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Chapter51 崖底之处,

第一卷

边城北地风硬, 深秋一过,北风卷着荒原的寒意直直压进城中。

城墙脚下的枯草被风掀起一阵又一阵,草叶翻卷,沙尘细碎, 若是远远瞧去, 倒像是昏黄的河水, 在地面翻腾涌动。

边城人人皆知, 自打苏将军夫妇战死之后,这座昔日门庭若市的府邸,便一日比一日冷清。

从前苏将军镇守边疆, 每每回府时,府门前日夜车马不断,来往武将、文官、商贾络绎不绝, 就连门前的石阶都被踏得光亮。

这会虽高门依旧, 朱漆未褪, 却再不似寻常那般热络。

尽管这两日将军府回来人了, 可这大开府门迎人的日子, 却仍是屈指可数, 更多时候, 静得像座久无人居的荒宅。

现如今,京中的车马来了。

城中百姓远远便能瞧见一队仪仗,自城门方向缓缓而来, 车辕沉重,旗幡高悬。

队伍最前方插着皇宫之中太后的旗号, 紧随其后的是一众银甲侍卫,他们身披轻甲,腰悬佩剑, 队形整齐,气势肃然。

此地百姓哪里见过这般大的皇家阵仗,一时间街巷两侧的人都忍不住探出头来张望。

“这可是京城来得车马?”

“何止是京城,你看那旗号没有?那可是太后仪仗!”

“那是皇家的人!”

此话一出,四周顿时响起阵阵惊叹声。

那队车马先是一路行至吴将军府,可待他们行至门前时,见吴江住所府门紧闭,这才扭转方向来了苏将军府。

与此同时,陆归崖手下精兵早已应声而至,一队队迅速列于府门前,肃杀之气隐隐弥漫。

于是,这苏将军府门前,很快形成了一副极为微妙的局面。

一边是太后懿旨所带仪仗,一边是陆归崖麾下精兵,两拨人马隔着府前长阶对峙而立,谁也没有先动。

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掐紧,让人不得喘息。

此地民风粗犷,百姓平日里虽见惯了兵刃相向,但眼下这阵仗,他们还是头一回见。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议论声四起。

“要打起来了?”

“小点声吧,这可是皇家,当心掉了脑袋。”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正抬眸看向边城昏黄不见日的天色,随后将视线落在去将军府门前的两拨人马,缓缓开口。

“只怕是要变天了……”

就在百姓议论纷纷之际,马队最前方之人已勒住缰绳,只听赤马嘶吼一声后,男人缓缓开口。

“下官钦天监五官正,连肃,见过陆将军。”

连肃端坐于马上,手持太后懿旨,那身官袍于一众银卫之中格外显眼。

此人面上虽看着十分恭卑,可那抬手行礼的动作,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让人瞧去时只觉是做个样子。

陆归崖这会正立于将军府门前。

男人眉星剑目,身形修长,金冠之下发间金丝灼灼,身上未披玄甲,单着一件赤色蟒袍,却隐隐带着股子逼人之势,叫人不敢僭越分毫。

陆归崖的视线缓缓扫过。

从那一排排太后仪仗,到随行银卫,再到后方几辆马车之上,最后才落在连肃身上。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轻的讥讽:“钦天监五官正。”

那语气极淡,随后他目光彻底沉了下去。

“上次同本将军这般说话之人,早已横尸城边。”

他缓缓抬眸,视线直直落在连肃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连大人,怕是活腻了吧?”

话音刚落,整条街的气氛于顷刻间彻底凝住。

端坐于马上的连肃闻言,神情虽没有分毫变化,可他身后的那一众银卫,却几乎是下意识抽出腰间佩剑。

利剑出鞘,剑鸣震心。

寒光映在秋日阳光之下,那气势,隐隐带着几分逼意。

周围百姓见状纷纷往后退了几步,一时之间就连议论声都低了些许。

连肃见状,神色却依旧平静,只是轻轻抬手,那动作不急不缓,身后的银卫像是收到命令一般,这才将剑重新收入鞘中。

陆归崖见状忽然就笑了,那笑声极轻,却隐隐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危险。

连肃这才缓缓作揖:“下官并无意打扰。”

他说话时语气依旧平缓,好似方才那剑拔弩张的一幕,从未发生:“只是太后懿旨……”

“赐婚苏家长女为昭和郡主,并与吴将军择良日尽快成婚。”

陆归崖眉心微蹙,面上带着几分不屑与不耐烦:“连大人可是日夜观天象,将这脑子观傻了?”

“既说了是太后懿旨,赐婚郡主与吴将军,可这……”

“与本将军有何干系?”

这话一出,围观百姓顿时一阵唏嘘,他们是听说过陆将军此人极狂,但百闻不如一见,如此不将太后放于眼中,放于整个朝野。

恐只有他一人。

连肃闻言,握紧缰绳的手紧了紧,却像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开口解释:“因吴将军不在府上,不得宣旨。”

“这才将苏府众人送至此处。”

苏府?

