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玫瑰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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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电影对许多年轻女孩来说,就是一个梦。自从它诞生,它就是一个造梦机器,世间万物设计得如此奇妙,每一个物种都是环环相扣,相互对应。电影这种“讲故事的机器”吸引的首先是年轻女子,她们是做白日梦的主力军,她们向往美,渴望去拍电影,成为一名演员,一颦一笑天下知。青春不虚度。

林冰之正是抱着这种想法的年轻女子。

写小说对她来说还不够劲,拍电影才是她想象中真正的“玫瑰人生”。从北平到上海坐火车,这一路上她都在想,“红了以后怎么办?”,她首先想到是:要给小海军一个惊喜。

她了解他的性格,“一定哭成个泪人”,他是诗人,易动感情,铁汉柔情,敢死敢爱。他是用生命来写诗的人,一个真正的作家,诗人。冰之心里清楚,她和他,他俩之间不光有爱,还有“火”,是这把“火”烧得他俩出不来。作家都是易燃体,就算付出生命也要写出好东西。

“他会喜欢我演电影吗?”

“我这样不辞而别会不会伤着他吗?”

“小海军,你在哪里,在干嘛?”

夜行列车有节奏地晃动着,前方深不可测。列车上所有人都睡着了,只有林冰之一个人睁着大眼睛,睡意全无。她眼前出现了小海军与人在葡萄架下与人斗酒写诗的情景——就在车窗外,隔着一层玻璃,她看得清清楚楚。小海军对面那个人是谁呢?噢,是他!那个作曲家艾墨仁。他们又写新歌了吧?把他俩撮合在一起真是无心之举,俗话说得好,无心插柳柳成荫,还真是这个道理,艾墨仁原本是她的邻居,胡子一大把了,却一直追着她“小姐姐”、“小姐姐”地叫,人十分有趣,家里也布置得好看,明明住的是北平四合院,屋里的布置却是西洋化的,有落地灯和钢琴,墙上有现代派的油画,钢架铁床也是西式的,还有柔软的沙发,人坐进去舒服得不想起来。

那天为了给于清华那首《奋斗之歌》谱上曲子,林冰之介绍他俩认识,不打不相识,于清华一上来就打坏了人家一个花瓶,青花瓷的,金贵得很。那花瓶到现在也没赔上吧?

一想到这儿,冰之嘴角微微上翘,轻轻笑了一下。列车飞奔,众人昏睡,无人知道她的心事,天边的月亮,也只移动了一小点儿。从车窗里凝望月亮,那天边的一个小亮片,像极了舞台上的背景,这背景,把冰之的整个人生都戏剧化了。

她是剧中人自己却有所不知,还要赶了去当演员,扮演别人的人生。

这是后来于清华在一首诗里写的,这样“阴阳怪气”的句子大概就是用来调侃林冰之的吧。

火车马上就要进站,林冰之的“玫瑰人生”即将开始,她心急的,心跳过速,怦怦怦,一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站台上站着两个人。

林冰之趴在窗口,脸紧贴着玻璃,一张俊俏的脸被挤压成扁扁的橡皮泥她也不管,用力向外看,她看见了那两个人:一个身体壮硕穿浅灰色薄呢外套,戴礼帽,另一个年轻些,穿着黑大衣,戴墨镜。他们在站台上东张西望,好像在找什么人。

林冰之预感到,这就是她要找的电影人。列车到站。两人男人在列车门口张望,只见一个穿着时髦、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轻女子正从车门口往外挤。她的东西也太多了,整个人都成了一个挂满包的衣架,但精神头十足,信心满满的样子。

“请问,您就是着名作家林冰之小姐吧?”

“过奖过奖,把着名去掉,我就是个普通人,你们就叫我冰之吧!”

那个年轻一点的男子颇有幽默感地说:“哎!着名就是着名,北京来的名作家,来车站接你是我们的荣幸!”说着,接过箱子接过大包小包,又来一句幽默,“您这是来上海拍电影,还是搬家呢?”

