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Chapter70 交错的真心

第一卷

苏将军府的“热闹”, 是一茬接着一茬,自今日清晨起,从未真正安宁过一刻。

先是擂台生变,再是苏雪与苏逢舟失踪, 而后苏晴重伤垂危, 如今就连苏远安都当众吐血倒地。

这一日, 像是老天爷存了心, 要将整个苏家彻底逼进绝路。

此刻,将军府偏院中灯火通明,风声卷着血腥气, 在长廊之间来回盘旋,吹得人心口发寒。

苏远安整个人瘫倒在地,口中的黑血不停往外涌, 顺着下颚一路淌落, 将衣襟都染得一片暗红。

“父亲?!”

苏雪彻底慌了, 她跪坐在地声音颤得厉害, 就连伸出去的手都止不住发抖:“父亲……?”

“父亲你怎么了?你别吓雪儿!”

她慌乱地抬手去擦苏远安唇角的血迹, 可那血却越擦越多, 不过片刻, 那双手便被染得一片暗红,再看不清原先的颜色。

苏远安倒在她怀里,胸口剧烈起伏, 呼吸声粗重而破碎,好似稍不注意便会彻底断了气。

陆归崖眉间紧蹙, 他快步上前半蹲下身,抬手搭上苏远安颈间脉搏。

下一瞬,他指尖微顿, 望向苏远安的双眸越发沉了下去。

只见他用手指轻轻沾了一丝那发黑的血迹,于指腹间缓缓碾开,低头端详半晌后才开口。

“竟有人敢在苏将军府,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毒杀?”

那声音不重,却让整个院子的人都白了脸色,苏雪猛地抬眸,眼底慌乱更甚。

陆归崖本欲命人去请大夫,可还未开口,苏雪便已经先一步急声道:“陆将军!”

她眼尾通红,声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哭腔:“烦速速去请连大人带着文太医过来一趟!”

陆归崖闻言,倒也未曾迟疑,只抬手示意了一下,距离院门最近的精兵便立时抱拳领命,转身便朝着连肃所在的西南院疾步而去。

夜风吹动院中灯笼,火光摇曳,秦氏此刻正站在不远处。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苏远安,神色间谈不上如何惊慌,可眼眶却偏偏红得厉害,泪水一滴接着一滴往下落。

可无论怎么看,她那副模样,都不像是今日才知晓此事,倒更像是……

早便知晓会有这么一天。

苏远安大口大口喘着气,他似是想说什么,可胸腔里的气却怎么都提不上来。

终进气少出气多,不过片刻,那张脸便已憋得通红,他艰难地抬起手,朝着秦氏的方向伸去:“霜……”

“娘……”

“我……”

苏远安的声音几乎沙哑的听不清,可秦氏依旧站在那里未动。

她静静看着他,神色之间辨不出喜怒,唯有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无声地往下掉。

苏远安唇间黑血不断往外涌,那双眼睛却仍旧直直望着她:“我……”

“不……”

“怪……你……”

那几个字落下的瞬间,秦氏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中一般,她眉心缓缓蹙起,眼底情绪翻涌得厉害。

明明在哭,可下一瞬却又突然笑了,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讽刺与荒凉:“不怪我?”

“我原以为,你只是看着蠢。”

“不曾想……”

秦氏缓缓垂眸,看向倒在血泊中的苏远安,那双眸子深得厉害:“你这心,也是蠢得厉害……”

秦氏就那样笑着,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可开口间却偏偏吐着最伤人的话。

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她像是疯了。

就连她也觉得自己疯了。

明明也有过真心爱慕的人,可到头来,非但不能相守,还要被人被困在这苏府后宅之中,同苏远安过完这漫长又看不到尽头的十五年。

整整十五余载。

她为了钱,为了让林重一步一步往上爬,为了替他铺路,费尽心思在苏府站稳脚跟,从一个低微到人人都能踩上一脚的妾室,一点一点熬成了如今执掌中馈的当家主母。

这其中用了多少手段,受了多少委屈,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甚是日日夜夜守在苏远安面前,装作深爱他的模样,替他添衣、陪他用膳、在他病时彻夜守着,比较连他皱一皱眉,她都能立刻察觉那是何意。

