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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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镇上回来,腹中的小家伙一直没消停,踢得很厉害。

被裴嫣气呼呼敲打一顿,小家伙委委屈屈安静了一小会儿,没过多久,又开始活跃起来。

裴嫣走着走着,孩子踢一下。站着歇口气,孩子又踢一下,到了家门前,孩子还踢。

裴嫣扶着门,手按着肚子,有些无奈。

“你今日究竟怎么了?这么闹腾呀。”她低头看着小腹,轻声叹气。

周二牛跟在后面,不放心地问:“裴姑娘,要不要俺去请素夫人回来看看?”

裴嫣摇头:“不用,可能是睡饱了,他傍晚特别有精神。”

疼也不算疼,就是有点儿不适应,裴嫣吃力地扶着门,等腹中一阵活泼劲儿过去,才慢慢走进屋。

周二牛挠了挠头,不知道该帮她做些什么。

“那姑娘歇着,俺去挑水。”

裴嫣轻轻点头,看着阿牛哥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裴嫣手抚着肚子,感受着孩子的动静。虽然今日有点儿闹腾,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

小家伙到底在高兴什么?

裴嫣轻轻拍了拍他,温声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你高兴,可你也得让我歇歇,我在医馆帮外婆忙了半日,真的很累了。”

孩子小心翼翼动了一下,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唉,能听懂人话乖乖配合,还算乖巧。

裴嫣松了一口气,准备收拾歇息。

过完年,天却忽然冷了。

夜间薄雪飘下来,细细的,落在屋顶上,院墙上。

地面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脚底打滑。

翌日一早,路滑难行,周嫂子不让裴嫣再去镇上送饭。

“你身子这么重了,万一摔着可咋整?”

周嫂子抢过食盒,“让阿牛去送,他皮糙肉厚的耐摔,你就在家待着,好好养胎。”

裴嫣只好待在家里,帮忙收拾药材。

屋子里搭着晾药的架子,活儿不多,做完就没事了。

无事可做的时候,有点儿无聊。

天气忽冷忽热的,村道上来往的百姓又换上了厚衣裳。

裴嫣透过窗看着过路行人,忽然想起一件事。

该给孩子做衣裳了。

肚子这么大了,再过几个月就要生了。小孩子生下来要穿衣裳,她得提前准备好。

裴嫣起身,去翻自己的包袱。

包袱里有很多东西,银票,路引,令牌,还有几件换洗衣裳。

银票是裴穆给的,厚厚一叠。

裴穆当初说,准备的银票够女儿好吃好喝过两年。

其实他给得太多了,多到裴嫣就算每日奢靡挥霍也花不完。

裴嫣不会挥霍。

她从小跟着裴君淮,过惯了俭朴的日子。

裴君淮严于律己,宽以待她,把人藏进东宫娇养着,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可裴嫣不适应,有太子以身作则,她也随之养成了清正俭朴的习惯。

辞家远行许久,父亲准备的那些银票,裴嫣几乎没动过。

她从包袱里拿出几张银票,想了想,又放回去,取出一串铜钱。

裴嫣想去村东头的裁缝铺买些布,给小家伙做衣裳。

她挑了几匹,一匹是浅蓝色的,一匹是粉色的,不知道肚子里是男孩还是女孩,就各挑了一种颜色。

掌柜的给她量好,包起来。

裴嫣看了一圈,见旁边有几匹深色的布料,摸着很厚实。她想起素夫人,外婆衣裳旧了,该做身新的。又给周嫂子挑了一匹,周家老太太他们各挑了一匹。

付了钱,她抱着那堆布慢慢往回走,走几步就得歇一歇。

半路正好遇见周二牛从地里回来,见裴嫣抱着那么多布,匆忙接过去。

“姑娘买这么多布做啥?”

裴嫣笑了笑:“给家人做几身衣裳。”

家人。

话一出口,裴嫣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已经把周嫂子他们当成家人了。

阿牛听了,一瞬间红了脸,跟在裴嫣身后,老老实实走回家。

回到家,裴嫣着手给孩子做衣裳。

可这些小衣裳做多大的?她不知道。

裴嫣没见过刚出生的婴儿,不知小家伙能穿多大的衣裳。她就凭着自己的想象,裁了一块布比划着缝起来。缝好一件拿起来看了看,觉得挺好看。

周嫂子过来取布,看见她做的衣裳,拿起来比划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姑娘,这衣裳做得也太大了。”

裴嫣懵懂:“尺寸大吗?”

