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Chapter50 “我好爱你

第一卷

这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

消息从苏府传出后, 不过短短一个晌午,便以极迅速之势传遍整个京城。

在百姓看来,这苏家家底深厚,本就是京中有名的富商, 要说富甲一方, 称得上京中第一也不为过。

可如今太后一纸懿旨, 将苏府长女抬至郡主之位, 这不仅仅是苏家几世都修不来的福分,更意味着自此之后,苏家从一个单纯的商贾之家, 一跃之上与宗室牵连。

这样的变化,谁人不惊,谁人不好奇。

故而, 此刻苏府门前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此行前往边城, 秦氏与苏远安共乘一辆马车, 苏雪与苏晴姐妹二人同乘一辆。

另一辆则装着此行随身携带的物件, 箱首整整齐齐地摆放着, 看上去沉甸甸的。

连肃身着朝服, 回眸扫了一眼身后整装待发的马车与苏府众人, 而后在苏府门匾上停了一瞬,旋即收回视线,径直走向最前方那匹赤马。

秋风猎猎。

他一手握着懿旨, 一手扯住缰绳,动作干净利落翻身上马, 只听赤马长嘶一声,前蹄微微抬起。

身后太后派来的银卫见状,也纷纷跃上马背, 动作整齐划一,规整威严,带着一种不容人轻慢的肃穆气势。

马蹄声渐起。

苏府的马车终于缓缓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青石街面时,发出阵阵沉闷的声响。

连肃此刻正领着冗长的车马,刚于街角拐出踏上正街,便瞧见另一名身着朝服之人骑马疾行而去。

那人衣袍翻飞,马速极快,只是一瞬间,便已从众人眼前掠过。

来人正是温忌。

虽于所有人眼中只是匆匆一瞥,但周围议论的声音却极清晰地传进连肃耳中,经久难消。

“今日一见,我原还觉得这连大人相貌端正,是世间难得的好相貌,可同这温大人一比,倒是略逊几分。”

“那是自然!我们温大人是谁啊?贵为京兆府尹,待人温和有礼,刚正不阿,虽出身寒门,却自有骨气,从不攀附权贵。若提及这相貌,那可是大人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俗事罢了。”

“这连大人还真是可惜,榜上名次排在第二,官职不如温大人也便罢了,没曾想就连这相貌也要略逊一筹。”

“一筹又一筹,这失之一厘,差得便是云泥之别,只怕他们二人日后,再难一同相比了。”

连肃将周围议论声尽数收入耳中,唇角划过一抹嘲讽的弧度。

方才未见温忌时,百姓口中句句皆是称赞于他。

可方才温忌现身不过是于马上匆匆一瞥,许连那疾驰而去的模样都瞧不真切。

即便如此,他还是成了百姓口中这处处不及温忌之人。

连肃面上没有变化,好似什么都未曾听见一般,只是于无人注意之处,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

赤马似乎察觉到马背之人的情绪,轻轻踏马蹄,朝前走去,男人目光也一同向前,再未回过头。

马车之中。

苏晴年纪尚小,一路上兴致勃勃,像只叽叽喳喳的鸟雀,一刻也停不下来。

“姐姐,大侄女不是也在边城吗?我们此次去边城寻亲,她见到我们,肯定也很开心!”

“姐姐,你说为何他们都说温府尹好看,可在我心里却觉得连大人更好看一些。”

“话说回来,姐姐当真要嫁给那个比你大了整整十二岁的将军吗?若你不愿嫁,我们为何不能偷偷逃了?”

她叽叽喳喳说了半天,车厢内始终没有人回应。

直到她从车窗外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苏雪时,原本还想继续说的话,忽然卡在了喉间。

只见苏雪正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小脸,此刻却比往日更冷了几分。

逃……

太后懿旨,皇命难违,既然被盯上了,这普天之下,她又能逃到哪里去。

总不能撇弃所有族亲不要了,一走了之……

苏晴心里忽然一紧:“姐姐,你怎么了?”

“是因为要嫁给那个吴将军不开心,还是……被封了郡主不开心?”

苏雪将思绪收回,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苏晴身上时,平静无波的眼里终于浮起几分细碎的光。

“妹妹。”

她的声音很轻,可落入耳畔时,却像是在强压着些极重的东西。

“若有朝一日,这郡主之位落在你身上,你不仅能让整个家族因你而显赫……”

“甚至……还能救下许多很好很好的人。”

她抬起眼,目光定定落在苏晴脸上:“那时,你会开心吗?”

