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声音缓缓落下, 如同一弯清泉,在满院哭声与混乱之中,突兀地切开一条缝隙。
虽然不高,却仍旧十分清晰落入众人心里, 泛起圈圈涟漪。
一瞬之间, 院中所有人的动作皆停了一瞬, 便是连那哭声, 都像是被人生生掐住般,众人几乎是同时回头,朝着门口看去。
只见两名女子衣衫素净, 眉眼沉静,一前一后立于门外,与这满院狼狈格格不入。
秦氏最先反应过来, 她几乎是冲过去的, 脚步踉跄, 眼中还带着未干的泪意, 开口时声音发紧:“你们是何人?”
“为何会出现在将军府?”
秦氏立在两人身前, 虽着急归舟究竟是谁, 着急究竟如何寻到此人, 却也没有完全相信她们二人说的话。
为首的女子见状却未见分毫慌乱。
她微微一笑,神色温和得近乎从容,甚至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安定, 随即与身后之人一同行礼。
“奴婢知意,这是云溪, 我们二人是小姐的贴身侍女。”
秦氏眉心紧皱:“苏逢舟的?”
知意眼睑含笑:“是。”
话虽如此,可秦氏显然不信这鬼话,将军府上下, 她翻了不止一遍,按理说她早已识得这府中下人所有面貌。
更何况是贴身丫鬟。
秦氏眯了眯眼,可眼前这两人,她却是从未见过的。
这会若不是因为她们方才那句话,她早就命人将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鬟赶出府去了。
气氛一时间僵住。
就在这时,连肃上前一步,他的目光沉得厉害:“你们二人既说知晓,可否告知这归舟究竟是何人?”
“我们又当如何寻到他。”
声音落下间,院中所有人皆将视线齐齐落在她们二人身上身上。
知意缓缓抬眸,她没有看连肃。
反而是目光轻轻一转,落在了人群之后的苏雪身上。
那一眼极短,却格外沉重,一息过后她才缓缓开口。
“是我家小姐。”
这句话落下,犹如石子落入一潭死水后轰然炸开,泛起无数涟漪。
院中一片哗然。
一时间谁都没反应过来。
可知意却未曾多言半句,仿佛她来这一趟,只是为了将此事说出。
言毕她微微颔首,转身便带着云溪离开了。
这段时间发生事情过多,苏家一行人不识得她们二人倒也正常。
毕竟苏逢舟早在秦氏她们还未曾赶到时,便让元清、元明二人带着知意与云溪离开将军府,一来是为养伤,二来也是想让她们能寻一处旁的住所,暂避风头。
陆归崖对苏逢舟此番决定,也是极为认可的,便一同拨了几人保护她们二人身侧。
不过知意与云溪二人跟了小姐多年,自是不愿离开的。
即便如此,可她们却清楚,小姐的前路会如何难走,更何况那时她们二人的身子未能养好,就算留在小姐身侧也是累赘。
这才暂且搬出来,在边城暂且寻了一处小院住下。
既能放松下来养伤,又能密切关注着将军府的动静。
今日,她们听说将军府发生的事情后,便马不停蹄地坐着马车赶回来。
没曾想,刚回来便在府外瞧见一路赶回来的苏雪。
知意猜测,苏家大小姐能回来,定与小姐有关,这才一路跟了上去。
没曾想,这场戏看得她收获颇丰。
至于云溪,她自然是想不到这一层的,她在经历过往那些事后,整个人虽沉稳了些许,可到底没有知意的头脑灵活。
云溪跟在她身后好奇开口:“你方才为何不将话说得再明白些?”
“如何明白?”
她沉思了一会后,缓缓开口:“例如,若想救活二小姐,须得将小姐寻回?亦或是,解释两句,为何小姐是归舟,让他们再多信上几分?”
“还有就是,小姐说不能将她归舟一名告知任何人,你明知晓苏家与小姐不对付,尤其是那秦氏。”
“又为何同他们讲小姐的层身份。”
云溪的问题很多。
她本想不开口询问,可这些疑问却如同一块块巨石压在心口,感觉要是再不询问清楚,她连睡觉都未必能闭上眼睛。
知意闻言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停,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事,不用多费口舌。”
“他们若是急着救二小姐,便唯有将小姐寻回这一个法子。”
“至于他们信与不信小姐便是归舟一事……”
“那是他们的事,若是他们信,我们不必多费口舌,但他们若是不信,我们便是有千万种法子证明,他们也不会信。”
知意顿了顿,轻叹一口气后,缓缓开口:“至于为何告知他们小姐便是归舟,也只是希望他们不要从中作梗……”
“未雨绸缪罢了……”
*
彼时边城最中心,最显眼之处,摆着一张案桌与一把太师椅。
此地四通八达,来往人流,军情往返皆在此处汇聚,又自此处分流。
陆归崖正坐在那里,闭目养神。
一日奔走未歇,他的眉宇间早已覆上疲色,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睡上一会,不曾离开此地半步。
直至一阵阵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传来,陆归崖才缓缓睁开眼。
见来人是知意与云溪二人时,他眯了眯眼睛,心头沉了几分。
陆归崖清楚,这两个贴身小丫鬟,是苏逢舟当下最重要的人,若这他们在夫人不在的这段时日里出了事。
他是无论如何都没法交代的。
只是陆归崖还未曾开口,便见知意与云溪二人行了礼:“姑爷。”
“苏家大小姐,苏雪回府了。”
这一句话落下,陆归崖的身形,几乎是瞬间僵住。
下一刻。
他猛地站起身来,就连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淡定:“你说什么?”