“可不是嘛。”周嫂子把衣裳展开,在身上比划,“这个大小,都够我们家二小子明后年穿了。才出生的孩子,哪能撑的起这么宽大的衣裳。”

裴嫣的脸红了。

她接过衣裳,看着自己缝的那些针脚,有点儿不好意思。

“我不知道……”裴嫣小声说,“我没见过刚出生的婴孩。”

周嫂子看着她那模样,心里软得得一塌糊涂。

小姑娘孤身一人离家远行,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得学。

周嫂拉着裴嫣坐下,手把手教她:“刚出生的孩子,胳膊这么短,腿也这么短。”

“衣裳要做小一点,宽松一点,好穿好脱。”

裴嫣认真听着,把周嫂说的话一一记在心里。

周嫂子帮她把那件大的拆了,重新裁过,教她如何缝制。

两人坐在窗边,一边做针线一边说话。

雪还在飘,落在窗台上,积了浅浅一层。

屋里生了炉子,暖烘烘的,和外面是两个世界。

周嫂子看着裴嫣低头缝衣裳的温柔模样,忍不住感慨:

“这孩子真是个有福气的,能有你这么温柔体贴的娘亲,将来一定能把他养得很好。”

缝衣裳的手一僵,裴嫣不作声了。

她不会养孩子,皇兄才会。

她从小离开魏贵妃,是裴君淮把她养大的。

教她认字,教她读书,生病时照顾她,受了委屈帮她撑腰。

她所学会的,都是裴君淮教的。

如今她要独自抚养他们的孩子,可她能养好吗?

裴嫣不知道。

她会得不多,但她会尽力,像裴君淮当年养她那样,好好对待这个孩子。

“怎么了?”周嫂子见她发呆,问候一声。

裴嫣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一个人。”

周嫂子清楚她在挂念着谁,便不再追问。继续低头做针线,说几句家常。

院子里传来动静。

哐当哐当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搬动,还有周大郎和周二牛的说话声。

裴嫣抬起头,往窗外望去。

篱笆小院里,兄弟两人热火朝天忙活着。地上放着几棵小树苗,还有一捆捆的菜苗。

周大郎刨坑,周二牛在旁边扶着树苗。

“他们在做什么?”裴嫣疑惑。

周嫂子往窗外看了一眼,笑了。

“春耕马上开始了,给你带几捆菜苗子来,还有几棵是果树苗子,种在院子里,结了果子留你和外婆摘着吃。”

周嫂子帮她做了一身小衣裳,拿到面前:“等你肚子里的孩子出生了,若是个女儿,还能在树底埋坛女儿红呢。出嫁那日挖出来喝,可香了。”

裴嫣听着,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她看着窗外兄弟两人在雪地里忙活,雪落在他们头上,也浑不在意,只管干自己的活。

院子里立起一棵棵树苗,枝条上落满了雪。

新栽的小树苗矮矮的,在风里轻轻晃动,满是鲜活气息,与皇宫压抑的环境全然不同。

禁庭里只有死气沉沉的宫墙,与死气沉沉的规矩,那里没有这样充满灵气的院子,没有淳朴善良的人心,没有家庭的温暖。

在这里,她不是公主,也不是前朝余孽,只是一个平凡的姑娘,被一群普通人真心对待。

裴嫣低头,手覆在小腹轻轻抚摸。

她忽然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很幸福。

这种幸福,不是锦衣玉食,不是荣华富贵奢靡生活,是有人惦记她,照顾她,把她当成一家人。

真好。

裴嫣望着给孩子缝绣的一件件小衣裳,在心里想,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该有多好。

——————

朝廷巡视的官员到了。

雪化之后,江南的春耕真正开始了。

田里的麦子返了青,绿油油的一片,周嫂子一家都下了地。

周大郎赶着牛犁地,周嫂子在后面撒种,两个孩子也跟着帮忙,拎着篮子往地里扔种子。

裴嫣也想跟着去春耕。

她在家待着没事,心里过意不去。周嫂子一家对她这么好,她也该出份力。

周嫂子不让她操心。

“你肚子这么大了,哪能下地?”

