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阵凄厉的哀嚎声自远处传来, 众人闻声身子不自觉一颤。
陆归崖抬眸扫了他们一眼,语气难得温和:“不知诸位,对在下方才所为,可还有异议?”
“但说无妨。”
话音落下, 四周一片死寂, 无一人敢说话。
方才便是有人出声被当场割了舌头, 虽有机会能活过来, 却也没人敢拿命再去赌。
眼下他们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心中纵有千言万语,但只能死死咽回去, 唯恐稍有不慎,便会惹祸上身,丢了性命。
故而, 众人心中就是再不满, 也不敢多说什么。
吴江立在一旁, 看得有些发愣。
他早就听说过陆归崖的声名, 嗜杀、煞神、杀人不眨眼、冷血…….可那些终究只是传闻。
先前几次照面, 此人立在苏逢舟身侧, 收敛锋芒, 甚至低眉顺眼,颇像个守妇道的妾室,难免让人对那些传闻, 生出几分无端的猜忌。
可此刻,那层温顺的皮被彻底撕开时, 人还是那个人,却再无半分遮掩,就像是压抑许久的凶性彻底失控, 却无人栓绳的疯狗。
见谁咬谁。
吴江喉间微动,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念头一闪而过,他已顾不得多想。
此事关乎苏逢舟,他不敢有半分迟疑,当即便抬手吹哨。
一声鹰鸣自远处破空而来,盘旋于上空,紧接着,便是吴江麾下亲兵自四面疾奔而至,齐齐跪下听令。
只不过,这些人,与那陆归崖麾下上千精兵相比时,倒显过于微不足道了。
吴江下意识侧目瞥了他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片刻,半晌才沉声开口。
“传令下去,彻查边城。”
“家家户户不得留宿生人,左右邻坊,凡有陌生面孔,一律上报。”
“违令者,斩!”
他顿了顿,见身前亲兵要起身离开,故而像是又想起什么,声音更沉了几分:“吩咐下去,所有酒楼即刻休沐,里外严查!一处都不许放过!!”
伴随着话音彻底落下。
两人身前领了命令的亲兵,纷纷四散开来,朝着边城各个街口巷口前去。
*
与此同时,苏将军府内已然乱作一团。
秦氏原是打算在苏逢舟与陆归崖二人离府后,前去他们所住的院子上寻一寻那春山烬的解药。
却不曾想,她寻了半天,甚至连个药瓶都未曾瞧见。
她不过刚从她们院中出来,迎面便撞上连肃,这脚上步子还未站稳,目光便先行落在他怀中之人身上。
那一身血色,红得触目惊心,让人见后心中无端生出一股慌乱。
秦氏的眉头下意识皱起,心口莫名发紧,正当她盯着血人出神时,忽然视线像是被什么牵住一般,再难移眼。
只见那身血色之下……竟能隐约能瞧见一抹令人熟悉的湖蓝色。
周围的风声越发变得清晰起来,地上的枯叶簌簌作响,秦氏站在原地,没有动,似是不敢确认,又似是不愿确认。
可脚步终究慢慢抬起,一步一步,朝着连肃走去。
她的步子沉得厉害,可每每走近一步时,那坏中之人的模样便就越发清晰。
秦氏本想开口询问。
询问他怀中抱着之人是谁,询问发生了何事,可颤着的唇欲开口询问时,喉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秦氏眼前渐渐被水光盈满,比开口询问的声音先落下的,是夺眶而出泪水。
直至秦氏走近,那张脸彻底映入眼中时。
她只觉得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心口狠狠剜了一刀,悲痛的情绪也在那一刻彻底爆发。
“……晴儿?!”
她试探喊了一声,可那声音却轻得几乎被风掩去。
紧接着,便是自喉间、自心口、自五脏六腑传来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哀嚎,一声远比一声,还要凄惨。
“晴儿!!”
她颤着抬手想接过晴儿,想摸摸她……想抱抱她……
可那一身血迹,却让她那双手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她低头去看。
那双曾经抓着她衣袖撒娇的手,此刻已被踩得血糊糊一片,若是细细瞧去,还能看出那双巧手指节错位。
“母亲!全京城最最好的母亲!!你瞧我给你绣了什么?!”
小苏晴不似姐姐苏雪那般沉稳,不喜寻常女娘所心悦的东西,女红、抚琴、习字、墨画,这些对她来说一窍不通。
偏偏喜欢些,这城楼是如何建得,秋千是如何做得,桥是如何搭建的,故而每次回府,她都会给母亲带些在寺中做好的小物件。
例如秦氏装首饰的木盒子、可以晒太阳的摇椅,以及母亲常给父亲煲汤烧火的自动摇扇。
那时苏晴总说:“虽说这手艺不比姐姐耐看些!但要是能让家里人用着舒心些便是好的。”
她窝在秦氏怀里撒娇:“母亲,好不好用嘛~究竟好不好用嘛~母亲快说好用!”
