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林冰之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怪圈,她隐隐觉得自己在跟于清华生活的同时,又柏拉图式的喜欢另一个人,此人就是成熟稳重的新锐作家石雪。冰之把自己写的东西拿给石雪看,两人经常在一起讨论文学问题。于清华在一旁端茶倒水,表面上还能维持一团和气,其实心里觉得很不舒服。他心里的那个大男子主义“于清华”又冒出来了。
一天,在香山的房子,在所有的文友都离开后,于清华终于严肃地提出了这个问题。他问冰之:
“你是不是想跟他走?”
“你指谁?”
“石雪!”
“去哪儿?”
“去日本,或者随便去什么地方,总之离开香山,离开我。”
“我没想过。”
“我替你想过。”
“他比我有能力,更配得上你。但我不会放你走的,死也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
林冰之正伏案写东西,听见于清华说我爱你,她连头都没抬,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就又埋头写东西。于清华怀疑林冰之和石雪已有默契,火就往头上顶,却对自己下令说,不能火,不能火,我要跟冰之好好说。
他说,冰之,我觉得你进入了一个怪圈,你那柔软的心分成两半,一半属于他,一半属于我。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撕扯着我的心,但我又不敢说出口,生怕误会了你们。如果你真的爱上石雪,我是不会放你走的,我要把你关起来,锁起来,让你不离开我的视线。
听了他的话,冰之只说了两个字:你敢!
两人吵到半夜,还是一个被窝睡觉,第二天天一亮就和好了,好像昨天什么也没发生过,吵架之类的事更是不存在。秋天的早晨,太阳亮晃晃地照在蓝缎子被面上,波光粼粼,就像躺在海面上一样。冰之伸手一摸,被窝的另一半已经空了,抬眼望去,小海军正在院子里劈材升火,想必是早早起床给心爱的人做早餐吧。
“忙啥?”冰之穿着白睡袍,睡眼惺忪地走过去问。
“前两天搞了一桶油,想给你炸个油饼吃。”小海军头也不抬地说。
“干嘛对我这么好?”
“神经!不一直是这样嘛?”
“不吃醋啦!”
“戚!我会吃他的醋?你们两个,最多搞个柏拉图式的爱情罢了,你不会真的跟他走!”
“为什么?”
“因为我了解你!走开走开!我要倒油了!”
小海军一把推开林冰之,往锅里倒上热油。柴火正旺,油一下子就热了起来,小海军熟练地用手捏着面团,三捏两捏放进油锅里,油锅发出滋啦啦的脆响,不一会儿,一张两面金黄、冒着热气的油饼就出锅了。
“真香啊!”
“香死你!”
冰之看着小海军忙碌的背影,忽然间鼻子一酸,想哭。多少次,在她忙着赶稿子的时候,她伏案写作,是小海军忙里忙外给她做饭。她爱吃红烧肉,小海军就步行穿过两个村子去买五花肉,她想吃小米粥,他就买来石锅为她熬。她想喝豆浆,他在学习磨豆浆的同时,居然学会了自己磨豆腐。他是样样都会的多面手,他太能干了。
一想到这些,冰之忍不住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哥!”
“嗯?”
“我不走了,哪也不去了,日语也不觉得了。我就呆在你身边混吃混喝。”
“别呀!我可养不起你!”
“我写东西养活你呀!”
“好啊!但愿你早早出名!到那时咱们就有钱啦!”
冰之问:“有钱了干什么呢?”
小海军想也不想地说:“办刊物。”
林冰之又问:“那刊物也赚钱了呢?”