久而久之。

有时候,就连她自己都快分辨不清,对苏远安的那些温柔与体贴,究竟是演的。

还是真的……

时至今日。

苏远安身上的毒,是她长年累月间一点一点下进去的,起初剂量极轻,不过是让他身子日渐亏空,瞧不出端倪。

后来,她终于坐稳了这苏府主母的位置,没人再敢轻看她后,便开始加重药量。

林重越要大事将成。

苏远安身上的“病”,也就越来越重。

再后来苏雪即将出嫁,林重口中的“两月之期”,像一把悬在她头顶的刀,一步一步逼着她,将那毒越下越狠。

可……

就算如此,苏远安也本不该在这个时候毒发,至少,也该撑到雪儿大婚,撑到他们赶回京城。

只是,如今再说这些,都晚了。

要怪,也只能怪他没那个福气。

秦氏那几句话,若换做往日让苏远安听见她当着满府人的面讥讽自己,定会觉得失了颜面。

可偏偏此刻。

他竟将那染着乌黑的血迹的唇缓缓勾起,笑起来时,有一股说不出的狼狈。

“罢……了……”

他声音断断续续,虚得厉害:“宠了你……那么多年……”

“也不差临了……让你骂上……这两句了……”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击碎了秦氏心里那堵始终竖着的墙。

那些她刻意尘封多年,不愿再去触碰的记忆,几乎在顷刻之间翻涌而上。

恍惚间,她像是又回到了当年,回到自己嫁入苏府的前一夜。

那时,高堂之上灯火通明,蒋氏与苏远安并肩坐在那里。

她不过是个妾室,按理说,本不该风风光光进门的,更不该身着正红。

可那一日,蒋氏却亲自走下高堂,来到她身前,将她扶了起来:“霜娘,我已与远安商议好了。”

蒋氏笑得温柔:“你既也是头一回嫁人,你我之间,便不分妻妾,按平妻之礼入门。”

彼时的苏远安坐在一旁,也笑着点头:“既如此,这嫁衣自然也该穿正红。”

“总不好委屈了你,嫁给我这么个年长你十余岁的人。”

那时的秦氏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对夫妻,只觉得他们之间的相处,与自己同林重之间不同,他们耀眼得,幸福得近乎让人不敢直视。

成婚那日。

她独自坐在新房里,指尖一遍又一遍抚过那身梦寐以求的大红嫁衣,心头却说不出的空。

她原以为,自己等来的,会是林重风风光光迎她进林家的门。

可等来的……

却只有他一年又一年的科举落榜。

等来了诀别。

她至今都记得,林重当年握着她的手,对她说过的话:“霜娘。”

“我知你这些年受苦了。”

“待我高中,定给你与孩子们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我林重此生此世,只认你一人为妻,院内再无旁人。”

可偏偏造化弄人,就在她与林重断了联系,与苏远安成亲那日……

林重高中了。

那一夜,秦氏心乱如麻,她甚至在想,林重会不会来抢亲,又或者,寻人给她递上一句话也好,可她等了整整一日,什么也没有。

没有人来。

没有书信。

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

回到屋中的苏远安见她情绪低落,并未强行夫妻之实,只是轻轻拍着她的手,眉眼间满是认真。

“霜娘。”

“日后你既成了我苏远安的妻,我便不会亏待你,若有我一口吃食,便绝不会让你饿着。”

“我知你害怕,亦或是有些踌躇,这都无妨。”

“我苏远安既娶了你,便就是认定了你,无论多久,我都愿意等你。”

那时的苏远安不过三十有五。

苏家人相貌向来不差,他自然也生得周正,那双眼睛虽不像林重那般能让人一眼心动,却莫名让人觉得安稳。

好似只要有他在,日子便总能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那一夜,他们并肩躺在床榻之上,什么都未发生。

可一直到第二日,林重依旧没有出现。

秦氏甚至不死心,偷偷去林府外等了许久,却始终没能等到他。

于是那日夜里,她终于彻底死了心,主动与苏远安圆了房,而后同苏远安下海,他们这一离京,便是两年。

而苏远安,也确实如当年所言那般,待她极好。

蒋氏有的,她从未少过,蒋氏没有的,只要她开口,苏远安也总会替她寻来。

不似林重那般时谈时不成,苏远安也确实几乎将她捧在了掌心里,思绪翻涌至此,秦氏终于再也撑不住。

眼角的泪,彻底停不下来了。

奇怪……

她明明该恨他的。

恨他娶了自己,恨他让自己与林重不得相守,恨他将自己困在这深宅后院十五余载。

可如今,看着苏远安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模样。

她竟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开一般,疼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秦氏整个人彻底怔住,这会看向苏远安的视线带着就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可置信。