“母亲若是说了,晴儿定拿出能让母亲开心的物什。”
秦氏笑着看向她,抬手捏了捏她的小脸:“好用,自然是好用的。”
小晴儿听见那话终于开心地笑了,虽说是要送给母亲的物什,可她还是卖足了关子,这会竟背过身去偷偷拿。
就在下一瞬。
那张圆溜溜的脸笑嘻嘻地转了过来,将秦氏一向喜欢的女红摊在母亲手心。
“晴儿知晓母亲最喜芍药,便跟在姐姐身侧学,虽绣得丑了些,但……”
“母亲总归能看出这是芍药的对不对?”
秦氏看着那娟帕上的女红面露难色。
芍药?
她瞧着不像,倒像是蹴鞠……
秦氏抬手抚去,只见那娟帕让小苏晴绣得一个结一个结的,她缓缓抬眸对上那双期待的眼睛,忽然笑出声来。
“母亲觉得,我们晴儿日后还是适合建桥梁、建楼宇。”
小苏晴重重点头,小手不停挥着:“那日后!!晴儿便当一个顶顶好的匠人!”
“要当这齐国第一女匠人!!”
“好……”
往事一幕幕,宛若才发生不久的事情,
秦氏整个人身形一颤,像是终于被击碎般,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眼泪却先一步落了下来。
她再也忍不住,声音发颤得让人心碎:“我的孩子……”
“她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
“眼下不过一个才时辰……不过一个时辰……”
她抬头看向连肃,眼底全是崩塌的慌乱与哀求:“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连肃此刻身上,掌心皆是血迹,再不见半分往日的清雅模样。
他垂眸看着怀中之人,没有多言,只是抱着苏晴一路往闺房走去,他将人安稳放在榻上后,才缓缓直起身,将视线落在此次随行而来的御医身上。
“劳烦文太医。”
他嗓音低哑得厉害:“无论如何,定寻法子将人救过来。”
房门很快被合上,所有人都被隔在外头。
连肃站在门前,没有动,心中愧疚如同雾气一般,将他整个人彻底笼罩,掌心残留的血温尚在,正一寸一寸往他骨子里渗。
连肃缓缓抬眸,将视线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此次出京他担心这一路上不会太平,为以防万一,这才跟太后请旨,将文太医带了出来。
只是就连他自己都没曾想,此番未雨绸缪,竟歪打正着,成了苏晴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
“连大人。”
秦氏的声音自骤然响起。
她站在不远处,眼底通红整个人好似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几乎马上就要断了。
“我敬你是朝堂重臣,也敬你年少有为。”
“可我女儿如今躺在里面,生死未卜……”
她声音忽然拔高,几乎不受控地喊了出来:“这其中缘由,难不成我这个做母亲的,不该知晓吗?!”
秦氏是真快疯了,她实在是想不通,明明出去的时候还蹦蹦跳跳的,怎么回来变成了这幅样子?
更何况她记得此次出行有家丁、有陆归崖一行人、还有太后银卫,这般多的人……
缘何会护不住一个小女娘?
连肃缓缓挪动视线,落在她身上:“苏姑娘,被人推搡而至,头部遭受重创。”
这句话他是带着悔意说出口的。
他在怪自己。
怪自己为何不能等上她一会……怪自己为何没能回头看上她一眼……怪自己明明知晓当时那般情况,为何还要留她一人……
他甚至开始怪自己,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该来这边城。
怪自己……
觉得自己的出现害得她遭受这般苦楚。
可秦氏哪里能听出来连肃语气之中的愧疚,那句话落在她心里,简直平淡的不像是人该有情绪。
她还欲再问,却猛地一顿,目光朝着四下扫去,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
下一瞬,她猛然转头,死死盯住连肃:“雪儿呢?雪儿哪去了?!”
“她去哪了!!”
“雪儿为何不在这!?”
连肃沉默了一瞬,这一瞬,像是把什么都说尽了。
秦氏眉心紧蹙,一个孩子的命悬一线,足以击溃一个母亲,更何况是两个。
“……不知所踪。”
这几个字犹如一记重拳,狠狠砸在秦霜娘的心口。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骤然响起。
连肃被这一巴掌扇得脸侧微偏,却没有分毫躲闪。
秦氏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发抖,她还想再打,手腕却忽然被人一把扣住。
“放肆!”
苏远安从屋中大步而出,面色沉沉,将她的手甩开。
“这是朝廷命官,你也敢动手?!”
他语气凌厉,可眉宇之间却隐隐带着疲色:“便是有错,也轮不到你来处置!”
苏远安这话说得不假,可秦氏哪里能顾得上这些,苏晴与苏雪二人于她来说,那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
但跟他苏远安,却八杆子都打不着的关系。
她在为自己的孩子抱不平,可他又算什么东西,又有什么资格能拦着她?
如此,秦氏在看向苏远安的眼神,比平常多了几分愤恨。
苏远安此刻虽立在这里,但这段时日下来,身子却是说不出的差。
虽早已请大夫看过,可就连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要好好将养。
却没曾想,这好好将养后,睡得时间便越发长了,
若不是屋外的声音算不得安静,他都不知晓,再次睁眼醒来的,会是什么时候。
苏远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转而看向连肃。
“连大人……”
“今日出府,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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