“再办第二本刊物。”
“嘿嘿,一根筋。”
两人把油饼装盘,又倒了两杯热乎乎的豆浆放在桌上,美味的早餐荡涤一切的不愉快,相互之间的好感又回来了。
在《红色大地》创刊典礼上,林冰之再次见到石雪,他穿着灰色格呢西装,头发吹得一丝不乱,跟小海军的“鸡窝头”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石雪主持了这次庆典。
《红色大地》创刊过程十分顺利,只是原本想请鲁迅先生作序,由于鲁迅先生工作太忙,没来得及写创刊词,经过讨论就选用了于清华的诗《奋斗之歌》做创刊词,时间赶得巧,在庆典举办的前三天,作曲家艾墨仁正好完成《奋斗之歌》曲创作,非常激昂的一首歌,现场找了乐队和一个小合唱团队表演,作品还未发声,就显现出即将流传大江南北的如虹气势。
不一会儿,合唱团摆出半椭圆阵形,乐队在旁,气势唬人。
性格活泼的小海军顶着一个“鸡窝头”,想要充当乐队指挥,石雪立刻拦住他说:“于兄,你就别上了,我害怕庆典搞成喜剧。”
“我是主编呢!”
“主编待会儿可以朗诵,这会儿你先别露面!”
这时来了个真的乐队揩挥,西装笔挺的,拱了拱肩膀让小海军让开。小海军气哄哄地回到座位上,坐在冰之身边。冰之用手捂住嘴笑,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都不行了似的。
“你笑什么?”
“哈哈!笑死我啦!我想象着你当乐队指挥的情景,一头野草一样的头发,俗称鸡窝头,一拱一拱地在音乐里浮沉,不是你指挥音乐,而是音乐指挥你。你就像一个被放进游泳池的婴儿,不停地旋转,旋转,找不着北的样子,哈哈!笑死我啦!”
“还婴儿?我有那么可爱吗?”于清华也甩一句幽默过去,与冰之打了个平手,这时,庆典正式开始了。
石雪的开场白讲得非常简短,很快就进入小合唱阶段。在优美的合声中,冰之看见不同场景下的石雪:聚会中侃侃而谈的石雪;风雪中撑伞前行的石雪;教她学日语的石雪;为办刊物而奔波劳顿的石雪,他的形象一帧帧一幕幕眼前闪过,就跟放电影一样。
她在歌声中与他告别。她看到两个人渐行渐远,没办法走到一块儿。冰之晚上回家在日记本上写了这样两行字:一次无疾而终的爱情;一段无人知晓的心灵独白。就这样,《红色大地》杂志办起来了,困扰着他们三人的情感纠葛也就此画上一个句号。生命翻开新的乐章,一切看上去很美。
2
《红色大地》刊物办起来,于清华和林冰之也搬回到城里去住。他们用稿费租了一套公寓,既办公又生活。冰之这一段的生活可以说是平静而又幸福的,她写小说,也旁听一些中文系的课程。日语是彻底不学了,因为冰之已放弃了去日本留学的想法,专心写小说,希望将来还能写一些电影剧本,投身电影业。
电影业在中国刚刚兴起,拍电影的几个大公司都在上海,冰之也有一个闺蜜在上海当电影明星,小有名气,令人羡慕。对电影的向往,就是对新事物的向往。林冰之对新事物充满迷恋,这也和她狂放不羁的个性有关。
想去当电影明星的想法,是在一瞬间冒出来的,连冰之自己都有些吃惊。那晚她跟小海军一起去一电影《空谷幽兰》,一下子迷上了那部电影的女主角,她的一颦一笑都能牵动冰之的心,渐渐地,冰之觉得那个人附了她的体,她在银幕上说话、走路,冰之觉得是自己在银幕上说话、走路,有一个女主角在银幕上抽烟的镜头,冰之也觉像极了自己。
看完电影出来,她挽着小海军的胳膊漫步在星空下。这一刻有多浪漫啊!爱人陪在身边,事业小有起色,经济上稍有缓和,甚至略有一点积蓄,小海军已经筹划着结婚生孩子的事了,冰之笑他,什么诗人,还不就是一俗人。
小海军摸着后脑勺笑道:诗人也是人嘛!
冰之说:知道就好!