陆归崖眉心微动,似是在细细思量。

若是苏府的话,他清楚这些人注定是要住进府中的。

但若只是苏家众人倒也是无妨,就算日后闹破了天去,也无济于事。

可看着眼下这一番阵仗,只怕这太后仪仗队也要一同住进来。

这便是百弊而无一利了。

太后所为,先是赐婚,后于整个仪仗队入住将军府,这一盘棋何止一石二鸟。

这分明是将他们往崖上逼,是要寻机会让他们失足跳下崖底,让他们再无翻身的机会。

正当他思索间,周围百姓的议论声再起。

整个齐国谁人不知,他陆归崖此生就没怕过任何人,向来都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杀谁便动手杀了。

任谁也奈何不了他。

若今日之事,他是铁了心不让苏家人住进去,就算是圣上亲临为这苏家当说客,他也绝不会让一步。

显然,马车之中,也有人想到此处了。

秦氏此时正坐在马车之中,马车内光线昏暗,车帘微微晃动,她却连掀开一角都不敢。

深秋寒意渐重,可她的掌心,还是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她远在京中还未上马车时,便做了这打算,此番棋局是送上门接近苏逢舟的大好机会,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想尽办法住进去。

即便如此急切,可秦氏仍清楚。

苏逢舟早已不是当时京中初见的将门遗孤,现在的她,是在其自有才情谋略的基础上,又多了一个极不稳定之人——陆归崖。

也正因如此,这才让她左右发怵、为难,不知应当如何为解,不过好在,方才车队直奔吴将军府吃了个闭门羹时,她心中便一直提着一口气。

还是苏远安先一步开口,将她到嘴边的话说了出来:“连大人。”

“小女虽已赐婚于吴将军,可二人尚未成婚,若我们这一大家子一同住进吴将军府,恐于理不合。”

“我那外甥孙女如今也在这边城之中,不若我们一家先住进将军府,如此一来,这日后嫁女,也更为方便。”

苏远安所言句句皆为体面。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晓,这句话,几乎是全了此行所有人的心中欲成之事。

对于连肃来说。

若是苏家一行人皆住进将军府,那他及一众银卫,便可顺理成章以保护郡主为由一同住进将军府。

届时就算陆归崖拦着,也别无他法。

谁都不知晓,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才有太后将银卫暂且交于连肃手中的原因。

只是苏远安不知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对于他来说,相较于吴将军府门紧闭不见人,让他心生不爽。

那么此行,明明到了苏将军府,却被外甥孙女婿拦门不让进,才是真正让他觉得被驳了面子,丢尽了脸面。

但他久居京中,知晓陆归崖的性子,听着外面的对峙,他心中纵有千万般不满,也不敢应声分毫。

若他应声,陆归崖乖乖听话将府门打开让他们进去,也便罢了。

但若是不听……

那他这脸面可真真是在今日彻底丢出京城,出了奇耻大丑。

故而为避免此况,他从始至终并未打算开口,只是端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

秦氏虽时不时偷瞄两眼苏远安,却也清楚他不愿应声的原因。

但她更清楚。

苏逢舟在京中所遭受的一切,皆出自她手,就连被逼亲也是她一手筹谋的。

打这陆归崖抢亲成功后,又是出了名的宠妻,险差一步便与心爱之人形同陌路的戏码。

此番恨意,他没杀上门,血洗苏家,便已经够给他们面子了。

但今日,她若是开口当这出头鸟,触了陆归崖霉头,保不齐被那煞神新仇旧恨一起报,直接当头一剑劈死。

思及此处,秦氏也慢慢闭上眼睛,端坐于车厢之中,并未打算开口相劝。

相较于秦氏与苏远安心思沉重,苏雪与苏晴的神情倒是轻快得多。

“我早就说了,大侄女嫁给陆归崖那般狠厉之人,是要吃苦头、受尽委屈的。”

“现下好了,这将军府门口这般热闹,可我却连那乖顺、可怜,白白净净那么大的一个侄女没了,人不知道哪里去了。”

“她肯定是出事了!”

苏雪看着坐在身旁正透过帘子缝隙朝外张望的妹妹,轻轻摇头:“你放心,逢舟不会有事的。”

听着姐姐笃定的话,苏晴有些不信:“姐姐怎会知晓?”

“自打他们成亲后,大侄女不曾回门,不曾同我写上一封书信,不曾探望我们,甚至这么长时间连个踪迹都没有!”

“外面传得倒是好听极了,说陆归崖宠妻都要宠上天了!谁知晓这煞神究竟是不是将大侄女打残,带到此处避人养伤的?!”

苏晴年纪小,虽不通男女之事,却护短得很,尤其偏心她那位初见第一面,便惹尽她怜爱的大侄女。

想到此处,她越说越生气,就差朝着陆归崖吐口水,朝着那煞神的影子狠狠踩两脚解气!

