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互联网上,所谓的“华航空难”其实是特指发生于二〇〇二年台湾中华航空611号班机的空难事故。这件事之所以能引起轰动,很大一个原因就是空难发生第六天被被曝光的一段录音。录音中伴随着低沉海浪声,是一个男子哀怨诡谲的哭泣,听过的每人都感到毛骨悚然,直至开始盛传这是罹难者的录音留言。
通常情况下,沾有这种灵异传说的故事都传播很广,似乎人性中对未知的恐惧本能地有种难以割舍的眷恋。于是伴随着传说的铺天盖地,各种模样的解释也开始滋生开来。无论是标榜着内部消息的传统媒介,还是有鼻子有眼的各色网络社区,这些被重新勾勒并让施者使出浑身浑身解数才讲好的故事并没能再引起多大的轰动,直至它随着互联网浪潮的汹涌开始逐渐沉没,并隐藏于网络海马区的的深处。
谁知道十多年后,我认为自己竟然有幸管中窥豹,探寻到了这件事的些许蛛丝马迹。当然所谓真相云云自不敢说,甚至对于这位才从义大医院精神科就诊归来的讲述者还存在某种疑虑,但她的故事着实打动了我,无论是否真相我觉得都应该记述下来,作为华航空难的另外一种解释让后人评判。
事情是这样的,国庆节我去了趟厦门,一来是受多年未见的挚友欧阳秉强烈要请,趁有时间过去盘桓些许时日;二来就是想见见欧阳秉多次提到的这位华航空难的亲历者徐女士以及她的故事。欧阳秉知道我一直在撰写的神秘事件揭秘手稿,多次和我提过徐女士(化名)和他老公宋锦彧(化名),我想着国庆节加上年休假,正好趁机把这件事做一了断。
徐女士的家位于厦门老城区的边上,一爿拔地而起新楼群中间位置。欧阳秉告诉我,这几年台湾人在厦门买房的很多,像徐女士这样两边跑的生意人亦不在少数,所以无论是周边配套设施还是人文环境,很多小区甚至更像是个小小的台湾集聚区。
我们进门的时候,徐女士正在天公阁上香。透过门缝,我见她颇为虔诚地给天公磕了长头,然后起身很从容地引着我们来到硕大的客厅坐下,并吩咐保姆端来茶点。她约有五十左右岁的年纪,不过由于保养的很好,所以白皙的皮肤上少有皱纹,显出些许与这个年龄女人不太相趁的风韵,看得出年轻时候却是个美人。
“欧阳先生和我是多年的交情了,也多亏了他我才走出丧夫的阴霾,在大陆站稳了脚跟。这几年的生意又承蒙他照顾,实在感激得很呢。”徐女士腰板笔直地坐在沙发上,微笑地向欧阳秉点头示意。其实我和欧阳秉虽然关系甚密,但对于这位一向见首不见尾的挚友着实摸不着头脑,具体到他在本地做何营生以维持相当水准的生活实是知之甚少,所以亦不敢多做附和,只微笑着点了点头。
欧阳秉显然听贯了徐女士的话,很随意地摆了摆手,指着我说道:“朱琨和我二十多年交情了,九几年就因文结缘。我们一直都对神秘文化有兴趣,这次他又定了这么个选题的稿子,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的事儿,不过这还得听听徐姐的意思,要是不方便也没什么关系。”
“都这么多年的事情了,我没什么不方便的。再说这事也得有人知道,也难得你们俩相信我。”徐女士说着嗫了口茶,目光中开始充斥着一种焦灼的迷离,虽然十多年已过,可我我看得出这些东西带来的恐惧似乎并没有因为时间的冲刷而减少一丁儿点。
“我丈夫宋锦彧是个生意人,九二年以后开始往返于日本、台湾和大陆之间,公司主要从事半导体相关业务的开展。他本人毕业于美国田纳西州的范德比尔特大学,本来是个典型的科研工作者。谁知后来由机缘巧合做了生意,从一个日本朋友那里弄到了笔业务,淘得人生第一个百万美金,之后生意越做越大,干脆辞去公职专注于自己公司的业务。”
出于对徐女士的尊重和减少压力的考虑,我这次并没有开启录音设备,所以她一边讲我一边做着记录,无暇抬头。直到她此时微微停顿时,才看到徐女士正取了张纸巾擦拭眼泪,显然是又想起了丈夫。
“那还是611航班出事的头几年,有一天早上锦彧起来显得有些不太正常。平时他通常都会在洗漱之前到餐厅看会儿报纸,可那天他却坐在哪儿发呆,什么也没做,脸色显得晦暗阴沉。我担心他是不是不舒服,便端了热牛奶给他。他抬起头,呆呆地望着我足有三十秒然后才问我相不相信梦。”
徐女士微微仰着头,脸色开始趋于平和,不过此时她的双手却把茶杯握得非常紧:“我被他吓了一跳。要知道我们夫妻都在美国留过学,是从来不相信那些所谓的神秘灵异传说,更不要是说没有什么根据的东西了。我记得我自己当时也被他如此反常的问话问住了,迟疑片刻才反问他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我们都读过弗洛伊德的书,自然想从那上面寻找答案。谁知道锦彧苦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告诉我已经连续五个晚上都做着一个相同的梦,无论怎么做他都无法在已知的任何学科知识中找到答案。”
