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话音落下, 那扇一直紧闭的木门,终于“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木门发出阵阵刺耳的声响,在这阴冷静谧的的屋子里, 显得格外突兀。
苏逢舟几乎是在门开的那一瞬, 便本能地侧身一步, 将苏雪护在身后。
她眉心紧锁, 目光直直落向门外,可屋内光线昏暗,看不清来人模样, 只能看见那人衣摆一角。
也正因如此,平白为那人多添了几分无声的压迫之感。
男人缓缓开口:“倒是有几分那已故二位将军的风骨。”
这声音不高,可偏偏落在耳中, 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 若细细听去, 其中还藏着讥讽, 与不屑。
仿佛“风骨”二字, 于他而言, 不过是随口一提的笑谈。
苏逢舟没有动, 她依旧挡在苏雪身前,将视线牢牢锁住那道身影,直到, 她的目光微微下移。
只见那人衣袍之下,没有双脚站立, 能见到的唯有一双木制的轮架,在昏暗中隐约显形。
竟是个坐着行椅的坡子?
那念头不过一闪而过,她眼底却未曾掀起半分波澜。
苏逢舟缓缓抬眸, 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亮,虽看不清来人,她却依旧直视那个方向,毫不退让。
“风骨?”
她轻轻重复着那两字。
下一瞬,朱唇轻扬,带出一抹极淡的冷意。
“我苏逢舟,乃苏家将门之后,是他们嫡出之女,身上,自然有阿父阿母一半影子在身。”
“我虽不似他们上阵杀敌,护天下黎明百姓,却也知晓当惩奸除恶,凡有一息喘息,定会死死撕咬住敌人,寸步不让。”
“不似有些人——”
她缓缓抬眸,朝着前面一步一步走去,声音却一字远比一字更加坚定:“藏头露尾。”
“捉了我们姐妹二人,明知我们手无缚鸡之力。”
“却连面,都不敢露。”
“此乃鼠辈行径!”
话落间,空气骤然一紧,那人身侧的侍卫脸色一变,几乎是瞬间抽剑出鞘!
“锵!”
寒光乍现,剑刃出鞘之声在屋内炸开,冷意逼人,剑锋森然,直指其喉。
一时间窖内杀气骤起。
那侍卫眼中已是怒意翻涌:“我们公子岂——‘’
他话未说完,一道声音轻轻落下,却远比他手中剑刃更冷。
“依你所见,我当如何?”
那侍卫猛地一顿,剑虽未收,可气势却生生被压了下去。
此话一出,被苏逢舟护在身后的苏雪眉头缓缓蹙起,她朝着声源处望去,神色中,无端生出几分探究。
苏逢舟见状,不紧不慢开口,甚是从始至终没有去看那两柄指在身前,直逼自己喉间的剑。
“你如此大费周章布局,绑我前来,不图钱财,不杀我们。”
她语速不快,像是在一条条理清线索:“想来,定是有求于我。”
“既如此,便该将这一桩桩一件件,摊至明面上。”
周遭空气静了一瞬。
男人听后,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可那笑意藏在暗影里,虽看不真切,却莫名让人心生寒意。
“你想知晓什么?”
“你是何人。”
那声音不高,落在这逼仄阴冷的屋子里,却犹如棋局上一子,稳稳落下。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反而从怀中缓缓掏出一只火折子,一口气吹过。
“嗤”的一声,火星骤然亮起。
昏暗之中,那一抹橙红色的光摇曳着,先是映亮他指尖,再顺着那点微弱的光,一寸一寸,将他的面容勾勒出来。
此人轮廓冷硬,眉骨分明,眼窝略深,神色沉静,远远瞧上去是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在下,林重。”
话音落下,屋内似乎有一瞬的静止。
苏逢舟面上倒是无甚惊讶,她只是看着他,眼底那点冷意不减,好似早已做好面对任何人的准备。
可苏雪闻言却几乎没站稳。
她呼吸一滞,脚下虚了一瞬,整个人朝着身后踉跄了两步。
她眉心紧蹙,看向林重的神色,彻底沉了下去。
只可惜,此刻周围光线过暗,火折子的光太弱,除了能照亮他的模样外,照不亮周遭。
再加之众人的视线,大多落在苏逢舟身上,自然也就无人察觉她这一瞬的变化。
林重。
她的生父。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时,竟带着一丝陌生的迟滞,她对此人,从来没有过真正的认知。
谈不上有亲情。
可即便如此,她也曾想过,自己与生父此生见的第一面,当是在何时。
究竟是他被陆归崖抓回去之时?
还是在苏府祠堂碰上?
亦或是,在斩首可供众人围观的刑场之上,在人声鼎沸之中,遥遥相望对视一眼。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可无论是哪种,都不该是此刻。
不该是如今这般,被自己的亲生父亲,亲手命人绑至此处。
这一念落下,苏雪的心底像是被什么轻轻碾了一下,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她清楚,自己从前虽不知晓生父姓甚名谁。
可这个人,却不可能全然不知晓她的存在。
既然知晓她是谁,又为何……
苏雪想不通,若是他知晓自己绑错了人,林重有一万种方式,可以将她悄无声息地送回去,甚至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没有。
那若是……他什么都不知晓呢?
若这一切,不过是他随口下令,手下办事出了差错,将人抓错?
而他,甚至连她是谁,都未曾亲自确认过呢?