“我是洪茅,他是孟景珂,幸会幸会!”

冰之赶紧腾出手来跟大家握手,手里的东西掉了一地,还有一只粉盒骨碌碌地滚,冰之慌忙弯腰去追,用手一按将它捡回,大伙儿哈哈一笑,顿时拉近了距离,好象老朋友一般。

进入明星公司,第一件事是要去试镜。明星公司是上海最大的电影公司之一,许多女孩路过公司门口,都要朝里张望一下。或许也有一个小小的念头,打扮漂亮些,从电影厂门口路过,说不定导演会看上我。

这个小小的私心是许多年轻女孩都会有的。谁天生甘于平凡生活,一日三餐,读点闲书,绣点鸳鸯,未出嫁之前被亲妈唠叨,出嫁之后跟婆婆不和,稀里糊涂这一辈子就过去了,没有留下一点痕迹。但当电影明星的想法,一般人只是想想,并不敢想的有所行动。林冰之就不一样了,她一贯胆大妄为,敢想敢干,想到哪走到哪,先闯一闯再说。

于是,她像做梦一样,走进了电影公司的院子。

对明星公司的第一印象:这里并不是很艺术,大摄影棚有点象工厂,假景很多,近看有些粗陋。这让冰之有些失望。想象中闪着金光的地界,近看也不过如些,甚至棚里有些角落还积满了灰尘,哪有什么金光?

2

林冰之试镜的时候,来了两个导演,也就是去火车站接她那两人:导演洪茅和导演孟景珂。洪导演就是收到林冰之毛遂自荐信的那个导演,他的新片《新女性之崛起》正需要人演员,特别是女1号,一直没有定下来,挑了几个都不在合适,今天让林冰之试一下,看看效果如何。

一开始,事情进行得非常顺利,有个细手细脚的男化妆师小心翼翼地在给冰之化妆,两个导演抱着胳膊在一旁聊天,一个说角色很难选,另一个说要看她们自己的造化了。这些话飘到林冰之耳朵里,免不了她会紧张。

造化这东西挺吓人的,你说有就有,你说没也就好像根本不存在。林冰之对自己“造化”还真有所不知,她写作,当作家;来上海试戏,当演员,这一切的一切全凭感觉,跟着感觉走。

林冰之这个作家,行为轨迹只有三个字:闯,变,燃。

她总是稀里糊涂地使自己变得很厉害。

有这样本事的人世上还真不多。

妆画好,林冰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反倒不紧张了,因为镜子里的那个女子,分明就是银幕上的女主角,舍我其谁?

灯光亮起,胶片摄影机发出“咯啦”、“咯啦”的声响,机器后面有凝视的眼睛,可是她不怕,她生来就是被人“凝视”的。她表情很好,在摄影机后面表现得动静自如,她第一次上镜,竟也一点不害怕,反而觉得摄影机不存在似的。机器发出的“咯啦”、“咯啦”的声响,一开始有点刺耳,但渐渐地,也就听不到了。冰之表演起来,如入无人之境。她把昨夜导演给她的台本背了个行云流水,字字血,声声泪,她演得可真好啊!

“好!”

“好什么好?我还没试镜呢!她怎么倒先演上了,懂不懂规矩?”

随声而至的是董小姐,董冰清,她穿着一身白,很像是从《西游记》剧组走出来的白骨精。她脸擦得也很白,抹完粉忘了画眉毛,眼睛上面那一带显得光秃秃的。一双眼睛犀利吓人,闪着电光。

孟珂上前拦住她,一把搂住她肩膀,压低声音对她说:“清,你来干什么!”

董冰清粗暴地推开她说:“走开!要你管?”

孟景轲死死地抱住她说:“清,你赶紧走,你打扰到我工作啦!”

