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Chapter73 “我这半生

第一卷

城中夜色渐深, 风雪未停,寒风卷过长街,将檐下白幡吹得猎猎作响。

秦氏独自站在苏将军府外,缓缓抬眸, 看向那高悬于匾额之上的白幡。

她站了许久。

恍惚之间, 眼前那座挂满白幡的苏将军府, 竟与记忆中的苏府渐渐重叠在一起。

那时她与蒋氏一左一右站在苏远安身侧, 三人并肩而立,正看向全京城中最大的府邸出神。

那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座宅邸,府门恢弘, 灯火长明。

那日风很轻。

苏远安一手握着蒋氏,一手拉着她,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意气与满足:“世人皆说, 得良妻者, 可得万贯家财。”

“可苏某不才……”

他偏头看向她们二人, 笑得爽朗:“偏偏一下娶得两位贤妻。”

“如此看来, 我苏远安所得的, 又何止是万贯家财?”

蒋氏出身世家, 性子向来明媚爽利, 不似秦氏那般沉静寡言,闻言当即便笑出了声:“老爷这般说,往后若亏待了我与霜娘妹妹, 岂不是会亏得百财不入?”

苏远安听了,非但没有半分不悦, 反倒将二人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若真有亏待你们姐妹那日,那便让老天把我这一身家财尽数收去。”

“就算如此,我苏远安, 也甘心情愿。”

那时的秦氏,尚且不似后来这般满腹心思,她难得被逗笑,偏头看向苏远安,眉眼弯弯:“这话,妾可替姐姐记下了。”

“若真有那一日,老爷可莫要后悔才是。”

苏远安顿时哈哈大笑,拉着她们二人的手,朝府内走去,声音爽朗得几乎传遍整条长街:“我苏远安何时后悔过?”

“若真有那么一天。”

“何止是家财万贯,便是这条命,老天若想拿去,我苏远安也认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极重体面与旁人看法。

可也正因如此,他说出口的话,都一定会做到,自那之后,苏府日渐昌盛。

无论生意如何艰难,无论旁人如何刁难打压,苏远安都从未在人前低过头,便就更别提是落过泪了。

后来,秦氏因嫉妒,也因想坐稳那当家主母的位置,想坐拥苏府上下万贯家财,便对蒋氏下了手,致使蒋氏与腹中胎儿双双惨死。

苏远安哭了,甚至为此哭了一连数日,将自己关在屋中,谁也不见。

那还是秦氏第一次见他哭成那副模样。

不顾体面,不顾身份,甚至就连往日最在乎的仪态都顾不上了。

也正是从那时起,这件事成了秦氏心里始终迈不过去的一道坎,也成了隔在她与苏远安之间,那撞坚不可摧的墙。

她自认为,苏远安对蒋氏的感情爱到了骨子里。

而对自己的感情……

说是平妻,归根结底也不过是闲来无事,供她们夫妻二人之间的笑柄与消遣。

如此也就慢慢记恨上了他。

可直到昨日,她才终于明白,苏远安或许从不曾将情爱二字挂在嘴边,也从未像林重那般,说尽甜言蜜语。

可他却将自己能做的,不能做的,全都做了,明知苏雪与苏晴并非自己亲生,却仍旧将她们视若已出。

亲自护着,宠着,甚至愿意为了她们可以散尽家财,哪怕连命都可以不要。

他也早早便知晓,她想要什么,所以这些年,他在一步一步锻炼她的过程中,将一切都替她安排妥当后将掌家之权,倾囊相交。

甚至连她与女儿们的后路,都替她们铺好了。

苏远安什么都没说,却又像说了千言万语,什么都说尽了。

他在用最笨拙的方式爱着他,将自己的满腔真心交付于她。

最后却被她在常年累月下,亲手毒杀。

秦氏缓缓闭上眼,唇角轻轻扬起一抹笑,可那笑意还未彻底展开,眼泪便已顺着下颚缓缓滑落。

她抬起衣袖,轻轻拭去。

再睁眼时看向匾额时,眼底那份愧疚与不舍,竟已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她缓缓转过身,踏着满地风雪,一步一步,朝着林重所在的酒楼方向走去。

秦氏那抹鲜艳的正红与周遭雪景相互映衬,显得她整个人越发萧条,像是漫天白皑皑的雪色中,燃起的、一束永不熄灭的火光。

直至她的身影出现在陆归崖的所埋伏精兵的视线之中,所有人的屏息凝神,看着那抹热烈而浓烈的身影。

秦氏的脚步不曾停留,径直朝着酒楼后门前去。

只是在最后踏入门槛前,她缓缓抬头,看了眼这场漫天大雪,而后再无留恋,抬步走了进去。

酒楼之内一片昏暗,林重为防被人察觉,连一盏烛灯都未曾留下。

秦氏瞧不清屋内景象,自然也不知这酒楼之中,究竟藏了多少人。

耳边,却忽然再度响起嬷嬷白日里的话:“夫人,有句话,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位大人,明知您身陷囹圄,却仍要您冒险前去相见……”