然而,看完电影的这天晚上,冰之脑子里冒出许多小火花,其中之一就是“我要去上海当明星”。原本,她是不打算把这个不太靠谱的想法跟小海军说的,小海军虽是诗人,生性浪漫,但骨子里却是个硬朗之人,计划性极强,并不随意改变目标和走法。他一心咬准的了当作家,诗人,办杂志,搞文学,其它选择和决定对他来说全是垃圾,不值一提。
冰之回到住处,便摊开纸笔给电影《空谷幽兰》的导演写信。小海军一边洗脚一边探过头来问:“写什么呢?”冰之用手捂住纸说:“没什么!洗你的脚吧!”
不一会儿,就听到小海军如雷的鼾声。冰之微微一笑,就伏案继续写信了。“洪茅导演:你好!”刚写了一个开头,又觉得自己有点莽撞,这样毛遂自荐当演员真的好吗?她放下小楷毛笔,托腮想了好一会儿。
月亮在窗外,又大又圆。有一些云彩缭绕过来,景致太美,令人浮想联翩。冰之想起《空谷幽兰》里那个女主角灿烂的笑容,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我要成为她”的想法,一下子占据了她的身体和大脑,“我要成为她”、“我要成为她”、“我要成为她”,心中响起的反反复复都是这个声音。
《空谷幽兰》的导演叫洪茅,冰之把他想象成一个留着小胡子、有点驼背的男人。这形象一旦进入她脑海,写信的思路就来了,这人就像站在对面的镜子里,与之交谈,咫尺距离,连胡须都看得清清楚楚。
3
远在上海电影片场的导演洪茅,身材微瘦,留着小胡子。这天下午,他正为新电影的事跟女主角发火,希望他能剪个像样的头发,女主角黄绮云却不肯,她说长发留起来不易,演个戏就剪了,实在太可惜了。
表现上看是头发的事,其实黄绮云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向导演示威,要求涨片酬。
“天下长得好看、又会演戏的女的,又不止你一个。”
洪茅心想:“瞧把你惯的!我倒要杀一杀你这歪风邪气!”
就在这时,助理颠颠地,给他送来一封信。
“信?哪里来的信?”导演问。
“北平来的。”助理答。
“是谁?”
“不认识,陌生人。”
说着话,就从新撕开的信封里掉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子,睁着一双“凶悍”的大眼睛,看着片场所有人。导演仔细端详之后,突然然冒出这样一句:
“林冰之?长得不错啊,有气质。我下一部新片《新女性之崛起》,就用她了!名字也好,林冰之,定了!”
刚才那女演员忽然尖声惊叫起来:
“什么?定了?这么快就定了?哎,导演!那我怎么办啊? 我已经准备好出演这部电影了。我剪头发还不行吗?”
“剪头发?现在剪头发,晚了!”
导演甩下这么一句,拿着那封信走了。
林冰之收到洪茅导演的信,激动得拿着信在街上飞跑。那一天是星期天,逛街的人很多,有年轻情侣手拉手在街上走,被飞跑过来的女子冲散,受到惊吓,女孩的手提包都掉地下了。
“对不起,我今天太高兴啦!”
冰之帮女孩捡起那只蓝色小坤包,递还给她,就又继续上路了。她飞跑过首饰铺、成衣铺、糕点铺、茶楼、饭馆,手里那封信举得高高的,她边跑嘴里边喊:“导演给我回信啦!导演给我回信啦!”惊得小广场上的鸽子扑啦啦地飞,童车里婴儿发出尖声惊叫。
为去上海试镜,冰之买了三套衣服,都是北平最时髦的装扮。有一套纯白连衣裙她最中意,胸前有两排蕾丝花边,把她的胸部修饰得特别好看。她又在店里配了一顶窄边白色小帽,白衣白裙,整个人装扮起来就像天使。
“天使什么的我并不在意,我只想说,你穿这条裙子,好像一个新娘!”
“于清华,你怎么来啦?”林冰之穿着新衣服,就像变了个人。
“我来这边寄信,恰好看到玻璃橱窗里有个女的正在试衣,我第一眼看见就觉得像你,跑过来一看果然是你!”