林冰之冷眼看去,就知道这一男一女关系不一般,男的怕女的,女的可以无法无天,大闹片场。果然,董小姐发起飙来不一般,她伸腿踢倒了两张椅子,抬手搬倒了一张道具桌。她说明明说好是我演《新女性之崛起》女一号的,为什么又来试新人?

“她、她、她,她是谁?哪里来的妖精?”

老一点的导演说:“哎,董小姐,你怎么骂人呢?”

年轻一点的导演说:“洪导,她昨晚多喝了一点酒,到现在酒还没醒呢!”

说着,就连拖带拽地把这个叫“董小姐”的女子给弄走了。人虽然走了,但冰之试镜的节奏完全被打乱了,她心中十分郁闷,且还有一个预感,原本说好的电影“女一号”可能有点悬。

3

试镜的事就这样搁置下来,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冰之住在小旅馆里,内心苦闷,到街上文具店买来纸笔,又开始写小说。一日,孟景珂导演上门拜访,冰之受宠若惊,以为事情有了转机,连忙把从北平带来的茉莉花茶沏上一大杯,恭恭敬敬端上。

小孟导演在桌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点上一根烟,美美地又喝上一口茶,环顾四周,这才慢悠悠地说:

“冰之啊,你这儿环境不行嘛!”

“房间是小了一点,但我一个人住,也还凑和。”

“唷,两天不见,你这就又写上啦!真不愧是女作家啊!常言道,拳不离手,曲不离口,你这走哪儿写哪儿的习惯真是好啊!”

“也没别的本事,想拍电影你们又不肯要我,把我一个人晾这儿了,我能怎么办?只好利用我的一技之长,给报刊写点稿子,挣个茶水钱。”

小孟导演又美美地喝上一口茶,眯着眼睛笑道:“我说茶怎么这么香呢!原来是用林小姐的稿费换来的!”

“那是!”

说着话,冰之低头在稿纸上用小楷毛笔改一个错字,正在勾勾画画之际,忽然一道黑影扑将过来,映在墙上的影子大如棕熊。

“小孟导演,你这是干什么?”林冰之将扑过来的“大棕熊”往后推。“大棕熊”说:“林小姐,你既然是写爱情小说的,我这是干什么你难道不懂?”

“不懂!”

“我喜欢你!”

“我有已经有男朋友了!放开我!”

“我不!我偏不!”

孟景珂还是死死地抱住她不松手。这时,有人敲门,小孟导演才不得已把手松开。

林冰之站起身来去开门,见门口站着的是洪茅导演,林冰之像是看见大救星似地一把将他拉进来,动作之大,使得洪茅导演一个趔趄,进门后好不容易才站稳。但洪导演并未看出房间里气氛异常,他手里拿着一叠稿子,坐下就聊。

小孟导演也拉过一把椅子来,跟着聊。

林冰之白了他一眼,心想:“不愧是导演啊,可真会演!刚才动手动脚的,这会儿摇身一变,又成正人君子啦!”

洪导演并没有看出任何异常,他是不折不扣的工作狂,满脑子都是工作,剧本、演员、服装、道具、摄影师、时间表、工作进度,脑子里灌满这些的人,很难察觉其它。

“自从1905年电影传入中国,我们上海的丰泰照相馆拍摄了第一部电影《定军山》,这部电影是由京剧名家谭鑫培主演的,它载入了历史史册。我们今天拍电影,也要有史命感,最近新筹拍的这部电影《新女性之崛起》争取载入史册,成为中国电影浓墨重彩的一笔。”

洪茅导演侃侃而谈,林冰之坐在那儿,表面上听得很仔细,其实她却走神儿了。她想,自己要不要把刚才孟景珂“生扑”她的事跟洪导演讲呢?这样直截了当说出来,会不会让小孟导演无地自容?

“女1号定了吗?”林冰之问。

“还没。”小孟导演抢着说。

“那天试镜,出了点意外,对不住了!”洪导演说,“不过你那天表现还不错,女1号的事,我会考虑的。”

“谢谢导演!”

