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Chapter65 “逃”

第一卷

连肃将前因后果说得清楚明白。

苏远安尚是个明事理的, 这会听完,面色虽沉,却并未发作。

今日之事,是苏晴闯入擂台在先, 而后才引出一连串变故。

在加之, 这场比试的彩头, 是他外甥一家生前所用之物, 陆归崖身为苏逢舟的夫婿,为其多会父母之物,此乃本分。

而吴江身为外甥一家多年来的挚友, 为他们夫妇二人夺回生前之物,此乃情分。

这桩事,细究下来, 是无论想怪罪在何人身上发作, 都是怪不得的。

更何况, 失踪的, 不止苏晴一人。

苏逢舟与苏雪虽站一处, 却是一同不见的, 自然也怪不上他这个外甥孙女。

念头转到此处, 苏远安吐出一口极长的气,若非要归咎在何人身上,终究也只能叹一句——

命数不济。

苏远安能这样想, 可秦氏却不能。

她眼底猩红未退,光是站在那里, 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光了全身所有力气。

心爱之人中毒在身,时日无多,满打满算, 也不过两月光景。

而她的一对女儿——

一个不知所踪,生死未明。

一个倒在血泊之中,气息将绝。

这一切,几乎在同一刻倾塌下来,她甚至来不及喘一口气。

心就像是被人死死攥住,越收越紧,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而这所有痛的来源,兜兜转转下来,最终,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苏逢舟。

若不是她下毒,她心爱之人便不会卧病在床。

若不是那擂台之上是其父母遗物,吴江与陆归崖便不会双双离开他们二人身侧,前去比试。

连肃便就不会为寻她们二人,而丢下苏晴不管。

这一切的一切,皆因她一人而起。

苏逢舟!!

秦氏指尖微颤,长袖之下的手已不自觉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血意隐隐渗出,她却仿若未觉。

她缓缓抬眼,视线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到极致后的冷硬:“寻!”

“去寻!!!”

“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要把她们找回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话音落下,院中一瞬寂静,苏远安与连肃几乎同时看向她。

目光之中,皆含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意外。

自苏逢舟入府以来,她与秦氏之间的明争暗斗,从未停过。

那样的关系……

按理说,她原不该盼着她回来。

可偏偏此刻,这话是从她口中说出,十分真诚没有半分作伪,甚至,还要比任何人多了几分无端的执拗。

连肃目光在她面上停了许久,像是在分辨什么,却因什么都没看出来,缓缓收回视线。

可秦氏却始终未曾看他们一眼,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那扇房门。

她当然不盼着苏逢舟活。

但绝不是现在。

*

若说他们这两拨人已经乱成一锅粥了,那苏逢舟那边,却是静得出奇。

静得,几乎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她们被带来此处时,甚至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那伙人趁她们无知无觉之际,用浸了迷药的绢帕掩住她们口鼻,药性上涌间,不过片刻,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她们已然身处此地。

苏逢舟缓缓睁开眼。

最初映入眼中的,是一片模糊的灰影,沉沉压在视线上,让她看不清周围。

她微微眯了眯眼,呼吸不动声色地放缓,片刻后,眼前视线才一点点清明起来。

也正是在这时,她看见了对面的人——苏雪。

瞧着模样显然醒了有一会,此刻正安静坐在那里,背脊绷得极直,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如若细细瞧上,便能发现那只弓上,却并无箭羽。

二人视线对上的那一瞬,周遭空气似乎都凝了一息,苏逢舟缓缓移开视线。

此刻她们正处于一处极为破旧的屋内。

周遭墙面斑驳,梁木外露,屋内隐隐透着一股久不通风的沉闷气息。

不同于寻常屋舍,这里没有窗棂,唯有贴近房梁的最上方,开着一个极细小的口子。

甚至算不得是窗。

反倒像是……透气用的缝隙。

光线自高处斜落下来,被灰尘截成一束一束的细影,虽不明亮,却也足够让人辨清周遭模样。

她们二人嘴里被人塞满了布,喉间被堵得发紧,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手脚皆被粗麻绳死死捆住,绳结勒得极紧,稍一挣动,便是钻心刺骨的疼。

苏雪虽同苏逢舟一样,不曾养在深闺之中,可她所行之处,多是寺庙清修之地。

香火缭绕,晨钟暮鼓,她从未经历过这般境地。

故而,两人视线再次相对间,她眼中的惊慌,几乎无处可藏。

苏逢舟看着她,只轻轻眨了下眼。

下一瞬,她已微微偏头,舌尖用力,将口中的布顶了出来,那动作干净利落,似乎早已演练千万遍。

“雪儿。”

她声音压得极低:“舌尖发力,抵住上膛,用力往前顶。”

苏雪先是一怔,似是没反应过来,可也只是一瞬。

她很快便照做,舌尖用力抵住上膛,那团布在喉间翻动,带着几分窒息般的难受。

直至下一刻“唔——”