冰之高兴地把小海军拉到镜前,两人手捥手站在那里,镜中人好像童话里的公主和王子,笑得那样灿烂。
去上海试镜的事,冰之并没有跟小海军直说,而是把上海导演来信的事,偷偷隐瞒下来,表面若无其事,暗中积极准备。她准备在那天大型朗诵会上悄悄消失,一切按计划进行。
女人心里要是有了秘密,就如同怀揣了一条活泼的小鱼,从外面看起来她行动如常,写作,校稿,跟作者见面,工作得井井有条,把杂志的版排得干净漂亮。内心那条欢快的小鱼却一直都在,且时不时出来捣乱。
她伏案写字的时候,小鱼跳出来说:“嗨,去上海吧!抓紧的啊!”
她召集杂志社同仁开会的时候,大家都在讨论本期的小说、诗歌,冰之却有那么一两秒,灵魂出窍似的,有个小鱼在眼前跳,说:“嗨,大明星,还开什么会?快去上海吧!”
她睡觉的时候,小鱼跳出来说:“嘿,小姐姐,醒醒!该去上海啦!”
她吃饭的时候。小鱼从米饭里跳出来说:“别吃啦!该走啦!”
这一秘密,似乎被身边的小海军识破了,睡觉的时候,他用胳膊肘捅她一下,问:“哎!这两天想什么呢?”
冰之翻了个身说:“想你呀!”
小海军立刻从后身搂住她说:“我在呀!”
他刚刷完牙,一排白白的牙齿闻上去很香。他们情不自禁地接吻,吻了很长时间。冰之一时间忘了去上海的事,两人翻云覆雨,物我两忘。在跟爱人肌肤亲爱过后,月光下,冰之仔细端详小海军年轻的脸庞,她再次犹豫起来,去还是不去,这是一个问题。
4
从北平去上海当演员,对林冰之来说,是命运的大转折,虽然当时她并不觉得,且冰之也没有成为红遍上海滩的电影明星,但这件事在她的生命旅途中有着非凡的神迹。
生命有许多事都是这样,当时你不觉得它有多重要,只觉得它是过客,是插曲,只盼着它快点过去,但在若干年后,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家伙”突然冒出头来,大显神威。
林冰之这趟去上海,就给她未来的生活埋下伏笔,但当她动身那一天,她一无所知。她是从《红色大地》杂志社主办的诗会上抽身的。那天的诗会高朋满座,有从上海来的作家,留着大胡子,据说是鲁迅的朋友。还有作曲家艾墨仁,他叨着烟头笑咪|咪地来了,一口一个“小姐姐”地叫着,那叫一个亲,害得冰之几乎无法脱身。
朗诵会开始之前,“小姐姐”林冰之忙前忙后,给大家端茶倒水,招呼客人。艾墨仁不断地开“小姐姐”的玩笑,说她已经是大作家了,还亲自给大家端茶倒水,太感人啦。冰之笑道,你是讽刺我作品发不出去,还是文章质量不高?艾先生说,明明是夸你,怎么变又了讽刺?两人斗了一番嘴,调侃来调侃去感觉像说相声,听的人都笑,好玩得很。
文化人的知名度有时像个谜语似的,当你认定了所写的这个东西能红,你对自己的才华赞了又赞,高兴得睡不着觉,心想哎哟,红了以后可怎么办?结果你创作的这颗果实很可能是枚哑炮,投放市场,毫无回响。
可是你并不看好的项目,信手涂鸦,或是朋友之托,应付差事,大笔一挥,八分钟了事,倒成了你的成名曲,艾墨仁创作的《奋斗之歌》就是这样,当时于清华把《奋斗之歌》的歌词送来的时候,因争峰吃醋,几个小伙子还在他家打起来,把一个青花瓷花瓶打碎在地,满地碎片,一片混乱。
偏偏就是这个在一片混乱中诞生的“婴儿”《奋斗之歌》一炮而红,火得厉害,到处有人在传唱这首歌。
艾先生叼着烟斗,坐在沙发上手舞足蹈的聊着《奋斗之歌》。
“意外的收获啊!没想到这首歌会这样受欢迎!”