洪导演走到冰之书桌旁看了看,那些堆在案头的稿子引起了导演的注意,他拿起一张纸来看了看,见是新鲜出炉的小说,就啧啧赞叹道:“林小姐真不愧是才女啊!这才几天工夫,就写出了这许多!佩服,佩服!”

“会写东西算什么?雕虫小技而已,会演戏、能演女1号才是真本事。我林冰之这次从北平来上海,就是冲着女1号来的,想出名、想演戏,不需要遮着掩着的,我的口号是:‘不出名,毋宁死’!我就是要跟这个女1号死磕,《新女性之崛起》女1号非我莫属,这个角色 ,我要定了!”

然而,事情并不像冰之想象得那么简单。电影场就是名利场,一旦获得成功,名利双收,冰之听说有的电影明星拍一部电影能挣好几根金条,实在太令人羡慕了!

文人并不清高,有了钱就可以办事,办刊物,办杂志,办诗刊。还可以买房子,置办一些家具,有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这样多好啊!冰之想,自己这回出来,也有好几天了,可爱的小海军不知怎么样了?不如先给他写封信,问候一下,告诉他我在上海试镜,一切安好,勿念。

她想起他睡着睡着觉,突然警醒,整个床都跟着晃动,冰之还以为是地震了,轻声问一声:“你怎么啦?”他却有些粗鲁地答:“没你的事,睡你的吧!”

只见他披衣起身,摸黑摸到桌边,点起一根蜡烛来弓身写诗。那一刻,诗歌便是他的全世界。

还有一回,冰之和清华在饭馆吃饭,清华发表了一个小说,嚷嚷着要请客、要请客,可到了饭馆,菜还没点他倒先趴在菜谱上唰唰唰写起诗来,满满三大页菜谱,让他写得满满的,挥汗如雨,不管不顾的样子,别人都看他。

于清华一写起诗来就秒变疯人一个,无知无觉,神神叨叨,有时用嘴咬毛笔,咬得一嘴毛。有时打翻茶碗,洒在裤子上,浑然不觉,也不知烫,还继续写。他的那些写诗、写小说的朋友诸如石雪、沈星文、艾墨仁都来了,一个个如石碑般立在饭桌周围,都不坐,全都支着胳膊托着下巴歪着头看于清华写诗,即成一景,被报社记者拍了个正着。

作家们的照片被拍,登上报纸头条,这家餐馆也跟着出了名,巧就巧在餐馆原本就叫“诗仙居”,这回好了,有图有真相,“诗仙居”里真有诗人在那儿奋不顾身地写诗,这真是上天给的礼物啊!

“诗仙居”老板把那本菜谱放在一进门的玻璃柜子里,供来往游人参观,并热心解说:“来呀,看看啊,这是一个叫于清华的诗人写的,还上过报纸呢!”

“诗仙居”生意从此火起来。

4

林冰之坐在上海公园长椅上,给于清华写信。春天已去,已是初夏,天高云淡,气候宜人。恋人们手挽着手从眼前走过,冰之觉得滑稽。这已经是第五封信了,寄出去都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是地址写得不对?还是于清华已经搬家了?”冰之想来想去,还是无解,心中苦闷得要死。

“这趟上海我是不是来错了?即便是错了,也已无法回头。电影电影,这恼人的新玩艺!我为什么会来趟这混水?或许北平才是我的福地,文学才是我的最终归宿……可现在怎么办?开弓没有回头箭,硬着头皮也得继续下去。”

冰之正在写信,忽然觉得眼前一黑,等反应过来才知是有人从后蒙住她的眼。那双手有些许烟草味,一闻便知是双男人的手。

“是孟大导演吧?”

“小孟,嘿嘿,小孟!”

“你神了!怎么知道是我?”

“我来上海才几天,认识的人就那么个几个,大导演,小导演,还见识了那天那个女演员。哎,八卦一下,那个大闹片场那个……叫什么来着?”