“若他当真将您放在心上,忧虑您的安危,又怎会在这般紧要关头,还让您屡次涉险。”

思及此处,秦氏唇角缓缓扯出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里,满是说不出的悲凉。

她搭着身侧侍卫的手臂,脚下步子却始终未停,只一步一步踩着楼梯,顺着侍卫的指引朝楼上走去。

夜色沉沉,脚上步子,在这般寂静的酒楼之上显得格外清晰刺耳,每落下一步,便响一声,心跳自然也就跟着紧了一瞬。

直至身侧侍卫带着她在一处屋外停下,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夫人,大人正在里面等你,尔等不便与您一同前往。”

“便就送到此处了。”

秦氏没有应声,直至身侧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定了定息,这才缓缓抬手朝着眼前摸去。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屋内一片漆黑,入门能见到的,唯有林重在窗边的身影。

她站在那看了半晌,先开口的正是林重,是她曾爱慕了半生之人:“霜娘,你来了。”

“这一路上,可曾冻着?”

“此地不似京中,若京中下这般大的雪,我必派马车前去接你,又怎会让你这般辛苦。”

林重声音低缓,像是刻意放柔了语气,可秦氏却始终没有说话。

直至最后那句话落下,她才轻轻笑了两声,缓缓朝着那道声音所在之处走去:“这话,说得倒是关切……”

“只是不知,这过往半生里,你几时派马车到苏府接过我?”

“我又曾几何时,能有幸坐上你的马车……”

这话一出,林重神色微滞,他干笑了两声,似是想将此事轻轻揭过,可还未等他开口,便见秦氏已自怀中取出火折子。

“嗒”的一声轻响。

一束极微弱火光骤然亮起,那簇火光映亮她半张脸,也映出了林重此刻坐在轮椅上的模样。

火光不过刚亮起,便听林重沉声斥道。

“霜娘!你当知晓,陆归崖的人手几乎围满了整个边城,你竟还敢此时点火?!”

“你就不怕他杀过来?究竟是你是不要命了,还是我不要命了??快些熄了!”

林重的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急躁与警惕,可秦氏却像是没听见一般,手中的火折子始终未灭。

她自顾自寻了处地方坐下,借着那一点微弱火光,缓缓抬眸朝林重看去:“苏逢舟。”

“在你这,对吗?”

话音落下,屋内骤然静了一瞬,林重身形微顿,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也随之停住。

大抵是未曾料到,她竟会问得如此直白,原本眉眼间那点微怒,渐渐化作了探究与审视。

半晌后,他才沉着声音缓缓开口:“是苏雪告诉你的?”

“我早就叮嘱过她,将此事咽在肚子里,她还同谁说过?”

“陆归崖可曾知晓?”

“可曾有人暗中跟着你?”

秦氏听着林重那些不带任何感情质问的话,眉心轻轻蹙起。

她缓缓抬眸,可还未曾彻底看清眼前之人,眼眶便已被那层水雾遮得严严实实,她知晓,林重如今需要苏逢舟替他配置解药,未必会轻易放人。

可她还是想试一试,晴儿毕竟那是他们的女儿。

女儿的命是真等不起了,如今仅剩下不到两日,可他的命,却是还有一月有余,如今就算是将苏逢舟放了,他还有那么长的时间能再做打算。

想到这里,秦氏终是抬手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泪,再开口时,声音里已没了先前那份笃定,只余下说不出的哀求与低微。

“林重……”

“我这一生,从未求过你什么。”

“只是……晴儿如今危在旦夕,重病卧榻,便连宫中的文太医都束手无策,只剩不到两日可活。”

她声音发颤,泪水大滴大滴划过:“我知你绑来苏逢舟,费了极大的心思。”

“也知晓,你如今行至此步并不容易。”

说到这,她缓缓起身,在林重怔然的目光中,一点一点朝他跪了下去,开口时,声音带着几分哀求。

“可我求你。”

“放了苏逢舟,还我们女儿一条生路……”

林重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看向秦氏的眸子深了又深。

“我求你……”

秦氏的的哭声变得愈发焦急,甚至一下又一下的朝着林重磕头:“我求你……”

“求求你救救我们的女儿,若你愿意……我定会带着她们从此消失到你眼前,再不出现在京城之中。”

秦氏声音里的哭腔再也压不住似的哽咽,她朝着林重,一下又一下重重磕下头去。

“我求求你……”

“求求你救救她……”

额头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屋内格外清晰,不过两下,她额间便已磕出血痕,鲜血顺着眉骨一点点滑落,染红了大半张脸。

那副模样,再无从前半分雍容华贵,温和淑良,有的只是一个狼狈,祈求能给自己女儿一条活路的母亲……

“求求你……”

“那可是我们的亲生女儿啊……你要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吗……?”