“一人一首成名曲,这都是命中注定的!”有人说道。
艾先生又说:“还得感谢我的小姐姐林冰之啊!冰之呢?冰之在哪儿呢?”
这时,有人大叫林冰之。热情的冰之正在往大茶壶放茶叶,茶叶是石雪带来的上好的西湖龙井。冰之抓了一大把,被石雪看到了,惊呼这跑过来,一把抓住冰之的手腕说:“哎唷,我的大小姐,这可是龙井哎!”
“龙井怎么了?不都是喝的吗?”
“是喝的,也不是你这么个喝法呀?”
“那怎么喝?”
“至少少放一半。”
“石雪,放开她!别摸我老婆胳膊!”于清华从人堆里冒了出来,大喊一声冲将过来。
所有人笑作一团。有人一个不小心,胳膊肘碰到了桌上的一堆书上,新鲜出炉的带着油墨香味儿的期刊《红色大地》哗啦啦掉了一地,那人赶紧蹲到地上去捡,一边捡,一边捂着肚子笑个不停。
“这叫摸吗?这叫摸吗?”
石雪是个人来疯,大伙儿越笑他表演得越来劲。虽然他俩脸上都带着笑,手上却开始相互推搡起来。艾先生走过来说,“哎!怎么着?又要打起来呀?我求求你们了,上回那个花瓶还没赔呢!”
石雪松了手,转身指着于清华的鼻子大声说道:“就让他赔!”
大伙儿再次哄笑起来。就在作家、诗人们吵吵嚷嚷等待朗诵会开始的时候,林冰之趁乱溜出会场。
5
“收敛光芒,是为了更好地绽放。”
1926春夏之交,有一个勇敢的女作家毛遂自荐,想去上海当演员。这事如果放在别的女子头上,首先是对自己容貌的不自信。常常是对镜自问:“我长得漂亮吗?可以吗?”
冰之却有强大的内心,她连镜子都不照就动手写了自荐信,这封信忽忽悠悠飘到了上海,导演洪茅还真在第一时间给她回了信。一周后,她踏上了去上海的列车,根本没有想到相貌问题,她认为表演才是第一位的,相貌战其次。在林冰之眼中,阮玲玉长得也不算太美,演技却是一流的。
冰之确信她是艺术的。
当她从朗诵会现场溜出来的时候,听到身后那些男人正在齐声合唱《奋斗之歌》,声浪层层叠叠,颇有气势。那声浪就像海浪一样追逐着冰之的背影,以至于今后无论走多远,只要一闭上眼睛,那首歌便会浮现耳畔。
奋斗之歌,在我心中燃起只要生命还在,我就要去挑战我的生命之火已被点燃我听汽笛已响,战旗飘扬未来在向我召唤我奋不顾身,去迎接生命的挑战。
火车站人山人海,林冰之穿着新买的裙子,脚踩高跟鞋,举步维艰。冰之想,出趟门怎么这么难。就在这时,她远远地看到一个人向自己走来,她的打扮是那样特别,头上系着花色丝巾,穿着英国式的女士风衣,步履优雅,面带微笑,直冲冲朝这边走来。
“范文美!”
“林冰之,我远远看着像你!”
