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Chapter52 “苏家小娘

第一卷

边城城外的那片密林, 向来人迹罕至。

林木高大,枝叶层层交叠,白日里就连光都难以透进几分,若远远望去, 只会觉得里面一片阴影, 散出阵阵寒意。

久而久之。

边城百姓便极少再往这片林中靠近, 更别提有人会知晓, 在那密林最深处,还落着一座府邸。

吴江一行人正停在林中央的一片废墟前。

原本精巧雅致的宅院,此刻只剩一地残垣断瓦, 梁木焦黑,屋檐坍塌,数百暗卫, 上千幅画卷, 皆毁于那一夜的漫天火光之中。

就连府内早早被他藏起, 准备日后迎娶时用作聘礼的嫁妆, 也被人砸得粉碎, 凌乱散落在地上。

不过短短几日不见, 他曾那般精心呵护之地尽数毁于一旦。

此情此景, 就连常年跟在吴江身侧的一众亲卫,都个个低垂着头,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将军一怒之下将他们也杀了泄愤。

然而,吴江的神情却出奇地平静。

他立在废墟前, 缓缓扫过四周残破的景象,既没有暴怒,也没有惋惜, 仿佛眼前这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片刻之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男人唇角微微扬起,那抹笑意极浅,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谲。

“去查。”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一众亲卫身形顿住:“若有异样,第一时间来报。”

话音落下。

吴江身侧的亲兵立刻四散而开,迅速往密林深处探查而去,可吴江心中却十分清楚。

此番……根本不会查出什么。

方才他已大致扫过一圈,府邸外围,没有任何打斗痕迹,既无血迹,也无兵刃碰撞留下的痕迹。

这说明……

那些歹人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便轻而易举地进了府。

思及此处,吴江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府邸外围那一圈早已被烧得焦黑的树林上。

他清楚,没有打斗,却能破除他的天罗地网的重重暗卫,便有且只有一种可能。

此人于夜色之中利用风向,以迷药为辅,先将外围暗卫尽数迷晕后,再堂而皇之入府。

想到这里,吴江眼中的笑意愈发明显,低声轻喃:“终于发现了吗?”

就在此时,林间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鹰鸣。

一只鹰隼自远处盘旋而来,在林中上空绕了几圈后,猛然俯冲而下,直冲吴江。

鹰隼羽翅掠过林中叶,发出阵阵凌厉风声,可他的神色却未变分毫,只是缓缓抬起手臂。

下一瞬,那鹰隼稳稳落在他的小臂之上,显然与其相熟。

男人缓缓抬手取下它脚上的纸条,那纸条之上,唯有二字。

“速归!”

*

边城之中,苏府之内,高悬匾额之下府门大开。

原被苏逢舟与陆归崖二人救回苏府众人身上的伤,已然全部养好,这会守在苏府门外的,有一半是原苏府旧人,一半是陆家精兵。

两拨人各自立于两侧,气势森然,将整座府门守得严严实实。

与此同时,苏将军府正厅之中已然坐满了人。

只不过,不同于苏逢舟数月前赴苏府投奔时时,坐在上首位置的人是苏远安与秦氏。

这一次众人齐聚,坐在上首主位的,是她与陆归崖二人。

这苏将军府的正厅,虽不及京城苏府那般门庭宽广,可此刻厅中落座之人,却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京中探花府尹,温忌。

仅次于状元位居第二之人,钦天监五官正,连肃。

再加上苏家众人、昭和郡主,以及守在正厅外的一众太后仪仗银卫。

在世人眼中,随着苏将军与楚将军身死,这将军府本该日渐衰败,门庭冷落。

可如今看来,这府中气势,竟隐隐比从前还要盛上几分。

远离百姓视线之外的厅中众人,神色各异,虽面上都带着笑,行为恭谨,可谁都能感觉到,这股空气中隐隐流通的杀意。

陆归崖眉心微蹙,神情冷淡。

他自始至终都未曾看向厅中众人,只是低垂着眼,慢慢把玩着手中的白釉青瓷茶盏。

那姿态,显然并未将这些人放在眼中。

相较于他的冷淡与傲气,苏逢舟的神情却显得从容许多,她眉眼轻弯,唇角含笑,目光缓缓扫过厅中众人,语气温和得体。

“将军府小门小户,如今厅中诸位却皆是朝廷命官、郡主,以及皇室宗亲。”

