加之亲自动手毒杀他,自然也是活不过当晚的。”
苏逢舟缓缓侧目,将视线落在昏睡不醒的苏晴身上,屋内烛火摇晃,映得她眼底神色晦暗不明:“而你们只是其中一环……”
“这局棋会死的不止有你和吴江……”
“凡是参与的所有人,都会死。”
她顿了顿:“甚至……”
“就连此次来替太后传信办事的连肃,也一样会走向必死的结局。”
这局人命棋,下得太大了。
太后远在京中,不识他们的相貌,却能准确算到这场局中每一个人的生死、结局,以及……每一个人的野心与抉择。
这其中的谋略,甚至远比男子还要足智多谋,确是不可多得的帝王之才……
只可惜生错了性别。
屋内一时间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落在苏晴身上,也许……整件事情,就连她所受的伤,都不是一场简单的意外所能致成的。
苏雪倒吸一口凉气,她总觉得,苏逢舟与陆归崖二人远没有表面那般简单,总像是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如今真正踏进这盘棋局,她才终于明白,什么叫步步惊心。
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人命局里,她那点聪明,自然也知晓出不上什么主意。
于是,苏雪的视线缓缓落回到他们二人身上:“你们打算如何做?”
苏逢舟轻轻吐出一口气,开口时,语气里未有半分迟疑:“先他们一步,寻回我阿父阿母的尸首,而后班师回京,请仵作验尸。”
“既然皇上手中实权不足,那便让齐国所有百姓的民声,压过太后手中的权势。”
“用天下悠悠众口,还齐国一个太平盛世。”
更何况…….
苏逢舟垂眸,看向掌心中的瓷瓶,眼底神色渐渐沉了下去。
此物乃萧国皇室秘药,若真能流入林重手中,便说明齐国内部,早已有了通敌之人。
这就便是更大的事了。
*
成亲当日。
将军府外一大清早便围满了前来看热闹的百姓,人人都像瞧一眼,这太后懿旨所赐亲事,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场面。
可众人在苏将军府门口看了半天,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场亲事透露出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府外张灯结彩,红绸高挂,朱门两侧尽是大红灯笼,连迎亲队伍也满身喜色。
可偏偏,这府内是白的、街道两侧是白的,就连护送在后方的银卫,也皆披白甲。
红与白交错在一起,在这场漫天大雪中,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瘆人,让人一看便觉脊背发凉。
远远瞧去,总觉不像千载难逢的大喜事,反倒像是送葬。
直到那声喜乐响起,围观百姓才敢低声议论。
“这哪是成亲啊……”
一名男子缩了缩脖子,看向将军府内尚未撤去的灵堂,只觉得后背发凉:“分明像办丧事。”
“将军府这段时日死了多少人了?这时候成亲也太不吉利了。”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那送亲队伍,在漫天风雪之中缓缓远去,红幔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竟真有几分被白事吞没的意味。
“别看了别看了,快回家吧。”
“可不是什么热闹都能看得。”
“我看,以后这将军府,大家还是少来为妙……走得时候,最好都绕路走,免得沾染了晦气,日后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这场婚事办得不算大。
真正来的宾客,不过寥寥数人,其余皆是各方势力安插进来的眼线与官兵。
可说小,却也不小,毕竟,是太后亲赐的婚事。
而今日凡到场的所有人都觉得,这场亲事的两人,不像刚结亲的夫妇,反倒像是怨侣。
整场亲事虽红彤彤一片,所不见半分喜气。
这将军夫人披着红盖头,众人虽看不清神色,却见那新妇攥着红绸,迟迟不愿往前走,全靠吴江拽着。
摆明了,就是不愿嫁。
至于忠远将军,更是从头到尾未曾笑过,整场婚宴,压抑得几乎令人喘不过气。
直到宾客陆续散去,离开将军府的那一刻,才真正的呼出一口长气。
可府内,苏逢舟与陆归崖仍神色如常地坐在那里,看模样显然是并未打算走
连肃见状缓缓走近,轻轻笑了一下:“陆将军。”
“下官与你之间也算是不打不相识,这一局,承让了。”
连肃自然不知晓着其中内情,在他看来,只要能让苏雪与吴江成亲,太后的懿旨便是彻底落成,至于其他,不过是防着他们夫妇二人生变罢了。
毕竟,这场棋局是他一手促成的,这其中的深意他也在清楚不过。
如此,自然也就并未起过旁的心思。
可听着他的话,陆归崖却冷笑一声,视线落在连肃身上时,带着几分嘲讽:“承让?”