她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地。

一向端庄得体的苏府当家主母,此刻却狼狈得不像样子,就连发髻散落下来都不曾察觉。

她缓缓蹙起眉,似是终于承受不住一般,颤着身子朝苏远安爬去,大滴大滴的眼泪划过面颊,不停砸落在他的衣襟之上:“我错了……”

“远安,我真的错了……”

苏远安眼眶早已红透,口中的黑血仍不停往外涌。

可当他看见秦氏在最后关头朝自己而来,听见那些话后,那双浑浊的眼里,却还是慢慢浮出了一点笑意。

“别……”

“哭……”

他声音断断续续,虚弱得仿佛下一瞬便会彻底散去。

“日后……我不能再护着你了……”

“你要……学会……照顾好自己……”

秦氏心中那很弦彻底断了,她嘶喊出声来:“老爷!不……不是这样的……”

“你我本不该是这样的……”

她死死抓着苏远安的手,哭得喘不上气:“霜娘不值得……”

“我根本……不值得你这般待我……”

“你该恨我的……该恨我啊……!”

可苏远安却只是笑,那笑意极轻,却温柔得一如往昔,他颤着手艰难抬起,将秦氏与苏雪的手缓缓叠放在一起。

“我早便说过的……会给你……想要的一切……”

“这掌家之权……”

“我不是……早就交给你了吗……”

苏远安话说得越来越慢,胸口剧烈起伏也渐渐弱了下来:“日后……没了我……也要带着我们的女儿……”

“好好活下去……”

最后一个字落下,苏远安那只手终于彻底失了力气,无力垂落在地。

“苏远安——!!!”

秦氏那嘶喊声惊地骇人,宛若府中厉鬼,却又好似是数不尽的愧疚。

“父亲!!”

霎时间,整个院子都被哭喊声彻底淹没。

秦氏抱着苏远安浑身抖得厉害,这一刻,她终于清清楚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真的是被自己亲手害死的。

那一瞬间,她心底压抑了十五年的情绪,如同山洪决堤一般彻底崩塌,过往种种,如走马观花一般在脑海中翻涌。

苏远安待她的好。

他说过的话。

那些她曾嗤之以鼻,甚至不愿去细想的温柔,如今全都化作最锋利的刃,往她的心窝子上戳,将她割的满身鲜血淋漓。

“远安……!!”

“我错了……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我真的知道错了……”

苏雪跌坐在一旁,听着母亲的话,早已泣不成声。

秦氏死死抱着那具渐渐冰冷下来的身体,整个人像疯了一般:“远安!!我是霜娘啊!!”

“你睁眼看看我……你睁眼啊!!”

“你不是说,什么都愿听我的吗?”

“为何这次,说话不算话了……”

整个院内,都被悲恸彻底笼罩,陆归崖站在不远处,眉心紧紧皱着。

他垂眸看向已经断气的苏远安,眸色深了又深,终究还是缓缓闭了闭眼。

陆归崖终究未再逼问,而是将最后这一点时间留给他们,随着他的动作,这院中所有精兵尽数退至院外。

夜色沉沉,院内悲怆地哭喊声,在这寂静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陆归崖便就这样守在屋外,未曾退去,只等他们结束后,将秦氏带走。

可院内的哭声不过一炷香过去,就慢慢停了下来。

下一秒,院落的门被人缓缓推开。

陆归崖侧目望去,却见秦氏浑身是血地站在那里。

那双眼哭得红肿,原本精明凌厉的眸子,此刻只剩一片枯槁死寂,好似是在一夜之间,被彻底抽空了魂魄,

她缓缓抬起头。

目光越过众人,终落在陆归崖身上:“我可以帮你寻到林重。”

陆归崖闻言眸色微动,他缓缓抬眸与其对视。

半晌过去后,秦氏才继续开口。

“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