苏雪听着她絮絮念叨,没有接话,只是端坐在那里,望着微微晃动的车帘出神。

陆归崖刚要开口,身后将军府的大门突然开了。

众人闻声皆抻着脖子,踮脚望去。

那站在将军府门内之人,正是苏逢舟。

只见少女身着素雪贡锦长裙,外披狐裘大氅,面色苍白虚弱,发间只单簪一支银簪,装束素净得几乎没有半分华贵。

可她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整个人身上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独属于将门世家的风骨。

许久未见苏逢舟的苏晴顿时激动起来,还未等苏雪反应过来,她已然跳下马车,朝着那抹单薄的身影急匆匆跑了过去。

苏雪见她如此莽撞,生怕她出什么事,便也连忙跟着下了马车。

“大侄女!!”

苏逢舟闻声望去,人群之中,一抹映橙色的身影正朝她飞奔而来。

苏晴原是想给大侄女一个热乎乎的拥抱的,可跑到身前,见到陆归崖搀扶着苏逢舟的手时,她脚步忽然顿住。

面上泛起几分不解。

苏雪则身着一袭湖青色衣裙,也已从马车上追着走了出来。

与此同时,连肃见状从马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地,他缓缓上前一步,朝着苏雪的方向恭敬行礼。

“下官见过昭和郡主。”

那声音清脆响亮,于人群中稳稳传开,紧接着银卫也齐齐抱拳行礼,周围看热闹的边城百姓见状纷纷避让低头。

唯独陆归崖连同将军府内外众人未曾行礼。

苏逢舟闻声,眉心微微蹙起喃喃自语道:“郡主……?”

她越过层层人群,将视线落在苏雪身上,只见她正缓步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陆归崖也朝着那抹声影看去,搂着怀中之人的动作紧了紧,用唯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解释。

“你这位小表姑,被太后懿旨许给了吴江,成了昭和郡主。”

吴江二字落入苏逢舟耳中时,她面上神色微微一怔,那张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忽而露出一丝缝隙。

却又在苏雪行至身前时,被她生生压了回去:“见过郡主。”

见苏逢舟行了礼,陆归崖也恭手行礼,身后的精兵一同行礼。

这一礼。

好似回到两月前,她们二人初见,那次也是苏逢舟礼数未全,便被苏雪托住胳膊。

此次礼数同上次别无二差。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多礼。”

她顿了顿,语气却多了几分郑重:“只是今日贸然前来,确有要事求你帮忙。”

语毕,她回头朝身后的马车望了一眼,苏逢舟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那辆马车上。

略一思索,她勾起唇角,才缓缓开口。

“你这是哪里话,早在我于京城之中便颇受舅公舅婆照料,如今他们来边城,理应是我做东,绝不会将他们拒于府外。”

“有你这话,我便放心了。”

苏雪侧目看向苏晴,示意她去叫人。

马车内的二人听见女儿唤他们下车,这才匆匆起身,不过刚一落地,苏远安与秦氏面上便堆起笑意。

舅公倒是一如既往地模样,过往种种虽曾有是非,可那笑意,却仍同他们两月前相见的第一面,慈善、温暖。

只是苏逢舟在看向秦氏面上同样带着笑意时,眉眼不自觉蹙起,不知为何,心里莫名觉得那笑容,与她半月前所见的模样有些许不同。

半月前,秦氏脸上的笑意温和,却能让人感觉到,那其中带着疏离、假意与数不尽的算计。

可此刻,同样的脸上,同样的笑意,却让她觉得莫名多了几分讨好与殷切。

缘何会讨好?

若在往常,苏雪身为名震京城的才女,秦氏的鼻子便早已翘到天上去,可如今自家女儿出头成为郡主,入了宗室,她反倒变得更加小心谨慎。

这其中的变化,苏逢舟未曾可知,不过是短短一面,并未细细相处下来,她自然看不透这其中缘由。

可她却清楚,这世上没有突如其来的改变。

有的……

只是有所求,亦或有所惧。

思及此处,她下意识将视线落在陆归崖的身上。

难不成……是因为他?

秦氏因怕得罪了陆归崖,会丢了性命,所以才收敛了?

简单寒暄过后,秦氏便带着随行的下人开始往将军府里搬行李。

与此同时,还有此行的太后仪仗一同搬进府中。

陆归崖扶着苏逢舟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切,半晌过后,他低声开口。

“你该知晓此番是太后设的局……”

“也该知晓,若你不愿,就算是他们说破了天去,我也有那个能力和手段让他们进不来。”

“更何况……岳丈岳母尸骨未寒,你孝期未满,这将军府本就不该办此喜事。”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她耳侧缓缓铺开,苏逢舟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望着那逐渐热闹起来的府门,眼神一点一点沉静下来。

许久之后,才轻声开口。

“陆归崖,你应当比我更清楚,此番我们别无选择。”

“与虎谋皮不是易事,若想查楚阿父阿母尸身究竟在何处,便要付出代价,置之死地而后生。”

太后算对了一点,此盘棋局确会将他们二人逼至崖顶,让他们失足跌落。

却不曾想,崖底之处,有一逢小舟。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