“苏雪,回府了。”
陆归崖没有再开口,只是盯着她,那目光极沉,似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他清楚,若是夫人也一同回来,那她们二人,定会欣喜万分,绝不会是当下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陆归崖喉间发紧:“什么时候的事?”
“不出一个时辰。”
知意答得利落,可看向他的目光却微微一顿,似有未尽之意。
“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得了这句,知意也不再遮掩,缓缓抬眸后,将声音压低了几分。
“奴婢怀疑……苏雪,有问题。”
她清楚,凡事都需要讲证据,尤其是姑爷身为朝中皇帝身侧的将军,言行举止自是刚正不阿,绝不会只听信她一个推断,便就做出判断。
所以她早在来此的马车上,在心里盘算了一路,如若陆归崖问起来,当如何清晰流利的将自己做见所闻,完完整整地复述下来。
可男人只是看了她一眼,而后低低“嗯”了一声,下一秒便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更别提多问一句话了。
他们几人在原地看着陆归崖急驰而去的模样,有些愣神。
云溪见状也不解地眨了眨眼睛:“姑爷,可是听进去我们说的话了?”
“你说他会信吗?”
元清站一旁,与其一同朝着陆归崖的方向看去渐行渐远的身影,语气笃定:“姑爷一定会信。”
“我们可是小姐最信任之人,姑爷信小姐,自然也能信上我们半分。”
“但若是与那一家人相比的话,姑爷定当是全信的。”
知意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陆归崖离去的方向,目光沉静。
她不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否全然正确。
但有一件事,她无比确定。
苏雪回府后没有第一时间说出小姐所在之地,着人去救,这,便是最不对的地方。
既不对,这其中必然是有隐情的,她身为一个丫鬟不好开口,可姑爷不同,他可是权倾朝野的大将军,此事由他发问便是再好不过的了。
现如今,整个边城的百姓都被这场风波折腾得人仰马翻。
白日里的血腥味还未完全散尽,百姓神色中的恐慌还未褪去。
夜里,便有官兵挨家挨户上门巡查,搅得边城百姓,民不聊生,家家户户只得祈盼这次风波尽快过去。
忽而,远处一匹军马朝着苏将军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正挨家挨户的巡查的吴江,在看清马上之人是谁时眉间紧锁,二话不说连连上马跟在身后。
陆归崖的动作极快,不过刚到苏将军府,马还未停稳,便手握长剑飞驰而下。
那模样,显然不是寻人,而是要杀人。
吴江见状自也不敢耽搁,握紧腰侧长剑后,也飞驰而下,跟在他身后。
待陆归崖赶到时,他没有半分停顿,径直朝着那间灯火通明的主屋前去,行云流水间,动作一气呵成。
他猛然抬腿,上去就是一脚,力度极大。
只听“砰”的一声。
早被人从里面插上门闩的房门,就这样被他一脚踹开。
秦氏与苏远安见状面色惊慌,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见陆归崖已将拔出腰间长剑,直指坐在上首的秦氏,冷声道。
“苏雪呢。”
秦氏一日之内,接连遭逢变故,思绪本就分乱,此刻被陆归崖以剑逼人,她哪里能反应的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即便如此,她却仍记得那两个小丫鬟所言。
归舟,便是苏逢舟。
若想救活晴儿,便不能与他们夫妇二人结仇怨。
最起码,现在不行。
细细思量一番后,秦氏强行压下心头惊乱,扶着桌案缓缓站起身,面上强挤出一抹笑意。
张口间,话还未出,便见内室帘影微动,苏雪走了出来。
她衣衫整齐,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幕:“陆将军。”
“此番阵仗是在寻我?”
陆归崖目光瞬间微眯,眼底寒意毫不遮掩,下一瞬,他腕间一翻,剑锋已至她喉前,距离不过寸许。
男人冷声开口,语气不容置喙:“苏逢舟在哪。”
吴江原本在屋外见着陆归崖剑锋直指秦氏与苏远安时,还以为他疯了。
不曾想这会冲进屋,他拿剑直逼苏雪的时候,他眉间紧皱,盯着她时面上诧异不是假的。
苏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步履未退半步:“陆将军。”
“我知你着急逢舟的安危,我逃——”
她话还未说完,那剑锋便又近了半寸,一抹极为清晰的血痕,瞬间在她皙白如玉的颈间绽开。
陆归崖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苏逢舟,在哪?”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