苏晴原本是想摇头的。

她觉得姐姐虽然被封为郡主之位,但却要嫁给一个不想嫁的人,从而失去余生幸福,这是她无论怎么想都觉得不会开心的。

甚是每每想到此处时,她都因自己做不了什么,而在心里偷偷替姐姐难过。

可不知为何,当对上那双带着探究又隐着丝丝迫切的神情时,又让苏晴不由得认真思索起来。

“能救人?”

苏晴眨了眨眼:“救谁?”

苏雪眼中带着淡淡笑意,却没有回答究竟能救谁,只轻声说道:“能救很多很多。”

“很好很好的人。”

听到这个回答后的苏晴再没有分毫犹豫:“佛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但我才不在乎什么浮屠,也不想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去救人。”

“我只想随自己的本心。”

她越说越认真,眼睛也渐渐亮了起来:“要是做了郡主,真的能让我成为大英雄,让所有人都记住我——”

“那我一定会去做的!”

“我不仅要做,还要好好筹谋一番,争取救下更多更多的人!”

苏晴说得极为兴奋,好似此时此刻她已经成了人人歌颂的大英雄,可苏雪却几乎没有迟疑,轻声开口。

“若成为英雄,会死呢。”

“死也不怕。”

苏晴回答得干脆。

“若我一条命,能换回好多好多很好很好的人,对我来说,那也足够了。”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轻了些:“只是到那时候,晴儿或许会很想姐姐,不过那也没关系。”

“就算我死了,只有姐姐还活着,我便也一同活着,因为我们身上留着一样的血。”

苏雪听到这里时,眼底那层浓重雾气首次散开,她抬手,轻轻刮了一下苏晴的鼻尖。

“从前我怎不知,你竟如此想当救世大英雄?”

苏晴嘻嘻一笑:“想想嘛~虽然没当过,但想一想也挺开心的!”

“能被很多很多人记得啊~姐姐你说待到那时会不会我孙子孙女辈的还会记得我?”

“没准还会名垂青史,让后世之人记得我,知晓我,了解我!”

苏晴越说越兴奋,眼中的光芒也越来越亮,可苏雪却仿佛卸下自己所有的力气一般,朝着她的肩头靠去。

“晴儿……”

“姐姐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她声音很轻:“不若你这个大英雄,先保护姐姐,可好?”

苏晴粲然一笑:“当然!”

“姐姐放心大胆靠,你妹妹我的肩膀还是非常宽广温暖的!”

苏雪强忍鼻音轻轻“嗯”了一声,但比那一声更早落下的,是那滴泪。

泪水顺着她的鼻梁滑落,悄无声息。

砸在那抹淡粉色的衣肩之上。

*

自打苏逢舟那夜回府后,便不哭、不闹、不说话。

她整日待在屋中,门窗紧闭,灯也不点,凡是下人送去的吃食是如何端进去地,再如何原封不动地端出来。

陆归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清楚,苏逢舟此刻定是难过得不像话。

可他也知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去打扰,也知晓她需要时间独自捋清这一切,消化这一切。

所以他给了她整整一日的时间。

让她思考,让她冷静,可换来的,却是她整整两日滴水未进。

夜色渐深时,陆归崖终于还是坐不住了。

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默默坐在屋外的台阶上,看着满天繁星。

夜风拂过院中枯树,枝叶细碎作响,偶尔有几片落叶被风卷起,在地面轻轻打着旋。

他忽然低声自语起来:“今夜月色很好。”

那声音不高,却在静谧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皓月皎皎,繁星点点。”

“只是……偶有秋风掠过,院中枯叶细碎,枯树萧条,凉意阵阵。”

说到此处,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自嘲。

“其实……”

“我是想说,万事都有我在,无论是赏月、观星,还是陪你一起吹风雨,看四季更迭,看落叶飘零,亦或是看繁花开落……”

“我都会在。”

屋内一片寂静。

只有风声在窗纸上轻轻掠过,可就在这句话落下时,屋内之人眼角的泪水正悄然滑落。

好似沉在心底很久很久的东西,被这一句轻轻唤醒。

她原本空洞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下意识朝窗边望去,另一滴泪,也无声滑过脸颊。

陆归崖仍旧坐在台阶上,声音平静得仿佛只是随口闲谈:“人死不能复生。”