“董冰清。”

“对,董冰清,董小姐,她是你女朋友吧?”

“女朋友?切!笑话!”

小孟凑近她说:“告诉你吧?她是为了争这部戏的女主角才故意接近我的,戏子无情,谁会跟她做朋友!”

“你敢说你没跟他上过床?”

“这话怎么说呢?上床是对她的恩恵。”

“呵呵,出口成章,名人名言呢!”

“那是!没点才华敢在这上海滩揽导演的活儿?”

“导演?怕是自封的吧?你有什么作品吗?已经拍出来在电影院公映的作品,你有吗?”

“目前……还没有,不过我肚子里全是故事,我已经像肉铺里的肉一样,一格一格分门别类地放好,肠是肠,肚是肚,五花肉还得摆前头,我肚子里全是故事,我要把它们拍出来。”

“你的比喻倒是很特别,肉铺,我头一回听说。”

“噢,请原谅,我打的这个比喻不够文艺,因为早年间,我家是开肉铺的,所以我喜欢用肉来打比方。电影进入中国的时间虽不长,但也被中国这帮导演搞成了烂熟的文艺腔,太套路了!我不喜欢!我要拍自己风格的电影。”

“你呀你,还没学会走呢!倒先跑上了,当心摔跤!”

“没少摔跟头,不过我是越战越勇型的选手,跌倒了爬起来,没什么可怕的!”

让林冰之没想到的是,自己跟这个“肉铺理论”的小孟导演还挺聊得来,她原来是冲着洪茅导演来的,鬼使神差竟跟另外一个导演搭上了线,相聊甚欢。

他们坐在公园长椅上神聊,一男一女,看起来就像一对恋人,但他俩聊的内容却跟恋人完全不同。他们敞开心扉聊着各自的经历,冰之从小时候谈起,跟小孟导演大谈家族史和宝剑。她说,我家有一把碧成剑,传说是李自成“李闯王”的佩剑。父亲就是因为那把宝剑丢了官,又丢掉性命。

听了林冰之的话,小孟导演忽然眼睛亮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他兴奋地说,哎,你可以把这段故事写出来,我们把它拍成电影。闯王的佩剑,家族的隐秘故事,出来闯荡的女明星,这是多好的电影题材啊!

他们从一个电影,聊到另一个电影,兴奋之极。他俩好像忘了是在聊天,感觉两人是在齐力创作电影,一个说宝剑的故事要写得有神性,另一个说,对,还有那个“闯王”后代女明星,一定要写得有闯劲儿,这样才像闯王的后代嘛!

公园里人来人往,绿树,湖泊,阳光,情侣,一切的一切都像极了电影里的布景,只有他俩,是电影外的“旁白”,讲述并操纵着人物关系,生老病死,爱恨情仇,全在一念之间。电影就是这样神奇!它能把真的变成假的,假的变成真的……

他们聊得太痛快,以至于夕阳西下,他们并未察觉,自顾自聊天,忽然间,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唰”地拉下一道帘,倾刻之间,点点灯火亮起,天黑如墨。

“哎呀,一聊起电影来,咱俩就像俩疯子!”小孟导演在黑暗中,两只眼睛显得特别亮,小灯泡似的。

“是呀,把天都聊黑了!”冰之有些意犹未尽。

“走,咱们你下馆子去,边吃边聊!”

“我还真是俄了,咱们去吃小四川怎样?我请客!”

