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Chapter71 “春山烬再

第一卷

林重的动作极快, 几乎是在前脚将苏雪放走,后脚便带着一行人换了藏身之地。

如今整个边城早已乱成一团。

自苏逢舟失踪起,陆归崖与吴江的人几乎将整座城翻了个底朝天,街巷之中皆是巡查的兵马, 百姓人人自危, 家家户户闭门不出。

莫说有人敢在街上成群结队地走动, 便是偶尔瞧见一道身影, 也多半是脚步匆匆,恨不得立刻躲回屋中。

按理来说……

他们如今这般情形,一个坐于行椅之上靠药吊着命的人, 身后跟着数名侍卫,还押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质,无论如何看, 都该远离边城中心才是。

可林重偏偏反其道而行。

他虽不知道苏雪回去究竟会说什么, 却也清楚, 这一日过去, 陆归崖应当将城中心查得差不多了。

更何况, 他如今的身体离不得药, 藏身在城中, 寻药反倒会方便些。

于是他们一行人,藏进了边城最高的那座酒楼之中,高处临街, 可俯瞰大半边城,窗一开, 几乎能将城中所有动静尽收眼底。

而楼宇之下街道空荡寂静。

就算偶有巡逻兵马经过,也绝不会想到,他们要寻之人, 竟会堂而皇之藏在整座边城之内最显眼的地方。

林重缓缓垂眸,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

少女双手被反绑于身后,安静坐在那里,那双眼却始终清明锐利,没有半分真正落入绝境后的惊惶。

那副模样,让林重莫名想起年轻时的苏幸川。

一样的硬骨头,一样的宁折不弯。

他刚欲开口,下一瞬,窗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哀乐。

那声音极远极沉,悲怆而凄厉。

守在窗边的侍卫下意识推开一道缝隙朝外望去,只一眼,他神色微变,整个人便怔住了。

楼下长街之上,不知何时竟行来一支送丧队伍。

白幡飘摇,纸钱漫天。

他一句话未说,可在转头看向林重的目光,却又好似什么都说了。

林重眉心缓缓蹙起,他轻轻抬手,身后侍卫立刻会意,推着行椅朝窗边行去,木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在这死寂屋内格外清晰。

直至行至窗前,林重才终于透过那道缝隙,看清了楼下那支送丧队。

不过刚到窗口,还未看清什么,他的目光便骤然定住。

只见送丧队伍中人皆披麻戴孝,满街素白,可偏偏最前方那道身影,却穿着一身刺眼至极的正红。

那抹红色在漫天白幡与纸钱之间,像是一团烈火烧进入眼底。

明媚,张扬,却又透着一股近乎疯魔般的死气。

林重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呼吸竟有一瞬凝滞,半晌过后,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霜娘?”

被他们绑在身后的苏逢舟,在听见这个名字时,.眉心轻闪,身形猛地一僵。

她几乎是下意识想要朝窗边望去,可她所处之地,见不到楼宇之下的景象,只能隐隐听见那哀乐声越来越近。

若说没有这哀乐相称,她神色间不会如何变化,可秦氏偏偏同这哀乐一同出现。

这便就不对了……

林重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目光极沉,雪儿与秦氏都在,偏偏只有苏远安与晴儿不在,如此说来,这棺椁中,躺着的唯有他们二人其中一个。

但……若是晴儿身死,秦氏定不会身着一身大红。

如此说来这棺椁中躺着之人,便就不言而喻了。

半晌过去,林重薄唇轻勾,缓缓转过身去,垂眸瞥向苏逢舟:“你我皆算这世上苦命之人,我看似有亲,实则无亲。”

“而你,也在今日,失了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苏逢舟喉间狠狠一颤。

她眉心紧皱想开口说话,可他们眼下所处之地,早已被陆归崖布下天罗地网,她但凡开口喊上一句,那林重便就彻底功亏一篑。

故而她口中早已被塞满了布,为防止她再吐出来,林重还命人用细绳勒紧在绳外固定。

看着她挣扎的模样,林重冷笑了一声,眸中越发沉,却藏着说不出的兴奋:“苏远安。”

“死了。”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苏逢舟整个人像是被人狠狠钉在原地。

她眉心紧蹙,原本还在拼命挣扎的动作,也在这一刻彻底停了下来。

那双向来清明沉静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近乎空白般的不可置信。

舅公死了?怎么可能!