“来,把烟点上。”不知道是不是有意缓解气氛,欧阳秉忽然递了支香烟给我。我接过烟,趁此机会揉着微微发酸的右手,望着徐女士发呆,等待她继续下面的内容。
徐女士也显示感觉到了我们期盼的目光,专注地讲了下去:“锦彧告诉我,他梦见自己漂浮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那是个非常阴沉的夜晚,天空中看不到几颗星星。月亮也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他只能凭借着稀疏的星空来观察周围的情况。凌厉的风吹拂在身上脸上,给他一种异常疼痛的感觉。海浪声持续不断,却又看不任何船只和人,好像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自己一样。”
想到之前网络上的传闻,我开始在脑海中重组这个诡异的画面。徐女士当然不知道我的想法,她声音很干涩,在竭力掩饰着自己的感情:“锦彧说他看到自己坐在一个巨大的黑色棺材里,没有盖盖子,任由棺材带着他漫无目的地漂流。他环顾身边,发现只有一部行动电话陪伴在自己身边。那时候BBQ(BB机)正火,行动电话用得人其实并不多。他拿起电话,下意识地拔了一个号码,然后听到对方无法接通并留言的提示音。他一遍又一遍地拔打着这个号码,带来的却是一次再一次的失望。”
“这是谁的号码呢,难道他没有考虑报警么?”我奇怪地插言问道。徐女士似乎预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很从容地点了点头,回答道:“我也问过他这个问题,他说在梦里他只有这个号码存在于意识当中。可每当清醒的时候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这是谁是的电话,号码是什么。至于报警什么的好像并不存在,而且他也无法完全支配自己梦中的行动。其实在梦中他只是个过客,只能看着梦中自己的行动而无法影响对方。锦彧说他非常害怕,害怕自己就此死在这里。想到女儿,想到我和父母,他甚至开始在梦中哭泣起来。”
“哭泣?”我凛然一惊,想到了网上关于华航空难的那个神秘录音。徐女士点了点头,好像也想到了这一点:“对,这和传说多么相似啊,是吧?其实锦彧是个非常坚强的人,从小到他都是个要强到让人心疼的孩子。他出身于南部农家,可凭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地踏入了美国名校的大门,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情。我在美国见识过他读书的样子,那种苦不是一般人承受了的,也不是每个台湾人都能做到的事情。”
徐女士略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我问他然后怎么样,他说他记不清楚,每到这时候梦就结束了,每次他也都是在垂泣中醒过来的,全身上下都像洗过澡一样湿得精透。他说他已经五天晚上做这个梦了,开始的时候他还通过一些心理学的手段尝试调节心情,可怎么做都摆脱不了这诡异致极的梦魇。”
“我当时也惊呆了,第一个想法就是他的压力太大了,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可想到锦彧本人就修过心理学,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锦彧喝了热牛奶可能好了一点,说自己去会想办法,和我说说好多了云云。待他上班走后,我看到他竟然遗落下了日程表。这与他平时谨慎小心的性格极不相称,便想给他送去。也就是这时候我发现下周他要坐飞机去日本,一下子就把我刚刚平复点的心情又提了起来。”
“为什么会那么紧张呢?”我下意识地问道。
“他会坐飞机啊,就是我再不相信那些东西,可我也生活在台湾啊,耳濡目染怎么能不受影响呢?朱先生,你可能不清楚啊,台湾人其实是非常迷信的,不然庙宇怎么会那么多?很多事情如果不能解释,人们都会往灵异的方向想,比如有一家子去阳明山爬山,走岔了路,本来是很小的事情,可无论是媒体还是民众都会说有灵异的事情,说他家人阴气重,冲了阳明山的神明之类。如果某个地方经常出车祸,就有人说有什么东西作祟之类,应该建个庙压一下。所以当时我看到我先生要在下周去日本,自然紧张得不得了。”
“然后呢?”