“地里的活重,万一抻着可咋整?你就在家待着,安心养胎。”

周大郎也来热心肠地劝说:“姑娘别去,俺们几个干得过来。”

裴嫣拗不过他们,只好留在家里。

可她也没闲着,每日到了饭点就做好饭,拎着食盒送到田里去。

周嫂子吃饭快,几口扒完,就催裴嫣回家:“快回去歇着,别在这儿冻着受寒。”

裴嫣笑着摇摇头,陪他们一家老小多待一会儿。

她喜欢这样,帮着周家人分担一点烦恼。

闻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觉得自己也是这个村庄的一部分了。

田里的人不少,都在忙活。旁边几块地里也有人,一边吃饭一边说话,声音飘着传了过来:

“……听说了吗?这回朝廷来巡视春耕的,可是个大人物!”

“啥大人物?比往年都大?”

“我听我兄弟说,大得不得了!连县太爷都吓昏了呢!”

“可不是嘛,府衙那边都忙坏了,打扫街道,修缮驿馆,比过年还热闹。”

“那能到咱们这儿来不?”

“谁知道呢,兴许去县城,不会到咱们这村里来的。”

声音逐渐低下去,变成窃窃私语。

裴嫣坐在田埂上,听着那些话,肚子里的小家伙也跟着闹腾。

“你能听得懂?我不信,这些时日你究竟在高兴什么呀?”

裴嫣疑惑,轻轻抚摸自己的肚子。

“裴姑娘,俺送你去镇上吧。”

阿牛吃完饭,走过来陪她。

“你不是还要给素夫人送饭吗?俺今日正好要去买点东西,顺路。”

裴嫣知道阿牛哥善良,不放心她一个人走路,便扶着阿牛的手臂缓缓撑起沉重的身子。

两人回去拎了食盒,结伴一同往镇上走。

“裴姑娘,你想不想去看热闹?”阿牛耐不住寂寞,想同裴嫣搭话。

“什么热闹?”裴嫣好奇。

“那些人说的,这回巡视江南春耕来了位大人物。听说今日便到县城了,好多人都去看。咱们镇上离县城不远,说不定也能看见。”

裴嫣喜欢安静,不愿意凑热闹。

可是肚子里的小家伙开始活跃了,憋劲儿踢她。

裴嫣被这个小东西勾起好奇心了。

一回又一回,孩子想凑什么热闹?

“我先去给外婆送饭,回来再跟阿牛哥去看一看。”

“那敢情好!”阿牛乐呵呵的,也跟着高兴。

到了镇上,裴嫣去医馆送饭,阿牛便去买东西,约定好等会儿过来接她。

医馆里,素夫人正在给人看病。

裴嫣把食盒放下,坐在旁边等着。等病人走了,她才把饭菜摆出来。

素夫人吃饭的时候,裴嫣便换班替她坐堂。

今日街上比平时热闹,多了成群结队穿公服的人,走来走去的。

还有几个官差站在街口紧张巡逻。

百姓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着什么。

“听说大人物到县城了。”

“是吗?那会不会到咱们镇上来?”

“不知道,兴许会吧。听说这次巡查得很细,一个镇一个镇地走……”

裴嫣听了一会儿,没放在心上。

素夫人用完午膳,回来继续诊疾,叮嘱裴嫣回家路上小心。

裴嫣出了医馆,周二牛已经等在门口了。他买好了东西,拎着个布包,见她出来便匆匆迎上前。

“裴姑娘,听闻巡查春耕的使臣来了!”

镇口,一群人围在那里,官差紧张地维持秩序,百姓们伸着脖子往那边看,隐约听见一阵整齐肃穆的马蹄声。

——————

此番南行,裴君淮已经巡查了许久。

天不亮就从府城出发,一个镇一个镇地走。看农田,问农事,听地方官员禀报民生。

每到一个地方,裴君淮都会让侍卫暗中打听裴嫣的下落。

可是一无所获。

从穆州到江北江南,一路查过来,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裴嫣究竟躲去了哪里?