她离府时,苏远安虽身子不好,却也远未到油尽灯枯的地步。

更何况,不过短短一日而已。

怎会突然就死了?!

苏逢舟呼吸微乱,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一般,还来不及反应,下一瞬,身后侍卫已猛地将她提了起来,强行拖着她朝窗边走去。

木窗被人推开一道缝隙,寒风灌入,楼下哀乐声也愈发清晰。

苏逢舟下意识朝街道望去,长街之上,白幡漫天,而那支送丧队伍,正在缓缓朝远处行去,棺椁被数人抬着。

最前方那道身着正红的身影,在满街素白里刺眼得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那正是……秦氏。

“如你所见,苏雪已平安归府。”

“而你也到了该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话音落下,身后侍卫已猛地将她从窗边拽了回来。

苏逢舟整整一日一夜未进食水本就虚弱,这会得知苏远安身死,脚下力道便就更加发软了。

被身后侍卫这一拽之下,她整个人狠狠摔在地上,浑身被撞得发麻,还未来得及撑起身子,身后侍卫便已死死按住她的肩,将她强压至林重身前。

“老实点!”

侍卫死死按着她,声音冰冷:“若一会解开束缚后,你敢发出半点动静!”

“就当场杀了你。”

伴随着话音落下,捆缚在她腕间许久的麻绳终于被人解开。

可那两名侍卫却并未退开,一左一右站在她身侧,手始终按在刀柄之上。

仿若她稍微又一点出格之举,便会手起刀落间杀了她,让其命丧于此。

苏逢舟垂下眸,腕间早已被麻绳磨得红肿破皮,她轻轻活动着手腕,而后缓缓抬手,搭上林重腕间脉搏。

指腹落下那一瞬,她眉心便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动。

此人脉象极乱,虚浮之中又夹杂着紊乱的沉滞,却又透着丝丝古怪。

苏逢舟探脉途中,缓缓抬眸,看了林重两眼,那目光极淡,让人无法从那张脸上辨出喜悲。

半晌后,她终于缓缓收回手,本想示意林重,让人将自己口中的布取下,好能开口说出病症。

却不曾想,她动作才刚起,下一瞬,便有侍卫将桌案直接抬至她面前,就连笔墨纸砚,也一并放下。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是要让她用写来代替开口说话的。

苏逢舟见状,鼻间轻轻嗤笑了一声,笑意极淡,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嘲弄,她缓缓垂眸,执起毛笔,于纸上落下几字。

【有何症结?】

林重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晌,眉间缓缓蹙起,看向她时心中不免疑惑:“你不知我生了何病?”

苏逢舟闻言,只淡淡抬眼,双眸之中,就连半分多余情绪都没有。

【若要我医治,便要按着我的法子来。】

【若不愿,要杀要剐,随你。】

最后一笔落下,她将笔搁在桌上,再未抬头向林重,俨然一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她早就不想活了。

从阿父阿母战死边疆那日起,她其实就已经不想活了,只是后来……

有太多人、太多事,强行牵扯着她,还有那些尚未查清的真相,甚至让她午夜梦回不得入睡。

如今,有人拿生死来逼她,自然也是不好使的。

林重盯着她那副模样看了半晌,本想瞧瞧那张从容冷静的模样下藏了些什么,害怕也好、计谋也好……

可什么都没有,除了她不想活了以外,当真看不出旁的端倪。

她是不想活了,不假。

可他不一样,他想活。

思索片刻后,林重终于缓缓开口:“如你所见。”

“吐血、瘫痪、气短无力、虚弱之极,宛若将死之人。”

林重说这些话时,语气极平,像是在叙述旁人的病症,与他没有半分干系似的。

可苏逢舟,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从始至终甚至连头都未曾抬一下。

只是端在那里,垂眸看着桌案上的纸张,好似什么都并未听见一般。

这副模样,瞬间就惹恼了守在她身侧的侍卫。

在他看来,自家大人已然将症结尽数告知,可她却仍旧无动于衷,简直放肆至极。

下一瞬。

“锵——”得一声,长剑出鞘。

横在苏逢舟颈侧,锋刃贴着她肌肤,只需再往前半寸,便能立刻割破她的喉咙。

与此同时,酒楼之下。

原本隐于暗处查探的陆归崖,像是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一般,脚步微顿,缓缓抬眸,朝酒楼高处看了一眼。