“我自不敢怠慢,特意为诸位煮了这边城才有的西域贡茶,还望诸位莫要嫌弃。”

话音落下,厅中众人也纷纷端起茶盏。

温忌端起茶时,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苏逢舟身上,似是打量了片刻,这才微微颔首,神色温和。

连肃眉心微动,正欲开口说话,忽然厅外传来一阵浓烈的脚步声。

只见苏将军府内,吴江身着玄甲,浑身带着股子肃然杀意,身后跟着他一手提拔在身侧的心腹。

那模样,任谁见了,都不觉得他此番动作是来领旨的。

反倒像是……

来杀了这宣旨之人的。

连肃见状,眉心紧皱。

他早就预想到了吴江此人心有所属,也清楚他多年不愿成亲的原因,更清楚他在知晓这门亲事之时面上的模样。

却不曾想,他的怒意竟会到如此地步。

虽为太后同党,可他却敢率着一众亲兵步步相逼,若不是守在门外的那些银卫挡着,只怕他当下早已人头落地。

竟……心悦到如此地步吗?

连肃下意识地看了苏逢舟一眼,而后再度将视线落在吴江身上。

不过下一瞬,只见为首之人抽出腰侧利剑,寒光一闪,剑锋直指厅中众人。

那架势摆明了是要杀人!是要抗旨!

可连肃面上仍旧不慌,对于他来说,让吴江娶了郡主让二人尽快成亲,是他一步一步稳于朝堂之上的通天路。

他就算是死也要死在那高位之上。

男人神色冷静,身着朝服,一步一步朝着厅外走去,甚是一步比一步还要稳。

连肃冷静自持,为了心中所求不惧生死,自然在面对此情此景时生出一股狠劲,

那是独属于他身上的气息,是这世间许多人为了前途所没有的,可以豁出一切的心气。

但这一切对于苏家众人来说,发生得还是太过突然,齐齐被吓得失了脸色。

苏远安拄着拐杖的手失了力气,朝着身后跌去,若不是身后有椅子在那,只怕他现在是要跌坐在地上的。

现下,就连一向颇有算计的秦氏,也在面对这未来的女婿时犯了难,不知应当如何应对。

陆归崖见此情此景并未起身,只是坐在那里。

对于他来说看戏而已,尤其是这般自相残杀的戏码是极难得的,太后这局棋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伙人无论谁死了。

对他来说都是好事。

可陆归崖也清楚,同样都是太后党羽的人,他们也不会闹到那般地步。

更何况,吴江在太后一党的投名状,也许是苏将军夫妇。

心悦他夫人,爱慕他夫人,能精心收好那对玉饰,却能做出伤害她家人之事,便说明吴江有所求。

此番作为,也许只是演给他们看,归根结底,这门亲事,吴江是怎么选都会认下的。

于是他打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对于陆归崖来说,他只要自家夫人平平安安,这便足够了,至于其他人的死活,与他何干。

而苏逢舟此刻视线,则是落在苏雪身上。

对她来说,舅公不公,秦氏坏事做绝,二人从未对她有过半分暖意。

可偏偏他们这一对女儿,给了苏逢舟入京后,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来自家人的温暖。

而眼下,吴江不君。

虽说她此行是为查明真相,但她知晓,吴江心系于她,也清楚此人绝非良人。

若是苏雪嫁了他,他们二人是绝不会得善果的,更何况他们是要对付吴江的,她不敢想,若到那时,苏雪会被至于何等地步。

一时间,就连苏逢舟自己也说不清。

苏雪被封为郡主,被太后提入宗族,又被许配给吴江,这一切究竟是苏家的报应,还是她这个小表姑的不幸。

陆归崖见她久未动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不过刚落在苏雪身上的一刻,他心中便清楚。

夫人,这是生了恻隐之心。

她不愿将无辜之人卷入这场,杀人不见血丝的棋局之中。

苏晴此刻看着连肃一步一步朝着吴江的利剑走去,不知为何,脚下步子好似不受控制一般,急着跑到男人身侧。

“晴儿!”