又是一日过去了。

仍然没有皇妹的消息。

裴君淮心烦意乱,再难保持冷静。

他看着案上的地图,地图画着密密麻麻的标记,都是他让人查过的地方。

从花溪镇往南,沿着河道,经过的每一个码头都查了,可就是找不到裴嫣的踪迹。

“殿下,”侍卫进来禀报,“明日要去江仓县,下面还有几个镇子。”

裴君淮接过县城详略地图,垂眸仔细辨认。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恭恭敬敬入堂:“禀殿下,张大人病了。”

张大人是随行的官员之一,负责记录农桑事务。

裴君淮闻言神色一凛,起身走出去看。

张大人脸色发白,浑身直冒虚汗。

周遭官员见太子殿下过来,慌忙起身行礼。

“殿下,张大人这是连日赶路,劳累过度,又水土不服,需要静养几日。”

张大人也要起身行礼,被裴君淮按住了:

“别动,好好养病,不必拘泥这些虚礼。”

张大人惭愧:“殿下,臣拖累行程了。”

“身体要紧。”裴君淮体恤臣子,“你且在此歇息,孤明日率人继续巡查。”

地方官员迎上来,惶恐地说:“殿下,下官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镇上有个医馆,听说医术很好,远近闻名,下官定会将人请来给张大人诊治。”

裴君淮微微颔首,没有在意。

旁边一个随行官员闻言不屑质疑:

“镇上医馆?那能有多好?还是赶紧送县城去吧,别耽误了病情。”

地方官员连忙说:“大人别小瞧了医者,那医馆虽然不大,但确实有名。是一老一少两个女子开的,诊病细心,药到病除,镇上连同方圆百里的百姓去过都说好。”

“女子行医?”随行官员惊讶,“那能靠得住么?”

裴君淮本来已经转身要走,听见这话,蓦地停住脚步。

女子行医?

他想起了裴嫣。

“这间远近闻名的医馆由女子经营?”

地方官员见太子问话,赶忙躬身答道:“回太子殿下,确是两名女子。听闻是祖孙二人,去年才到镇上开的医馆。臣的夫人也去看过,说那姑娘年纪轻轻的,怪可怜的。”

“可怜?”裴君淮不解其意:“说她可怜是何缘故?”

地方官员如实交待:“姑娘怀着身孕,月份也不小了,眼看着再过几月便要生了。可身边没有夫君照料,听说姑娘家年纪轻轻就丧了夫婿,腹中怀着亡夫的孩子,还要照顾外婆,实在不容易。”

裴君淮听着,心底忽然一阵酸痛。

这世道行医的女子很少,能撑起一座远近闻名的医馆,可谓至仁至善。

可怜她那般辛苦,怀着身孕还要操劳。

裴君淮无可避免想起了裴嫣。

倘若裴嫣没有被强行灌下落胎药,倘若他们的孩子还在,估算时间也该有五个月大了。

若是裴嫣孤身一人,怀着孩子流落在外,不也是这般辛苦的境地么?

裴君淮心生怜悯:“那姑娘是什么样的人?”

地方官员思忖一番,答道:“回殿下,臣也没亲眼见过,只是听夫人说起,那位姑娘看诊很仔细,待人温和。无奈身子弱,怀着孩子还忙里忙外的。”

裴君淮心事沉重。

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海里全是裴嫣可怜的模样。

如果皇妹在,也该是这般艰难吧。怀着孩子,一个人操劳,让人看了心疼。

“殿下?”地方官员小心翼翼地问,“张大人那边,是就近请镇上的医馆来看,还是加派人手速速往县城里赶路?”

裴君淮回过神,敲定主意:“派人去请镇上医馆的大夫来给张大人看诊。”

“女子立身处世本就不易,行医更是积德行善的好事。传孤口谕,赏那医馆白银百两,绸缎十匹,让她们好生经营,造福一方百姓。”

地方官员惊喜:“多谢太子殿下恩赏!”

“不必说是孤赏的,就说是朝廷体恤。”

裴君淮有意隐去姓名。

“是,下官这就去办,”官员使唤手下人:“快去请素夫人祖孙二人过来看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