“林重……”

“求求你救救晴儿……”

近来发生的事情太多,经历这般波折,秦氏这几日始终滴水未进,此刻早已力竭瘫倒在地。

即便如此,她口中的哀求却从未停歇。

“我求你……”

林重看着她这副模样,见她没了声息只是瘫软在地啜泣时,终于沉声开口。

“霜娘……”

“你可还记得你我大业,记得你我曾许诺日后归隐山林,只做一对寻常夫妻……”

他说这话时,语气比先前轻了许多,隐隐带着几分安抚:“这一路走来本就不易。”

“总归……是要有些牺牲的。”

秦氏闻言,却始终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瘫坐在那里,轻轻笑着,任由额角血迹与脸上的泪痕混在一处,将整张脸弄得狼狈不堪。

林重见她不应,眉头微蹙:“更何况,如今苏远安那个老东西死了。”

“往后,再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拦你我。”

“今日本该是你我之间的大喜日子,为何要说这些让人不悦之事?”

“让我不悦……”

话落间,他抬手缓缓推动行椅,朝着秦氏所在之处靠近,轮子碾过木板,发出沉闷声响。

直至停在她身前,他才缓缓俯下身,伸手将秦氏一点一点扶了起来:“今日本该是我这些年来最高兴的一日。”

“只可惜……都被你毁了。”

秦氏眉头紧皱,那五个字的重量,几乎如同巨石狠狠将她从崖边砸落至海底,压得她连喘息都变得困难。

她看着林重那张脸笑得厉害,可泪水怎么也止不住般一滴又一滴地划过面颊。

半晌过后,她哽着声音问出那句埋藏在心里多年的疑问。

“林重……你可曾爱过我?”

“可曾对我有过半分真心?”

“可曾……觉得没我不行,觉得……宛若干涸??”

那一句句质问,像是压在她心口多年的伤口,每问一句,便像亲手将伤疤重新撕开一次,疼得她连声音都在发抖。

可秦氏还是死死盯着他,像是非要从他口中,求一个答案。

林重见她这副模样,神色微顿,似是想开口,可就在他张嘴的那一瞬,秦氏却忽然开口。

她眼眶通红,声音极轻:“不用说了……”

秦氏踉跄着站起身,那一身正红在昏暗火光里,极为刺眼,她抬眸看向林重时,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我来替你答……”

“你林重,对我从未有过半分真心。”

“从未爱过我……”

“甚是从未爱过你我之间的一双女儿。”

她说得那般平静,可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往下落,让她觉得心痛的好似要被生生剜出来一般。

“可我爱过你……”

“我是真真切切的爱过你……真真切切将自己的所有真心尽数交予你……”

“我拿你当命,当依靠,想要跟你有孩子,跟你有个家……”

“如今谢谢我都得到了,可我却不开心……”

“林重,我该是爱你的啊……”

那一句话,好似将她糊涂半生所有的委屈与不甘,都一并嘶喊了出来。

可林重却只是静静看着她,半晌后,才缓缓开口:“霜娘。”

“你喝醉了。”

她将火折子握在掌心,微弱火光映得她满脸鲜血,额角伤痕狰狞可怖,鲜血混着泪水,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滑落。

那模样,近乎疯魔,可她却只是苦笑着摇头:“林重……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不知我究竟叫什么名字。”

“我叫秦霜晚。”

那笑意里带着说不出的凄凉与释然:“霜娘这个名字,是因为你喜欢。”

“所以这些年,我便顶着它活了半生,为你……”

“我甘心情愿得活成你想要的模样,也甘心情愿地,连自己究竟姓甚名谁都忘了。”

屋内安静得可怕,林重眉心渐渐蹙起,隐隐察觉出不对。

他还未来得及说话,秦霜晚却已缓缓抬起手,下一瞬,她将手中火折子,轻轻贴上了自己早已被酒水浸透的衣摆。

“轰——”的一声。

火焰几乎是在顷刻间席卷而上,漫天火光骤然腾起,将整间屋子映得通红。

那一身刺目的正红,在火海之中烧得越发浓烈,像是将她这荒唐半生,也一并焚尽。

“霜娘!!!”

可秦氏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只是站在火里,笑得肆意又疯狂,那双被鲜血与泪水染透的眼睛,在此刻竟亮得惊人。

“我这半生荒唐,晚来知痛。”

她望着林重,一字一句缓缓开口:“林重。”

“这是我的命,也是你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