她不想认父。
却也不愿承认,母亲这么多年的抉择是错的,更也不愿承认,自己的亲生父亲,竟是这般凉薄心狠之人。
苏雪喉间微紧,最终还是向前走了一步,她抬眼,看向林重,将声音压得极稳,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你可知晓,我是何人?”
这一句问出口,屋内再次静了下来,火折子的光影轻轻晃着。
林重看着她,目光沉静,没有分毫波澜,两人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那一瞬的沉默远比苏雪听见任何回答,都更让人难以承受。
苏逢舟加在这两股气氛中间,虽并不知晓两人之间的纠葛,却也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怪异。
就在苏雪觉得,他真不知晓后,胸口那股紧绷终于要松开时,男人忽然笑了。
林重唇角轻勾,那笑意极淡,却带着一种能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的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开口间,语气极为平静:“苏家长女,苏雪。”
“被当今太后封为昭和郡主,两日后,将于吴将军成亲。”
家族、名字、身份、归属,就这么一样一样从生父口中说出,可他却仿若与她并不相熟,甚是从未有过纠葛一般。
苏雪眉间紧皱,眼底情绪疯狂翻涌:“既知晓我是何人……”
她声音微冷,带着压抑不住的质问:“缘何不放了我们?”
林重看着她,似乎对她的反应早在意料之中,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还未完全成形,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
只见男人身子微微前倾,肩膀轻颤,那咳声压抑而沉,连带着整个人都显出几分病态的虚弱。
可即便如此,自他身上而来的那份掌控,却始终未曾散去,他缓缓抬手,指尖微颤,却依旧缓缓指向苏逢舟:“我可以放你走。”
“但你的生死不在我手中掌握,在于她。”
“若她留下救我一命,我便放了你。”
苏雪忽而想起月前在苏府祠堂内,林重与母亲的对话,情急之下没有分毫犹豫,下意识开口。
“不行!!”
但这抉择对于苏逢舟来说,已然是林重的最大退步,在这样的人面前,能退一步,便意味着他已经将局面让出了半分。
而这半分,便足为她赢得一线生机。
只要苏雪能有机会逃脱,她便有机会撑到陆归崖他们赶来。
哪怕只是拖上一日、一夜,都足够改变眼前处境。
可苏雪站在棋局外却看得十分明白,林重是真的想要他们夫妻二人的命。
林重只是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我没有多余的耐心。”
苏逢舟轻轻拍了拍苏雪的手背,示意她放心,转而将视线落在他身上:“放她走。”
苏雪眉心紧锁回头看向她时目光极沉,好似是要将她此刻的模样,一寸寸刻进心底一般。
半晌过去后,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唇角微微一动,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只缓缓转身,一步一步,朝着那门外走去。
苏雪没有回头。
可身后,苏逢舟与林重相谈的声音,再次缓缓落入她耳中。
“只要我能确认苏雪平安回府,便救你。”
“否则,就算是死,我也会拉上你,共赴黄泉。”
最后那一句话,极轻,却如同一根针般,狠狠刺进苏雪心里,她指尖微蜷,脚步顿住,却终究没有停下。
她缓缓抬手,轻轻拭去面颊上的泪,好似什么都未发生过一般。
那扇象征自由的门,被再次关上,也将两人,彻底隔开。
直到屋内重新归于死寂,苏逢舟才缓缓蹲下身,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力气,坐在那铺着草席的地面上,背脊倚着墙,抬眼看向梁下的“窗”。
谁都不是蠢人,尤其是卷入朝堂风波之人。
苏雪走了。
林重,又怎么可能真的守在此处,等陆归崖带人来杀他。
苏逢舟甚至知晓,林重隶属太后之下,让她和吴江成亲,是太后懿旨。
此番下来无论是如何折腾,林重都会放苏雪离开。
可她却甘之如饴。
毕竟,只有苏雪回去,他们二人的亲事才会如期而至。
只有他们照常成亲,陆归崖才能名正言顺探府,查出阿父阿母的尸体。
哪怕…..这真相是用她自己的命换来的。
她也甘之如饴。
*
另一边。
林重为苏雪倒了一盏茶,神色已然没有先前那般生疏:“霜娘说过,你是个极聪明的孩子,今日相见,确如此。”
苏雪静静坐在那里,看着那杯茶出神,闻言轻轻笑了一下:“所以,你便与这般方式作为你我二人的,初次相见?”
林重显然并不在意,那不甚敬重的称呼:“你是几时知晓你我二人关系的?”
“苏府祠堂。”
苏雪话中言简意赅,似乎并不想与其做过多纠缠。
林重闻言神色却没有分毫变化,却好似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苏雪缓缓抬眸,将视线落在林重身上,祠堂那日,她虽未曾在窗外掀开缝隙一探究竟,却也知晓,他那日的状况。
本该是个性命枯垂的将死,卧床不起之人,又怎会像他这般,面色虽苍白,却还能坐起身谈笑自若。
一个念头,自她心上翻涌。
林重,在骗人。
骗得,甚至是为他前后忧心,空有满腔真心的母亲。
她盯着看了半晌,许久之后,才冷声开口。
“林重,你没有心。”
话音落下,林重几乎是当场遍笑出声来,他就那般死死盯着苏雪:“没有心?”
下一秒,他似死认可般轻轻点头:“这一点,你我父女之间如出一辙。”
“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