冰之身上有豪气,在吃饭这件事上,她从来不分男女,总是抢着买单,在文人圈子里是出了名的。有时她把女性身份看得很淡,甚至忘记了,觉得自己是一呼百应的男儿身,风风火火闯江湖。

于是,两人就边走边聊去了“小四川”酒馆。

掌灯时分,古老的街巷,蜿蜒成诗。灯红酒绿,一派繁荣。电影业的兴起和发展,给上海带来一些新机遇,一些知识分子,文人墨客,作家,诗人,纷纷投身电影业,用影像讲故事,似乎更立体,更有诱惑力,除此之外,电影也是比较赚钱的行当,谁不想进入一个赚大钱的行当,光宗耀祖。

也有许多上海的冒险家,拿着祖上的俸禄来“赌”的。一本万利的有,赔得精光的也有。五光十色的电影业,就像一块好看又好吃的大蛋糕,够得着的都想来吃一口,分一杯羹。

还有专为“泡妞”而来的,上海小开、财团总经理、公司大老板、外资高管,他们来电影界“分一杯羹”,投资拍电影,并不是他们有多爱艺术,喜欢电影,而是他们有经济实力之后,就想拥有话语权,电影是谁投资谁说了算,“女1号”通常由投资人说了算,他说定谁就定谁,“泡妞”之事还不是手到擒来。

傍晚时分,“小四川”里照例挤满了电影人,有导演、投资人,还有一些没戏可拍、渴望得到导演垂青的演员。小孟导演带着林冰之走进“小四川”,跑堂热络地前来打招呼:

“孟导,您来啦!”

小孟导演这时候,架子拉得十足,也不说话,礼帽一摘轻微点头,算是招呼了。跟在后面的林冰之觉得挺有面子,悄声问导演:

“他认识你啊?”

“啊!常来!”

“来干嘛?”

“来选演员啊!”

“你一个人就能定啦?”

“那是!”

说着话,就有一群描眉画眼之人蜂拥而来, 男女都有,拥着他走路,也不管他身边是否有女伴。小孟导演谁都不理,一径往里面走,头也不回地跑堂说:

“给我找个安静点的包间,我和林小姐想安安静静一起吃个饭。”

“包间都有人了!”

“有人了?是谁?轰他们走!”

“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包间里的人,不用看,我都知道是谁,无非是几个没戏可拍的烂演员,也不知道没事猫那儿瞎商量什么呢!你说他们商量剧本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导演用不用她还两说呢!”

“瞧把他给神气的!”冰之心里跳出个小人儿,说。

果然,不一会儿功夫,就从雅座包间里涌出一堆年轻人,他们大概就是导演口中所说的“无戏可拍的演员”。他们被跑堂轰出来之后,立刻有几个服务员快手快脚地进去打扫,动作之快,使擅长写小说的林冰之想到了“风卷残云”四个字。

店家像变魔术似地将雅间收拾干净,跑堂做了个请的手势,说:“怠慢啦!导演您请!”

冰之和小孟子导演进入雅间。窗明几净,空气清新,不知他们是办到的,因为就在十分钟之前,这里还挤满了人。

5

林冰之以为在“小四川”吃饭,就仅仅是吃饭,谁知一不留神,拉开了一场“拉锯大战”,好戏刚刚开始,剧情复杂得就连冰之这样的小说家,都要拿出一支笔来,在雪白的纸上“唰唰”记个不停。

小孟导演很会点菜。虽说电影作品一个没有,点菜吃酒的工夫甚是了得。相声演员似地报菜名,“吧啦吧啦”报了一堆,小伙计排成行,手拿托盘流水上菜,走马灯似的,令人叫绝。

“好!”冰之拍案叫绝。

小孟导演立刻说:“我的小姐呦!这又不是马戏表演,在这儿咱是大爷,不用给人叫好。”

“可我就是觉得挺好的。”

“你呀,刚从北平来的,就是单纯!”

说着话,手已搂上腰,冰之正要躲开,房门被“啪”地一声推开,那天大闹片场的董小姐突然出现在他俩面前,恰如天兵天降,理直气壮。

“孟景珂,你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呀?”

“把你的脏手从人家姑娘身上拿开!”

“拿不拿开关你屁事呀?”