两个年轻女子在站台上大呼小叫地拥抱,引来不少人回过头来看她俩,她俩也不管,就是要尽情地叫、尽情地跳,用湖南家乡话大声寒暄。她们已经有两三年没见面了,有说不完的话,范文美一直在上海发展,林冰之在北平,一南一北,没想到这次竟在火车站碰上了。碰上了却不能多聊,因为冰之的火车就要开了。
范文美现在已是大明星了,她这次来北平是来宣传她的新电影,前呼后拥的,工作人员带来不少,还有热情的影迷,已潮水般涌上来找她签名。二人匆匆别过,说好上海见,林冰之就踏上南去的列车,隔着车厢玻璃,她跟范文美拼命挥手,范文美却没怎么看见她,光顾着给人签名了。
冰之第一次尝到了被人忽视的滋味,暗自发誓要混出个人样来,出人头地。
6
火车在广袤的土地上没日没夜地向南奔袭,大片绿色田野掠过车窗,令人心旷神怡。冰之手托下巴坐在车窗旁,一个人很安静。她想了很多,未来会怎样,她想象出许多种情景。
她还想到小海军于清华,这次不辞而别,他不知会急成什么样?她想着他四处奔走找人的样子就揪心,他可能还会坐在北海桥边大哭一场,或者喝酒,找朋友哭诉,说冰之走了,不要我了……
林冰之刚一离开北平,就开始想念她的小海军,想他睡觉睡到半夜,忽然爬起来写诗,怕丢了灵感。想他一天到晚买菜做饭,要给她做好吃的。想他读她的小说皱眉头的样子,有时又会拍案叫绝,哈哈大笑。他是那样热爱写作,写作就是他的命。他是那样热爱|女|人,冰之就是他的命。
她记得小海军给她讲过一个希腊神话阿喀琉斯的故事,阿喀琉斯是荷马史诗《伊利亚特》的英雄,代表英雄和自由。他海洋女神忒提斯和英雄珀琉斯之子,因出生后被母亲从命运女神处得知他将会战死,于是用天火烧去凡人部分的躯体用神膏恢复,在即将完成时被珀琉斯发现而中断,所以留下脚踵,全身刀枪不入,诸神难侵。在特洛伊战争仅用两次战争就使原本胶着的战况向希腊倾斜,并且杀死了特洛伊第一勇士赫克托耳。但因太阳神阿波罗交恶,被阿波罗射出的暗箭射中脚踵而死。
于清华最喜欢这个神话,因为阿喀琉斯代表“英雄”和“自由”。“英雄”和“自由”也是于清华内心最崇敬两个词语。他是天生的诗人,又有英雄主义情结,他喜欢这个故事并不奇怪。
“姐姐,你吃这个!”
到了吃中饭的时间,有个走路摇摇摆摆的小女孩给冰之送来一包吃的,冰之打开一看,里面有卷饼、咸鸭蛋,还有小咸菜。
“姐姐不能吃你的东西,你吃吧!”
小女孩坚持说:“姐姐吃!”
冰之还是不要,推搡了一小会儿,小女孩回头看妈妈,妈妈是个穿着紫色连衣裙的美丽女子,妈妈远远地看着冰之,点头跟她打着招呼,又起身走过来说:“对不起……您是《红色大地》作家林冰之吧?我在报上见过您的照片。午餐是出来的时候家人给准备的,您要是不嫌弃的话,就稍微用一点吧。”
林冰之第一次被读者认出,心中五味杂陈,心想着这是要出名啦?吃着崇拜者送来的卷饼,感觉格外香甜。暗中又决心,此去上海,定要当个大明星,不混出名堂来,决不回北平。
7
小海军在人去楼空之时,发现了林冰之悄然逃走的真相。他是多么喜欢她、爱她,无条件对她好,给她腾让时间,支持她写作,就像卫星一样一天到晚围着她转。
“如果这都不算爱,那还要我怎样?”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大声喊叫。
此次大会开得很成功,《红色大地》出了大风头,北平的报纸头版头条,报导这档文化盛事,会后他还接受了受访。就在镁光灯闪烁之时,他才想起了林冰之。
“冰之,冰之,你在哪儿?”
于清华那天穿了一件红马甲,东奔西走看起来就像一匹红色小马。他是有活力的男子,二十几岁,很年轻,一直给人以朝气蓬勃、精力旺盛的印象。
“看见冰之了吗?”
“没有!”
“可能有事先回去了吧?”杂志社的同仁们说。
“清华,走!一起吃饭去!老婆又丢不了!”
“是呀!老婆是自己的老婆,又不是别人的老婆,丢不了丢不了!走,一起庆贺下,喝酒去!”