“我本来是想打电话给他送日程表的,可看到他要去日本又有点疑惑,在家里转了好久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我想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瞒着先生去找个法师算算看。其实像我这种人能想到这种办法也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好了。于是我打了一通电话,给一个学道的朋友,问她有没有办法找个法师。她说她最近正好和张天师的再传弟子学习,可以和师傅说一下,给我看看。”
说到这里徐女士往后靠了靠,好像是想让自己坐得更舒适一些,似乎也能轻松点。她又看了看一直沉默无语的欧阳秉,等我放下笔告一段落的时候,方继续讲述:“天师住在山上,所以我那天特意请了假,瞒着锦彧和朋友天不亮就出发了。遵照吩咐,我带了锦彧的八字和他最常用的一样东西以及照片,等了好久才见到天师。天师穿着道服,先给锦彧推算良久,微微睁开双目。他当时说了一句话,说得很轻,我其时并未明白什么意思,直到后来事情发生才知道这是一个下下签,他说的是‘欲理新丝乱,明愁惹是非。’然后天师提高声音问我,希望怎么做。我被他问住了,想了一下才说把先生的梦说了一遍,希望天师给破解。天师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后屋拿出一个葫芦交到我手里,说把这个东西让先生戴在身上,切勿不可摘下。”
“什么样的葫芦?”我好奇地问道。
“大约有四分之一个手掌大小吧,古香古色的,看上去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了。天师最后说世间一切皆有定数,纵是踏罡步斗颠倒干坤施法成功其实也只能解一时之忧,过后该怎样还会怎样。这桃木紫葫芦是他仙家所传,戴在身上可避阴阳两世之祸,只是避祸却不是消灾,让我切记。”
“哦,听上有点意思。”我从来没有听到过避祸和消灾分开这种说法,感到很神奇。徐女士则点了点头,未再解释:“他还说我先生的八字中重金水而轻火木,所谓‘木中有土鬼怪常闻’,让我多给他配些属火木之物,否则逢运弱之年纵是无有灾祸也必过得不甚太平。”
“另外就是我先生这种八字极阴之人如遇逢阴年阴月阴日阴时被称之为‘十二阴汇’,极易发生梦通阴阳之事,也是在梦中与现实中的人产生关联,对身体折损很大,要多加谨慎。但此事极难发生,史载不过两例,所以不必太多虑。因为现实中也必须是达到‘十二阴汇’条件的人才能关联、听到或看到相关意念信息;可如此之苛刻的条件,即是时机待成熟了先前梦中之人的意念信息也早就泯灭得无踪无迹可寻了。”
“这难道就是那个录音的由来?”我不由得惊骇道。一直没有说话的欧阳秉却轻轻地冲我摆了摆手,示意继续听别插言。徐女士却没有回答我的问话,自顾说着:“回去以后我把当天的事和先生说了,谁知道他却大发雷霆,说我多管闲事,强烈表示不接受天师的话,更不愿带什么紫红葫芦。我们夫妻大吵了一场也就此作罢。只是过了几天他要去日本之前,我偷偷地为他收拾行李的时候把紫红葫芦藏到了他手提包里面。这个包是他要随身携带的,也不用担心被放到行李当中去。”
“有用吗?”我饶有兴趣地问道。
“当然,之后他就遇到了名古屋空难,而我先生正是生还的乘客之一。”
“这么神奇?”
“对,更神奇的是在他的手提包里,我找到了桃木紫葫芦,不知什么原因已变成了碎片。据我先生说在空难发生的瞬间他好像看到过一道紫红色的光芒从眼前闪烁。我相信就是这个葫芦救了他一命,于是我决定再上一次山去找天师,求他帮忙。”徐女士眯起眼睛,蓦地缄言不语,神色中开始浮现一种天师位临的虔诚。我不确定这是不是葫芦的功效,使她纵是现在亦不敢对天师失了礼数。只是在这种诚惶诚恐的崇敬背后,一种若有若有的失望沉淀于她的双眸当中,好像那一声长长的哀叹就要发出声来一般。我不禁问道:“他没有见你么?”