“就关我事啦!整个电影公司谁不知道,咱俩是一对儿!出来进去在一起快两年啦!本姑娘的青春有一大半耗在这个花|花|公|子身上了。两年前,你以选演员我名义在这间屋子里霸占了我,说要给我拍电影,让我当女1号,花言巧语,软磨硬泡,可是两年时间过去,我不断被试镜、试镜、试镜,却连电影的边都没沾上,除了给你洗袜子,给你煲汤,把手弄得像老妈子一样粗,别的屁好处没得到,别说女1号了,女18号都没让我演过。我董冰清活着活着,就活成了一个笑话。”

说着话,她竟然真的像电影里的人物一样,突然间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

这么精彩的戏中戏,不要说林冰之没见过,估计连导演都没想到,董小姐在生活中原来是个戏精啊!

“有没有搞错啊,我什么时候让你洗袜子了?拍电影的事,是你技不如人,总是选不上,怎么能怪我呢?你瞧瞧你那臭脾气,不是跟这个闹翻了,就是那个杠上了,你这种性格有人敢请你去拍戏?见鬼!除非导演是个神经病!”

“好啊你,姓孟的!你竟敢骂我,你给我等着!”

说着话,她响指一捻招来一群黑衣人,那些人高矮胖瘦不一,手臂上有纹身,满脸杀气。

“就这个男的,给我打!”

董小姐一声令下,黑衣人立刻动起手来,对小孟导演一阵拳打脚踢。林冰之见状跑出去叫警察,但为时已晚,小孟导演已被打得脑袋开花,血流不止。

6

林冰之把包得像木乃伊似的小孟导演带回家。悉心照料。她想,不管怎么说事情因我而起,这个责任我还是得负起来的。随着年龄的增长,林冰之性格豪爽的一面逐渐显现出来。

孟景珂住了三天院。

这三天林冰之可没闲着。她先是从小旅馆搬出来,以最快速度在上海租了一间房子,简单布置一下之后,去街市买了可以装得下一只整鸡的大砂锅。

冰之在湖南老家的时候,就常听母亲说,泉水炖鸡最补。人在生了大病、受了大伤之后,就是一定要炖鸡汤大补。冰之写字的手,原本并不太会煮饭烧菜,可小孟导演受伤这个偶然事件激发了她的潜能,她第一次手沾砧板,纤纤细手竟也切菜如飞,刀工了得。她从来没练过,在北平也都是爱人做饭,大包大揽,厨房活儿他从不让冰之动过一手指,可冰之似乎天生就会干,就像写东西一样,左右逢源,一上手就顺。

砂锅新买来需要清洗,林冰之听于清华说,先拿一大块生姜来擦锅,以后用起来,锅的味道会很香。林冰之买了一大块生姜来试。

这天,是个凉快的微雨天,下午时分,冰之搬了小凳,坐在小院里用生姜擦锅。雨丝若隐若现,她在小雨中似乎看见了小海军。他们又回到了一起住过的房子,她在小院里喝茶,看他在一旁宰一条鱼。

“杀了这条鱼,我炖鱼给你吃,鱼汤炖豆腐,大补!”他说。

“我又不是孕妇,干嘛要大补?”

于清华坏笑着说:“早晚都会是的!咱先补起来再说!”

“你才是孕妇呢!你这坏蛋!”

冰之大笑着,绕着院子追着于清华打。于清华猴精,蹦跳着躲闪,林冰之追不上他,只好停在原地,跳脚大骂:“于清华,你个猴仔子!大坏蛋!”

那是多么快乐的一段日子!

冰之用生姜擦着锅,回想起在北平香山脚下好汉坡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禁不住要落泪。“我现在这是在哪里呢?此小院非彼小院,这里不是北平,而是上海。自从离开家,于清华音讯全无,难道说他生我气了?”

这样想着,忽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小院门口走过去。

“于清华!”“于清华!”

林冰之大叫着于清华的名字追了出去,可外面空无一人,没有于清华,也没有别的什么人。小雨如丝,空空飘落,街上鬼影都没有一个。“难道是出现幻觉了?”这样想着,林冰之又回到她的小院,坐到板凳上继续擦她的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