“我们活在世上,不过是带着那些离去之人的念想,好好活下去。”

“苏逢舟,我知道面对这一切很难。”

“可人,总得往前走。”

“总要朝前看。”

他说到这里时,声音微微停了一瞬:“若你觉得,有些事情必须有人去做,有些真相必须大白于世。”

“那就请你,尽快振作起来。”

“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不会比你先一步离去,留你一人守孤苦的漫长岁月,让你再度经历此般苦楚……”

大抵是他的话太过让人觉得心碎,亦或是正巧戳中苏逢舟眼下的脆弱,屋内忽而传来几声极细微地啜泣声。

男人的身子微微一顿,睫毛轻颤间,他抬眸望向月色时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种时候,不怕她哭,也不怕她哭得撕心裂肺。

怕得,是她什么都不说,将一切都憋在心里,长此以往,情绪郁结于胸口,人也迟早会被这些拖垮。

忽然,身后的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陆归崖此刻正立在门外,还未等他回过神,一道极为纤细的身影已然朝他奔来。

下一瞬,苏逢舟重重扑进他的怀里。

男人只觉胸口一沉。

紧接着便是压抑已久的哭声,那声音一声紧接着一声,从他怀中传出来时,几乎要将人心都撕成两半。

陆归崖整个人僵了一瞬,下一刻,他抬手,将人紧紧搂在怀里。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多给她一点依靠,助她撑过这一切,替她遮挡所有风雨。

他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后背,指尖轻轻揉着她的发丝。

夜风拂过时,眼角滑落的一点湿意也被他悄悄拭去。

“我好爱你。”

“爱到……我甚至嫉妒岳丈岳母,能听见你来到这世上的第一声啼哭。”

“能见你初降于世的模样。”

“可我又因此常怨自己。”

“怨自己身侧为何常伴危险,怨自己为何在朝中树敌中多,也因此不能早些与你相见、相遇。”

“你这一路走来真得太难了,都怪我,是我……来晚了。”

苏逢舟窝在男人怀中,哭声越来越大。

眼泪像决堤一般落下,她紧紧搂着男人的腰肢,仿佛重新找回自己在这世上的唯一慰藉。

陆归崖手中力道渐渐松开。

他抬起双手,虔诚而郑重地托住她的脸颊,因在外久坐而带着几分凉意的指尖,轻轻拭去少女眼角的泪。

“今日你没有再将这些苦楚压在心里,愿意让我看见你的脆弱。”

“是我的荣幸。”

“我不再小气嫉妒,因为我也同样拥有,你再次来到这世间的第一次啼哭。”

夜色沉静。

那声音轻得像落在心口的一支羽毛:“苏逢舟,谢谢你愿意再次降生到这个世上。”

“降生到我身边。”

“选择我,当作你的家人。”

苏逢舟眉心微蹙,鼻尖发酸,她抬眸看向陆归崖,眼中盈满泪光:“陆归崖……”

男人轻轻勾唇,笑意温和,抬手将人重新拉进怀中,宽大的臂弯将她整个圈住。

“我在。”

“我一直都会在。”

苏逢舟不知道自己究竟哭了多久,只知道第二日醒来时,心中虽仍旧难受,却再没有什么东西郁结在那里,使她胸口隐隐作痛。

经这几日的反复思量下来,她虽难过却也想开了。

人死不能复生。

她也确曾想过一刀杀了吴江,一了百了,可冷静下来细想后,却清楚,杀他不是难事,但就算杀了他。

也无济于事……

阿父阿母的尸身尚未寻到,事情的真相未曾查明,更没有将那些肮脏与不堪公之于众,供世人知晓,让万人唾弃。

所以,即便她心中恨意再深,眼下也只能暂且蛰伏,直至查清真相,让这一切,彻底水落石出。

思绪在这一刻变得越发清晰。

她与陆归崖都清楚,若想查清整件事,与吴江接触是无论如何都避不开的。

只是,该以什么身份接近他,又该如何与他相处,反倒成了眼下最大的难题。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临兆匆匆赶来,在门外停下,正抱拳禀报。

“夫人。”

“苏公携一家老小前来,如今正候在将军府门外。”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