“那倒不是。”徐女士微笑着否定了我的疑虑:“天师为人随和,与一般的法师不同,只要有时间任谁都会见的。只不过他看到我的时候显得比我还难过,好像知道我会来一样,他这次交给我的只有一席话。”
“他说什么了?”我不无好奇地问道。徐女士终于悠悠长叹一声,好像把心中愤懑借此抒发:“天师说他料定我一定会来,所以提前就写了副字送给我。说是一副,其实只是两个字。”说着她往身后的卧室墙上指了一下,我这才注意到上面斗大的“水善”二字。字写得龙飞凤舞,虽然我不懂评判却也知道不俗。
“好字啊,不拘一格。”欧阳秉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觑着眼睛看了一阵儿方始回位。徐女士苦笑一声,说道:“就是这两个字,除此之外却无它物。天师说既然葫芦碎了那就由它去,想带就带在身上不想带亦无不可。我先生自有其本身福分,让我不必多虑一类的话,听上去好像灾星已过一样。我当时也有些疏忽,便辞了天师回到家中,把画挂起来就忘记了这件事,一转眼就过了七八年时间。
“这期间我先生的事业做得不错,日本的生意日渐减少,但往来大陆更加频繁了。那时候还不能直接去大陆,更多的时候需要到香港转机,所以他去香港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开始我还担心出事,后来也就慢慢习惯。只是那葫芦的碎片被我做成的香囊,让他日日挂在腰间不可松懈。虽然嘴上不说,可我也明显感觉自从名古屋空难之后先生也不太拒绝这些东西了。
“之后华航611航班出事,开始我做为家属前往华航方面召开的说明会上还信心满满,觉得先生应该能过此难关。谁料想时间一天天过去,我始终未得先生的一点信息,甚至开始传出机上无生还者的时候我都不能相信。后来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录音开始在网上流传,我一下了就听出那是先生的声音。”
“真的是他?”我的心腾地一下跳了起来,好像传得许久的家丑一下子被证实那样,手心竟然因为汗水的原因变得异常滑腻。徐女士倒还拿捏得住,就是脸色变得也有些不太好看。
“我先生的声音我不会听错。”
“那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想到之前天师那番话,我一下有了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脑海中出现了一个曾经读过的故事 南北战争期间的美国总统林肯保镖沃德山·拉蒙在《亚伯拉罕·林肯往事1847~1865年》中说过一个林肯自己讲述的预知梦的事。当时刚刚睡去的林肯被周围的哭泣声吵醒了,他摸索着下楼,顺着声音在楼下见到了一个棺材,里面装殓着一具蒙着脸的尸体。他问一个身边的士兵白宫里谁死了,却得知是总统被暗杀了。林肯大惊之下方才惊醒,顿感心神不宁,谁知三天后他就在华盛顿福特剧院遇刺。
后来沃德山·拉蒙找到过这个士兵,证实过在总统遇害的当晚他在白宫见到过一个陌生的人,并告诉了对方总统遇刺的消息。但遗憾的是这个士兵对和他说话的陌生人并没有什么印象,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想,朱先生你应该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就像天师知道我能猜结局一样。所以在之后几天,天师通过朋友主动找到了我,希望我能再上一趟山。”徐女士说道。
“那您去了吗?”
