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时寂静。
林重缓缓垂眸, 看着苏逢舟早已绘好的两幅药草图纸,盯了许久。
纸上那两株药草的模样,与寻常山野杂草并无太大分别,若非苏逢舟亲手所画, 只怕任谁瞧了, 都不会觉得这竟是能救命的东西。
只是……
边城如今这个时节, 寒风阵阵, 放眼望去,路边连枯草都难见几根,便就更别提是药草了。
故而, 林重期间抬眸看了苏逢舟几眼,神色沉沉,似是在衡量她话中真假。
半晌过去, 终还是沉着声音开口:“这两样药草, 当真能解毒?”
“边城这天气, 长街两侧连半株枯草都瞧不见, 更遑论去东山, 现挖草药。”
苏逢舟久居此地, 自是知晓如今这个时节的边城风吹不停, 寒气刺骨,便是山下都冻得人难以久站。
更别提是东山那等高处,终年风烈, 几乎无人敢踏足。
可她神色未变,只是缓缓提笔落字:【山顶侧方, 有一处天然洞穴,穴中有温泉活水,四季不冻。】
【这两株草药, 便生于其中。】
林重看着那几行字,面上的狐疑这才稍稍散去几分。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盯着苏逢舟看了半晌,那双眸子沉得厉害,像是想从她脸上窥出什么破绽:“你可是诓骗于我?”
“随意编造两株药草,借此拖延时日,等人来救你?”
话音落下,苏逢舟鼻间轻轻溢出一声嗤笑,那笑意极淡,却带着说不出的讥讽。
她垂眸执笔,缓缓写下:【林大人以为,我如今孤身被困于此。】
【有何资格戏弄你们?】
林重盯着那两行字,久久未语,他心里清楚,整个世间,真正知晓春山烬为何物,又能配出解药的,恐怕唯有苏逢舟一人。
所以如今无论信与不信,他都只能顺着她给出的路走下去。
否则,便是死路一条。
思及此处,林重终是抬了抬手,屋内侍卫见状纷纷领命而去,脚步声交错响起,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沉闷。
不过片刻,便消失在酒楼之外,只余下数人,仍旧守在苏逢舟身侧。
待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后,林重才再次将视线落在她身上:“解药配置,需要多久?”
“可还需别的药材?”
【三日。】
【其余药材皆是寻常之物,待他们寻回再配也不迟。】
林重缓缓点头,心中的疑虑似也暂且压下了几分,既已无需她再继续开口,他便又命人将苏逢舟双手反绑于身后,重新束缚起来。
粗糙的绳索再次勒紧腕骨,磨得发红,可苏逢舟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就在这时,窗外忽而卷起一阵冷风,风声穿过长街,吹得窗棂“哗哗”作响。
林重顺着声音侧眸望去,半晌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缓缓开口。
“起风了……”
*
与此同时,苏将军府外风声赫赫,白色灯笼高挂檐下,漫天纸钱被风卷得四处翻飞。
整座府邸都笼罩在一片压抑,与死寂的低声悲鸣之中。
府内上下,皆身披粗麻白衣,守在灵堂,偶有传出的哭声,让人听得心头无端发闷。
苏雪跪坐在蒲垫之上。
不过短短一日,她整个人再无半分生气,那张素来清冷秀丽的小脸,如今只余苍白与麻木。
而秦氏则端坐在苏将军府正厅的蒲垫之上,那身正红,在满屋的粗布白衣里,显得格外扎眼,又格外荒谬。
远远看去,好似她并非是在守灵,而是成亲的大喜当日。
但若凑近细细端详,却能发现……
那张藏在厚重脂粉下的面容,没有分毫血色,双目哭得腥红,眼底光亮如同一片死寂的枯槁,满是悔恨。
小女儿生死未卜,苏远安毒发身亡。
而秦氏,也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掌家之权、万贯家财,以及……能够重新与林重相守的机会。
可不知为何,她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心里始终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让她不得喘息。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望着灵堂中央那口棺椁出神,好似周遭所有声音,都离她越来越远。
如今,她唯一能听到的,只有苏远安在临终前说得断断续续……却印在她脑海里的话。
“带着我们的女儿好好活下去。”
我们的女儿……
这几个字如同炙铁烙印一般,生生刻进心里,让她每每想起,心中都灼烫几分。
直至身侧嬷嬷行至身侧轻唤她时,秦氏才发觉,此刻早已泪流满面。
她胡乱擦了一把眼泪,侧目看向来人。
只见那嬷嬷谨慎朝着周围扫了一眼,见并无人注意她们,这才凑到秦氏耳边低声开口。
“夫人,那头来人了。”
话音落下,苏雪睫毛轻颤,指尖微蜷,手上朝着火盆扔纸钱的动作却丝毫未停,
秦氏眉心下意识轻拧了一下,而后搭上嬷嬷的手,强撑着身型起身。
转身前,她的视线极短地掠过棺椁,不过刚回眸,便见来人正立在院落之中。
那侍卫身披黑衣,压低斗笠,在这满府白幡之间,显得格外阴沉。
秦氏没有过多停留,径直朝他走去,待站定后,视线下意识扫过周围。
侍卫见状,朝着她行了一礼:“夫人不必担心。”
“属下进府前已探查过四周,并无尾巴跟随,此刻,也没有陆归崖的人守在附近。”
秦氏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审视,声音压得极低:“何事?”
“我家大人有两件事,要属下转告夫人,这第一件事,便是道喜。”
“恭喜夫人苦尽甘来。”
秦氏闻言,忽而低低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分喜意,只剩说不出的讽刺与荒凉,她缓缓侧眸,看向身后的苏将军府。
白幡高挂,白笼高悬,纸钱漫天。
灵堂之内,还停着苏远安尚未下葬的棺椁。
道喜?
