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可陆归崖手握长剑的动作却并未打算停下来。
秦氏还怔愣在原地,尚未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苏远安却已拄着拐杖快步上前,一把将苏雪拉至自己身后。
那剑锋, 险险停在他身前。
苏远安年岁已大, 脊背早已不似年轻时那般挺拔, 可此刻挡在那里时, 却硬生生挡出几分山岳般的沉重。
“陆将军。”
苏远安沉声开口。
“你既与我那外甥孙女成了亲,论理,也算半个苏家人。”
“我知你位高权重, 向来说一不二,可这里是苏将军府,不是能任你持剑伤我苏家人的地方!”
屋内烛火摇晃, 剑锋寒意逼人。
苏雪正被苏远安护在身后, 她垂眸看向那只死死握住自己手腕的手, 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从未想过, 有朝一日, 苏远安会挡在她身前, 甚至不惜以身拦剑。
可还不待她反应, 苏远安已再度朝前迈了一步,那一步并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谁都拉不回来的决绝。
“父亲!!”
苏雪瞳孔猛地一缩, 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袖,开口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慌乱。
可她拉不住, 苏远安甚至连头都未回。
屋内一时静得可怕,下一瞬,他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
“若陆将军不愿放下剑, 与我等心平气和相商……”
“那便动手吧。”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陆归崖。
“我虽不是朝廷命官,只是个满身铜臭的商贾,可若有人要欺我、杀我女儿……”
“便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话音落下,苏远安缓缓闭上眼,那副模样,竟真像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可他攥紧苏雪腕间的手,却愈发用力,生怕她会冲出来,做出什么傻事。
苏雪自然是见不得苏远安这么做的,可任由她如何拼命挣扎,想其拉回,都挣不开那双苍老却死死钳制着她的手。
她彻底急了,眼泪一滴一滴滑过玉面,眉间缓缓蹙起时,带着不解与疑惑。
“父亲!”
“父亲你让开……”
她声音发颤,眼泪也终于止不住地往下落,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此刻满是慌乱与不解。
她想不明白,亲生父亲乃是饱读万卷诗书的朝中大臣,自己乃他亲出。
可他却冷血、不仁、不义、不忠、不诚,甚是对她与母亲只有利用与欺骗。
而眼前这个平日里看似一无是处、无甚学问、无甚权利的商贾,却凭着这双斑驳的手,撑起整个苏府的天。
非生父,却行生父所职,愿以命相救。
这般大的差距,让苏雪不知所措,甚是不知应当如何再同这位父亲相处。
下一瞬,只听长剑回鞘的声音在屋内响起,众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松了一口气。
陆归崖冷眸看向苏远安:“我放了她,不是因你以命相携。”
“而是因,你是逢舟的舅公,曾愿接她进京,愿以长辈之名相护。”
“虽说自她入府,至其风波不断,让她受了不少委屈,但这一码归一码。”
“我记得清楚。”
这些话,他本该在与苏逢舟成亲后,回府探亲时同苏远安与秦氏提起,没曾想,这一拖直至今日才将这过往种种摊至明面上。
京中发生的那些事,原照他所想,是要将苏府闹个天翻地覆不得安宁的。
可后来,他忽然觉得,若真行至此般,又当让苏逢舟如何在京中自处。
同是苏家人,血脉至亲。
再怎般说,那也是她舅公舅婆,是她割舍不断的苏家一部分。
他也该为苏远安与秦氏二人留些体面在的,所以他才从从未在他们身前提及过此事。
但今日不同。
他那双冷眸,再次落在苏雪身上,目光沉得骇人,似要将她整个人彻底看穿一般,而后再一次重复了先前的话:“我最后问你一遍。”
“苏逢舟在哪?”
屋内烛火微晃,映得众人神色忽明忽暗,苏雪眼底的惊慌还未散去,指尖却已经凉得发僵,一时间只觉难以抉择。
一面是亲生父亲,一面是养父,她必须二者选其一。
若是保下生父,致使苏逢舟未能在两日内被救回。
那么等待她的……是妹妹晴儿来不及救治的离去,是父亲为护自己而死。
就连母亲,也未必能承受得住陆归崖的那滔天的怒意。
但若是不选生父,母亲日后又当如何看她,对自己生出的滔天恨意,她又当如何弥补……
思索间,苏远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缓缓转身看向苏雪,将陆归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挡住。
他自知这副身子早已残败不堪,生死于他而言,早就没那般重要了,可苏雪不同,她年岁尚小,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此刻犯傻:“雪儿别怕。”
“有父亲在呢。”
“你只管说,只要父亲活着一日,无论是谁也伤不了你。”
苏远安的声音犹如一剂良药,苦口难咽却医心病。
苏雪眼眶渐渐泛红,她缓缓抬眸望向父亲,那一眼极长,却让她混乱了一整晚的思绪,在这一瞬间,彻底清晰下来。
她透过人群中,远远瞧了秦氏一眼,半晌之后,终看向陆归崖,喉间哽涩得厉害,几乎是十分艰难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是林重。”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内骤然一静。
秦氏眉心紧皱,看向苏雪时满是不可置信,她诧异将她们绑走之人是林重。
却也诧异,女儿竟会知晓这个名字。
来不及思考,秦氏下意识便想上前阻止:“雪儿!”
可这一次,陆归崖没有动,真正拔剑拦人的,是吴江。寒光骤然横在她身前,逼得秦氏脚步骤停,吴江冷眼看着她,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陆归崖对你们苏家人有情,我可没有。”
“若再往前一步,便就莫怪我动手,杀了你!”