“连大人,还真是会说笑。”
“也不知,你今日还有没有命离开这。”
“有没有那个命,回京领赏。”
陆归崖缓缓抬眸,话音里听不出冷热,却还是能听出,他最后那两字咬得极重。
连肃面上虽仍在谈笑风声,但那双眸子却于不动声色间沉了沉:“什么意思?”
陆归崖唇角轻扯:“不过是瞧连大人还尚有救,劝你迷途知返,另觅枝头。”
“择良木而栖。”
可这话在连肃看来却不然。
如今陆归崖早已与皇帝离心,官职被停,就算那九五之上的天子有玉玺又何妨,不过是个赤手空拳,空有虚名的皇帝。
而太后与皇帝之间,那是想都不必想,便能知晓究竟谁会在这场朝堂争斗中,站稳帝位,究竟跟谁能站上更高的位置,他自然有数。
可现下,陆归崖却劝他择良木而栖,于是他盯着陆归崖看了半晌。
“你疯了?”
一旁的苏逢舟终于轻轻笑了一声,虽什么都没说,可听着,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反倒让连肃心底越发不安,他下意识朝新房方向看去。
下一瞬,猛地回头:“你们将苏雪换了?莫非里面所坐之人不是她?”
话音落下,他几乎立刻朝房门冲去,可偏偏,苏逢舟与陆归崖二人,却始终坐在那里,一动未动。
那副模样,压根就不担心他查。
连肃见状脚步骤然停住,心里的不安,也在这一刻彻底扩大。
而就在这时,吴江从前厅缓步而来,脸上带着几分还未彻底消散的笑意。
“诸位今日能来参加我亲事,吴某感激不尽,只是诸位……”
他说着,抬手指向苏雪所在的屋子,皮笑肉不笑开口:“既看也看了,守也守了。”
他缓缓抬眸:“查也查了。”
“既什么都未曾发现,吴某也当与夫人洞房了,诸位还是回府去吧。”
最后一句话,已然带了几分逐客之意,让众人面色闻之一变。
这话确实不假,陆归崖与苏逢舟二人虽面上看着云淡风轻,实则早就安排人手将这府中上下翻了个底朝天。
本欲在发现尸体的第一时间就接回苏雪,远离此地,可计划没有变化快,他们今天搜了一天连个尸体的影子都没瞧见。
正因如此,他们才一直坐到现在还未曾离开。
苏逢舟缓缓抬眸,看向吴江时带着几分审问,却也开门见山,直抒其意:“今日我只问你一句。”
“我阿父阿母是否在你府上。”
吴江闻言忽而笑了两声,若是旁人,他定拔刀相向,可这问话之人是苏逢舟,自然也就耐下性子开口答着。
“在如何?”
“不在又如何?”
他神色未变,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陆将军今日,不是已经将吴某这府上查个遍了吗?”
“不知,可曾寻到你们要找的东西?”
连肃自始至终都未曾开口说一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们有来有回。
他清楚,这种时局不该掺和,也清楚这些跟他没有关系。
可方才陆归崖那一席话,确实戳进他心窝里,没曾想于不自觉间,那两句轻飘飘的话,竟使脚上步子重如千斤。
让他一步也迈不动。
他在踌躇,或许这些事情,确实并非他想得那般简单。
吴江见状低低笑了两声,缓缓抬眸看向苏逢舟:“不过。”
“若你愿与陆归崖和离,嫁入这忠远将军府,我可以帮你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