大抵是一向冷静沉稳的苏雪,此刻声音太过急切,那一瞬,竟让厅中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苏晴身上,就连守在厅外的一众银卫,身形也微微顿了顿。

也正是这愣神的一瞬。

让吴江寻到机会。

只见他握紧手中利剑,猛然横劈而下,将原本挡在他们身前的两名银卫砍死,血溅当场。

说到底,银卫多年守在皇宫之中,守在那无甚波澜的太后寝殿,与吴江这等在战场上厮杀求生之人,自是不同。

那两人倒下后,还未等一众银卫反应过来,吴江已然先一步越过人群,手中长剑直直朝连肃砍去。

苏晴见状神色骤变,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身侧男人推开,让其避开那柄直冲他而去的利剑。

她原本打算连肃在躲过那一剑之后,再抽身退开。

只是当她抬眼看清那剑势时,心中猛然一震。

躲不开了!

那一剑来得急,让苏晴避无可避,只得紧紧闭上眼睛。

那模样落在众人眼中,任谁看了都觉得,她再躲不过这一剑。

闭眼回溯方才所为间,就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明明不过才刚见两日的人,缘何会让她做出这一切。

可苏晴知晓,不想他死,不过是原因之一。

真正的缘由,想来是因她今日见到吴江第一面,便觉此人比陆归崖还要嗜杀。

她不知晓皇命难违。

只觉得,若能用自己的死,换得他吴江与姐姐两人之间的良缘尽散……

便也足够了。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得极长。

然而预料之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落下,少女眉心轻颤间,缓缓睁开眼睛。

就在那一瞬,她眼睛睁得圆圆的,这会正被眼前一片腥红的血色惊得怔住。

那利剑不过于她两寸之处,却被一只满是血的手拦截,死死攥住。

血迹顺着男人苍白的掌心缓缓滴落,一滴一滴,落在少女映橙色衣裙上,血迹晕开落在布料瞬间,绽开一片殷红。

意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苏晴试探着睁开双眼,眼底的惊诧尚未散去。

顺着那只手看过去,却发现,连肃看着自己握剑那只手时脸上的诧异之色,竟不比她少。

显然是就连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赤手拦剑,只为护她,不让她受伤。

对于连肃而言,他向来是那种挺着身子,踩着尸山血海一步步往上爬的人,他可以豁出一切,哪怕是命。

可在无人之处……

他又像是从未尝过世间温暖,只能蜷着身子拼命咬牙,才能活下去的人。

此刻令他震惊的,并非是掌心的鲜血,也不是吴江的杀意。

而是苏晴方才挡在他身前时的温度,也是他第一次违背自己一贯凉薄的本心,是未曾来得及思考,便已先一步伸手拦下这一剑的动作。

厅外的厮杀一瞬紧接一瞬,厅内众人的神色,也是一刻比一刻更加惊骇。

连肃握着剑刃的手始终未曾松开,只是缓缓转头看向吴江,开口时唇角微微上扬,

那笑意落在人眼中,总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戏谑:“吴将军,下官此番前来,是奉太后懿旨——”

“不若你我二人坐下,单独聊聊?如此,也好细细思量一番。”

“何必在此大开杀戒,惊了厅内一众女眷?”

“女眷”二字出口,让吴江眉心瞬间紧皱。

他虽并未朝着厅内看去,却还是示意连肃松手,将那柄利剑收回。

二人随即一前一后,转身朝院中走去。

苏晴刚要开口,却见连肃回头朝她勾唇一笑,神情轻松,似是在示意她不必担心,仿若方才那一剑根本不值一提。

可男人临走之时,仍不忘开口许诺。

“苏家小娘子此番救了在下一命,是我连肃欠你一次。”

“日后定当偿还,在所不惜。”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