只可惜,楼阁寂静,除却风吹窗棂的声音,再无半分异样。

半晌过后,陆归崖才重新收回视线。

他眉间微蹙,终究还是压下那股莫名的不安,转身继续跟着送丧队伍离开此处。

而酒楼之上,那手握长剑的小侍卫厉声呵斥:“大人同你说话,为何不回?!”

“我劝你莫要耍些什么小伎俩!”

“我手中这剑,可不长眼!”

冰冷刀锋贴在颈间,可苏逢舟却连眼睫都未曾颤一下,她只是缓缓抬手执笔,于纸上落下几字。

【虚报症结,不信者。】

【不治。】

那字迹极稳,稳得看不出半分有被刀架在脖子上的惊慌。

侍卫见状,胸口怒火愈发翻涌,在他眼里看来,如今被绑来之人是她,她本就该任人摆布。

让她治,她便治,让她说,她便说。

可偏偏这女人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让她开口,她不开,让她治病,她又推三阻四,如今倒好,竟还反过来质疑他们大人!?

这种人,说白了就是欠杀!

侍卫眼底狠意一闪,手中长刀几乎又往前逼近几分,却在下一瞬,被林重抬手拦下。

“退下。”

那侍卫动作一顿,虽满心不甘,却也只能低头应是,缓缓收刀退至一旁。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林重这才重新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半晌后,他沉声开口。

“春山烬。‘’

她指尖微蜷。

下一瞬,终于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始终冷静淡漠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意义上的震惊,甚至是不可置信。

林重静静看着她,轻叹一口气间,只一字一句重复:“在下,中了春山烬。”

“如今,应当只剩不到两月可活,劳烦姑娘,为我配制解药。”

春山烬。

这是她亲自取的名字。

从名字、药性、配制,再到所谓毒发症结,这世间本不该有第二人知晓。

能知晓的,唯有那夜埋伏,要杀了她与陆归崖之人。

但那是她设计,以身为饵,让这些人自己跃出池面来寻解药。

不曾想,那夜埋伏在暗处,要将他们一网打尽之人,竟是他?

可……

苏逢舟的视线在林重身上自上而下扫视了一番。

春山烬真正的药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根本就不算致命,最多不过让人偶尔吐血、身子虚弱一些。

所谓“卧榻不起”、“四肢瘫痪”、“命不久矣”,更多时候,不过是中毒之人心中认定自己将死,从而郁结成疾。

凡认定自己中毒者,后续身子有了什么反应,便总觉是春山烬的毒性蔓延。

如此一来,就算是再身强体壮之人,也会因这“不治之症”的症结,而致心病难医,久而久去,便会真如她所说那般证结。

苏逢舟的视线落在那行椅纸上,眉心以极快的速度皱了一下。

便就更别提是瘫痪了。

她这一系列的动作,被林重尽数收为眼底,原以为她在听见春山烬的时候,不过是按毒配药,应当会觉得好解一些……

却不曾想,她神色间,入目皆是沉重。

林重看得心口发紧,眉心紧皱。

他……这是治晚了?

就在此时,苏逢舟缓缓抬笔:【毒已侵四肢百骸,致你瘫痪,常呕血,若想解毒,绝非易事。】

【却也并非无药可医。】

林重死死盯着那几行字,原本发沉的心,在看见最后一句时,终于缓缓松下半分。

他下意识坐直了些,神色染上几分急切:“需要什么?”

【尚缺两味药材。】

【离忧草。】

【扶风蔓。】

林重眉间缓缓蹙起,这两味药,他闻所未闻,莫说见过,便是连名字,他都从未听说过。

这些时日他几乎寻遍名医,也翻阅过不少医书,若真有此药,不可能毫无记载。

可这两样药,偏偏就从苏逢舟笔下写出,还这般笃定。

林重眯了眯眼:“不知……此药当如何得?”

【边城东山。】

【挖。】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