同仁们这样说,于清华听着别扭。什么叫老婆是自己的?丢的是我老婆,又不是你们的老婆,你们当然不会着急。但是碍于面子,于清华还是被同仁们裹挟着,一起去了饭馆。
馆子里人声鼎沸,他们《红色大地》的几个人一走进去,立刻有人欢呼起来,像迎接凯旋而归的英雄。《红色大地》这本文学刊物,从诞生之日起,就深得民心。从知识分子、大学教授,到普通百姓,都喜欢这本“白话文”杂志。还有现代诗,与中国古诗截然相反,不再押韵,句子可长可短,自由奔放,深得民心。
主编石雪叫了一大桌子菜,首战告捷,值得庆贺,可小海军就是高兴不起来,他心里想着冰之,不知她吃饭了没,渴了没,饿了没。冰之写起东西来就像个小孩,不知饥饱,不知日月天光,天亮天黑。她写作起来是发狠的状态,连续工作六七个钟头是常有的事,有时她呆在房子里写作,电闪雷鸣,大雨倒灌,她竟然不知道。
一旦笔挨着纸,一旦进入“魔幻”状态,冰之这家伙就算完了,她疯、她癫、她狂,她歌、她舞、她摇摆,她写断笔弄酒墨,她上天她入地,不记得自己是谁。
书中人哭泣,她跟着一起哭,撕心裂肺。
书中人大笑,她跟着一起笑,抖动身躯。
书中人慷慨赴死,英勇就义,她跟着一起高呼呐喊,疯癫之极。
冰之就是这样一个人,她一个天生的作家,必有大成。
“哎,清华,你怎么不吃菜光喝酒啊?”
“噢,吃菜吃菜!”
“清华,你今天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他老婆不见了!”
“老婆不见了?跟人私奔了吧?”
听闻此言,于清华不动声色,眼睛却变得像兔子一样血红起来。只见他慢慢站起身,把酒瓶往地下重重一摔,一时间酒香弥散开来,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8
每一块细碎的玻璃都是一块被掰碎星星星星里住着一个你当我想你的时候天使的歌声从天而降慢动作,你在唱歌你的面容慢慢浮现眼前我大声呼喊你的名字你回答我的却是空夜空空空如野静默无边没人知道你在哪里就连星星都睡了我在北平我想念你
这首《写给星星的诗》后来成为于清华的成名作,被谱上曲,广为传唱。 作曲人正是林冰之和于清华两个人共同的朋友艾墨仁。在林冰之不在北平的日子里,于清华经常找艾先生喝酒,两人成为酒友、忘年交。有时夜里一起喝酒,灵感来了,就坐在小院的葡萄架下弹琴唱歌,于清华这段日子写了不少情歌,都是写给林冰之的。他的一句名言是:“爱情是什么?爱情是只有分开才知道痛。”
艾先生说:“小伙子,别那么酸好不好?”
“哪酸?我这是爱情短句,至理外言呢!”
“法国人有句谚语:和你在一起,你是一切;没有你在身边,一切是你。冰之这次离开,说不定正是给你机会,让你写出更多好诗,留芳百世。”
“机会?我宁愿不要这个机会,我要和她在一起,哪怕什么也不写,天天赖在床上,傻吃傻喝,只要跟冰之在一起,我就愿意。”
“可冰之不是那样的人。她看起来像火,却不是世俗欲望之火,她的人生是用来飞扬的,不是用来享受的。她很‘燃’,她的生命能量很高,虽是女子,心志高远,你要放手让她去飞,把她想象成一只高高的大蓝风筝,无论她飞得多高、多远、多招摇,风筝线总归在你手里,你是那个扽线的人,她总归逃不出你手心的。”
“让你这么一说,我心豁然开朗。”
“开朗了?那好,咱们弹琴唱歌。”
“弹琴唱歌!”
这夜,两个男人调出了好曲子。温柔的曲调,迷人的歌词,轻颤的琴弦……他们不知道,这是他们一生中创作的好时光,对创作者而言,“黄金时代”都是不知不觉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