布块滚落在地。

苏雪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空气重新涌入肺腑的那一刻,她几乎有些恍惚。

苏幸川知晓自己身为武将,难免树敌,也知晓,这一生,他不可能时时护在女儿身侧。

故而自苏逢舟年幼时起,便教她这些零碎却关键的本事。

虽谈不上能护身,却能在关键时刻寻出一线生机保命。

苏雪垂眸看着地上的布,一时间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可苏逢舟的动作却未曾停下来,只见她指尖探入袖中,摸索出藏于袖中的软刀。

那刀身极薄,远看柔软如绸,好似无甚涌出,谁料她手腕轻抖——

“铮”的一声轻响,刀身瞬间绷直,于手腕翻转间,利刃贴着绳结滑过。

麻绳应声而断。

这一连串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好似对她来说如同家常便饭一般简单。

苏雪看着这一幕,呼吸不由自主放轻。

她早在初见苏逢舟时,便被她眼中那抹从容与沉静所吸引。

如今在这样的境地下,那份从容反倒愈发清晰,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安心。

她心中那点慌乱,悄然散去几分,下意识开口询问:“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苏逢舟语气平静:“阿父教的。”

“你被绑过?”

“从未。”她微微摇头,“阿父只说,未雨绸缪。若一生用不上,是再好不过的幸事,若用得上,便是多了一条命。”

苏雪听着,心口微微一震,她低头转动被束缚许久的手腕,酸麻之感一阵阵传来,却又带着一种久违的轻松。

而苏逢舟却不敢耽搁,这会已然站起身,缓缓闭上眼。

黑暗落下的那一瞬,周遭的一切反而清晰起来。

她的呼吸微微放缓,空气中,带着一股潮湿的味道。

她眉心微动,这味道,并非单纯的霉腐,更像是水汽长期浸润之后留下的阴潮。

此地附近,多半临水。

可下一瞬,她又轻轻蹙眉。

不对。

若真是活水,此处应当带着水腥味,甚至有风带动水气流动,可这里有的只有一股沉闷的霉味。

她缓缓抬眸将视线落在那高有两丈的窗出神,而后缓步走到墙边,指尖贴上去的一瞬,一股心凉意顺着指骨渗透进来。

苏逢舟眸光微沉。

是地窖。

念头落定,她抬眸看向头顶那道“窗”出神。

她们今日出门时,不过天光初亮,擂台之事发生在晌午。

而边城初冬天黑的极早,至卯时,这夜色便该沉了下来。

可此刻,透过那扇窗外依旧明亮,却没有分毫要黑下来的打算。

故而,此刻当为丑时。

只是,太阳早在丑时,当高悬南方,此刻见不到分毫阳光,当位于边城北侧临近岸口的方向……

她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忽然开口:“雪儿,你可能辨认方向?”

苏雪抬头看她:“能辨一些。”

苏逢舟勾唇浅笑,连忙嘱托:“此地正值边城以北,临近岸口,你且记好,若你能有幸逃脱,不要回头,一路朝南跑去,便能回去。”

苏雪心头猛地一紧:“那你呢?”

她几乎是下意识问出口:“若有机会逃脱,你不走吗?”

苏逢舟闻言指尖微蜷,掌心的黏腻感,早已说明她当下的心情,可她却轻笑着摇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不走。”

“为何?”

苏雪有些极了:“你可知此地凶险万分?可知那群人的手段?!”

“苏逢舟你听好了,若你不走,我也定不会弃你而去,独自逃命。”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苏逢舟身前,有了真真切切的情绪,而非往常所见到的那般平静。

可苏逢舟见她这副模样,只是缓缓勾起唇角:“对方敌众我寡,今日这场局自今日出府,便是专门为我下的。”

“她们要的人是我,不是你,连同将你一起抓来,是因你我二人同着素色衣裙,他们分辨不清,究竟谁是我。”

“若我们同时出逃,他们便会倾巢而出,自四面八方将我们再度捉回。”

“届时,一切便就都难说了。”

苏逢舟语气平静,将这一切分析透彻,明晃晃地摊到二人身前。

出逃的机会只有一次。

她必须提前同苏雪讲明这一切,

“正因他们要寻之人是我,故而,若是出逃之人是你。他们定不会倾巢而出,前去将你捉回。”

“只有这样,我们才有一线生机。”

苏雪呼吸一滞,她想开口反驳,可她却什么都说不出。

因为她清楚,这是她们二人最有可能活下来的办法。

苏逢舟抬手,替她理了理凌乱鬓间凌乱的碎发发,动作极轻:“谁说要死了。”

“我们非但不会死,与之恰恰相反的是,我们还会活下去,活着一起逃出这鬼地方。”

她的话,如同烈火一般卷动着苏雪的心,让其无端多了几分坚定。

话音方落,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笑意不紧不慢,却格外刺耳。

“逃?”

那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落在我手中。”

“你们,能逃到哪儿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