秦氏身子狠狠一颤,可陆归崖却连看都未曾看身后一眼,自始至终,他那双眸子都死死落在苏雪身上。
“逢舟说……”
苏雪闭了闭眼,终究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们当时所处之地,应为城北密林,临近岸口的一处地窖里。”
男人耳边隐隐想起知意的话,他眯了眯眼:“我夫人自边城长大,能辨清地形,识别方向寻回府上自然不难。”
“可你深处地窖,对周遭环境不熟,又是初来边城,能走回来已是不易……”
“更遑论林重还有同伙会寻你。”
陆归崖话锋一转,视线落在她身上时,让人辩不清喜怒:“苏雪,我最后问你一遍。”
“你究竟是如何逃出来的?”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雪与秦氏心口。
秦氏脸色骤变,苏雪眉心紧皱,下意识看向依旧护在自己身前的苏远安身上。
她不能说。
无论是为了生父、养父、还是为了母亲。
她都不能说。
这些遮羞布一旦被彻底撕开,便就象征着这个曾满是欢声笑语的苏家,会在顷刻之间彻底消失。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说。
陆归崖见状,忽而低低冷笑了一声,那笑意极淡,却让人无端觉得后背发寒。
他缓缓回眸,看向秦氏。
那双眸子沉冷锐利,像是一头早已嗅到血腥气的狼,正一步一步直盯猎物。
他清楚,林重与秦氏之间不会清白,苏雪能被那人放回来,便已是这只为权利地位而活之人的最大让步。
林重此人阴险狡诈,心思极重,他定不会在放走苏雪后,还守在那个地方,等着他去擒。
所以,能寻到林重,知晓他位置的,唯有一人。
那便是秦氏。
陆归崖缓缓眯起眼睛,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是你自己说。”
“还是我撬开你的嘴,让你说。”
话音落下,屋内众人的视线,几乎齐齐落在秦氏身上。
就连苏远安,也面露不解地朝她看去。
在他的印象里,秦氏向来温和淑良,知书识礼,这些年来,莫说与外男纠缠,便是连半分失礼之举都不曾有过。
又怎会与林重这号人物扯上关系?
秦氏心口狠狠一跳。
她目光慌乱地扫过众人,最后,对上苏远安那双带着疑惑的神色时,唇角僵硬地扯出一抹笑:“陆……陆将军。”
“我……我听不懂你这话是何意。”
她咽了咽口水,额间渗出丝丝细汗:“我一个深宅妇人出府的时候都少,便更不必提及我会知晓此人在何处……”
陆归崖眉间微蹙,似是不愿与她过多纠缠,只重复自己方才说过的话。
“林重,在哪?”
这四个字压下来,苏远安彻底懵了,他心头越来越乱,却是始终相信霜娘,只觉她定是绝不知晓这些事的。
他强撑着站起身,朝着陆归崖解释:“陆将军……”
“我与霜娘相守十五余载,便是女儿也已有了两个,这其中……是不是弄错了……她定是与你口中所说之人不相熟的。”
“更遑论是知晓那人的下落。”
苏远安这话说得恳切,可陆归崖听后,却连眼神都未曾动摇半分。
下一瞬。
院外骤然传来整齐急促的脚步声,数十名精兵鱼贯而入,黑压压一片,瞬间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那阵仗,光是远远看着,便让人觉得心惊胆战。
陆归崖的视线缓缓扫过瘫软在地的苏雪,而后再次落回到秦氏身上:“你当听说过我的手笔,凡被带走之人,必九死一残。”
“我给过你机会。”
下一瞬,精兵自他们身后涌入屋内,将秦氏按跪羁押在地:“带走。”
“审到她开口为止。”
秦氏脸色骤然惨白,屋内顿时空旷起来,苏远安心口狠狠一震,连忙追了出去:“陆将军!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
他话还没说完,男人的声音,便将其堵了回去:“苏公。”
“与其被人蒙在鼓里一无所知,不如看看自己膝下这一对女儿,究竟是否是你所出。”
“如此也能在午夜梦回入睡时,安稳如梦。”
此话一出,苏远安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陆归崖缓缓转身直视,声音缓慢而冷厉:“念在你是逢舟舅公。”
“日后我也当随她唤你一句舅公的情份上,奉劝你……”
“莫要替旁人养了妻女,到头来,还要将自己半生心血拱手相让于外人。”
话落,陆归崖转身便走,可就在那一瞬间,苏远安握着拐杖的手,忽然狠狠颤了一下。
夜风穿堂而过,将他鬓边白发吹得微乱,那双向来沉稳精明的眼睛,此刻却死死落在秦氏身上,似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苏远安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可下一瞬,他却只觉胸腔翻涌,一股腥甜猛地直冲喉间,一口鲜血骤然喷出。
“噗——”
口中血迹溅落在青石地面之上,刺目得惊人。
他手中那根支撑了许久的拐杖,也终于彻底失了力道,“咚”的一声砸落在地。
苏远安整个人朝后踉跄两步,而后重重倒了下去。
“父亲!!”
苏雪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连滚带爬地朝着苏远安扑去,情急之下就连叫喊声都彻底变了调。
“父亲!!父亲!!”
院内顿时乱作一团。
就连原本押着秦氏的精兵,都被这一幕惊得怔了一瞬。
陆归崖脚步骤然停住,他缓缓回过头时,便见秦氏早已疯了一般挣脱束缚朝着苏远安扑去。
“老爷!!”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