恭喜?
这两个字落在她耳中,只让她觉得刺耳至极,好似死去的,不过是什么无足轻重的阿猫阿狗。
哪怕她从前再不爱苏远安,那也是她的丈夫,是与她相伴整整十五余载之人,更是这些年,撑起整个苏府的人,是她仰仗之人。
这样的情形下,又究竟是何来的“喜”字。
可她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看向来人,等着他接着说下去。
“这第二件事,便是我家大人邀您酒楼一叙。”
秦氏闻言眉心紧皱,满脸疑惑:“酒楼?”
“如今这城中尽是陆归崖的人,如此关头让我前去相见?”
那侍卫并不懂这些男女之间的情意,也并不知晓秦氏话里的意思。
在他看来,夫人既这般开口,定是担忧大人安危,于是连忙低声解释。
“夫人不必忧心。”
“可趁今夜夜深,自酒楼后门进入,那有我们的人接应。”
“如此,自当无碍。”
秦氏静静看了他片刻,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侍卫见她应下,知晓此地不能多留,便转身便迅速离开了苏将军府。
直至那人离开许久,秦氏仍旧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夜风卷着雪意扑面而来,吹得她那身正红衣裙轻轻翻动,在满府白幡之间,愈发显得刺眼。
身侧嬷嬷见状,终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跟在秦氏身边多年,自是瞧得明白,有些话如今若再不说,只怕便再也没有机会说了,于是犹豫片刻后,还是缓缓开了口。
“夫人,有句话,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可如今想来,便是您不愿听,老奴也是要说的……”
秦氏没有应声,嬷嬷便继续低声劝道。
“那位大人,明知您如今身陷囹圄,却仍要您冒险前去相见。”
“若当真将您放在心上,忧虑您的安危,又怎会在这般紧要关头,还让您涉险前去?”
“就算真是担忧您,也该书信,亦或是寻法子来见你,而不是……让您屡次涉险,前去寻他。”
“夫人定要好好思量一番,莫要被人利用,却迟迟被蒙在鼓里。”
嬷嬷言语间字字恳切,处处为她着想,每一句皆是真心。
可秦氏听完只是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偏偏是说不尽的悲凉。
她缓缓侧眸,看向灵堂中那口漆黑棺椁,半晌后,才轻声喃喃:“这般道理,连你都看得明白,而我却被桎梏多年……”
“甘愿亲手将自己双眼蒙住,踩着碎石,淌着血迹往下寻……”
“只是不曾想,我终其一生所追寻的,就在身前,在眼前,在……枕边。”
下雪了。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边城今冬落下的第一场雪,细雪纷纷扬扬,落在她眼睫之上,凉得颤人。
而她眼中的泪,也已无声滑过那张早已冻得发红的面颊。
“若我能早些察觉……”
“该有多好。”
许是那声音太轻,又或许,是嬷嬷被那场大雪吸引去了注意,一时间竟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夫人?”
“您方才说什么?”
秦氏缓缓收回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里,再无往日半分温婉,有的只剩满目疲惫。
她轻轻摇头,朝着灵堂行去:“没什么……”
“回去吧。”
*
与此同时,苏将军府外。
陆归崖与连肃并肩隐于暗处,二人视线直直落在那扇朱红府门之上,不敢有半分松懈。
风雪渐起,长街寂静得几乎听不见人声。
唯有将军府檐角的白色灯笼被吹得轻轻摇晃,几乎与茫茫雪色融成一片。
半晌后,连肃侧目看了陆归崖一眼,忽而低笑开口:“不曾想,下官竟有朝一日,能与将军站在同一处。”
陆归崖从始至终并未将视线落在连肃身上,只是冷冷嗤笑了一声。
“一处?”
“倒从未想过,这一向独来独往、眼高于顶的连大人,如今竟也会学人逗笑了。”
连肃并未因这话恼怒,只是轻轻勾了勾唇,望向将军府时神色依旧平静:“将军这话倒也不算错。”
“只是,你我如今能有今日这般处境,说到底,不过是你寻妻,我求你夫人救命罢了。”
“这般纠葛,的确谈不上什么同僚之情。”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才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只是……这将来之事,又有谁说得准呢?”
“若将军愿意,有朝一日,你我确可成为隶属一处的同僚。”
“说不准那时,将军不仅能官复原职,甚至……还能远胜从前。”
陆归崖鼻息间轻哧一声,他视线扫过身侧之人一眼后,便接着将视线落回府上。
“隶属?”
“我陆归崖无论从前,还是日后,从不隶属于任何一人。”
“至于是官复原职,还是权势更盛……我都不稀罕。”
“若夫人想……我可同她远离朝中,只做那闲云野鹤的寻常夫妇,过逍遥快活日子。”
连肃没再接话,只是听见闲云野鹤的快活日子时,眸间闪过一丝怔愣。
也就在此时,方才鬼鬼祟祟潜入苏府之人,终于再次自府内走了出来。
那侍卫极为谨慎,出府后并未急着离开,而是先立在门前,仔仔细细观察了一圈后,确认无人跟踪,这才压低斗笠,快步朝远处而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陆归崖与连肃自暗处缓缓走出。
而他们提前埋伏好的精兵,也隐入茫茫雪色之中,悄无声息地上那侍卫。
陆归崖侧眸看向连肃:“我带人先去埋伏,你留守将军府,守好苏晴与苏雪。”
连肃闻言,轻轻点头,他们二人未再多言,只对视一眼,便各自朝不同方向而去。
而此刻他们皆不知晓。
日后,诸如这般并肩而立的时候,还远不止这一次。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