“是的,不仅如此我还见到了我先生。”徐女士突然略显激动地说道。此时的她完全没有顾及我惊悚的神色,只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欣喜当中。而我身边的欧阳秉自然经历过这个场景,所以并未像我一样感到惊愕。
徐女士说天师知道她的事情以后也很难过,问她有没有什么能做的事情。开始徐女士并没向天师提什么要求,只在山上待了两天就返回了家中。这段时间她因为丧夫而心情极度抑郁,再加上两人没有孩子,所以整日面对清冷徒壁的房子开始陷入一种深深的忧郁,甚至由此导致精神两度失常,需要被送到义大医院接受治疗。
“那是我人生中最难挨的一段时间。” 徐女士说道。“无论是在家还是医院,我都无法面对先生已经去世的事实。我总觉得他就站在我身边,总觉得他还有许多话要对我讲。我好想再和他聊一聊,问问他在那边生活得怎么样。我们俩人从上学的时候结识开始就把对方视做自己的一部分。虽然生活中也有这样那样的争吵,可始终相濡以沫。如今阴阳两隔,你说我能不痛心吗?”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多年,可每每提到先生,徐女士的眼圈还是不自禁的红了。她取过一张纸巾轻拭泪水,继续道:“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留学的时候需要半工半读。相对来说先生的家族在南部可是个大家庭,虽然谈不上有多富足,可对我来却有难得的温暖。结婚的早几年,每到新年圣诞我们都会回南部去和他家人过。后来他的生意比较忙碌,再加上去日本的时间多一点,那边又不过旧历年,所以我们去的次数就不如之前多了。他出事以后,他的家人都没有嫌弃我,我们依旧会来往,和一家人一样。”
我们静静地听着,房间中氤氲着欧阳秉刚刚点燃的一支香烟的烟雾,显得朦胧模糊。徐女士慢慢地站起身,在房间来回小步踱着:“第二次出院以后,我本来是打算回南部去的。一来可以散散心,二来顺便照顾一下先生的父母。两个老人家虽然身体还算硬朗,可是小儿子的事情怎么说都还是他们的心病。可就在这时候天师托朋友找到了我,让我再上山一趟。”
一种不详的预感开始萌生于我的心里。我始终不知道这个天师为什么对徐女士如此热情。难道是他日行一善的标准程序?也许是无知限制了我的想象力吧,不敢对此有更多的妄评。就听徐女士说道:“我感觉很奇怪,但出于对天师的尊敬,还是如约赶到山上。待见到天师,我才知道他一直关注着我。他告诉我说他后来细忖,总觉得不应该把桃木紫葫芦给我,否则的话只凭我先生的运势未必能有后来事情。因为他那段时间时间运势正旺,被桃木紫葫芦改变了运势虽然短时间不能显现,但长期下来谁也说不好会怎么样。”
“如果运气好的话这葫芦不是旺上加旺么?”我问道。
“其实我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可天师却说不是这样。他说这个葫芦是仙家法器,可以改变人的运势没错,但通常人的命运却不能大改,就像喝茶喝咖啡一样,虽然短时间能驱逐困意,可过后你会更困。像我先生当时正处旺势,虽然遇到空难但不一定真有什么事情。而葫芦只能算是锦上添花而已,但问题是这东西会过度消耗好的运势,导致衰运提前到来。”
徐女士的话听得我有些迷糊,转过头看欧阳秉时发现他竟然在玩手机,似乎根本没太注意她说些什么。就听徐女士接着说道:“天师说这些也是他后来才想到的。其实无论是人还是飞机甚至是国家都有自己的运势,所谓小运要屈从大运,大运要屈从国运,国运要屈从天地运。像人的运气就是小运,除了少数能改朝换代的圣人运与常人不同,可媲美大运外,普通人都要服从这个原则。通常无论是空难还是沉船、车祸等事故,几乎每个人的运势都在走下坡路的时候才会出事。而这时候还要符合当地的地运、飞机或船的运势都处在低势的时候才能发生。”
“也就是说人如果正在走旺势的时候就不会出事了?”
“通常是这样,但也有例外。如果地运、国运交通运等运势超过人的运势,那这个人还是会出事的。只不过这个人的余运可能会让他流芳青史,让所有人记住。像英烈都是这种机缘巧合而形成的,但这里面的计算很复杂,还有八字天运地运等诸多因素,一般人无法知晓。”
“那具体到你先生呢?”我对徐女士的解释非常有兴趣,甚至有了种可以一见天师的冲动。
“他就是运势开始走低的时候又遇到飞机运尽,当地的地运更迭才遇到了空难。像天运地运国家运这种大运是经常会变换的,也许这几年这个地方适合做生意,那过几年就不一定了。”
“天师就和你说了这些?”
“自然不是了。他找我除了参道以还是想和聊聊先生的事,替我一解烦闷。他和我说先生在那边很好,让我放心。可你想我怎么能放心呢?我一听他有办法联系到我先生,肯定是希望他能帮助我啦。天师犹豫了很久,最后决定为我施展一次下阴之术,看我有没有福报见到我先生。”
“下阴之术?”
“就是观落阴啦,台北很多人做这个营生。但手段高明的法师却不甚多,像天师就是一位。”说到天师和观落阴,徐女士脸色红润,声音也提高了许多:“这个术很难的啦,就是天师也不容易。所以他酝酿了很久,还刻意去找了师兄来帮兵助阵。据说护持我下阴见先生或走一趟‘元辰宫’都是最有风险的事情,搞不好回不来要很麻烦。所以那天有他们两位大师在旁边护持,我自然有恃无恐,很快就进入了状态。开始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片茂密的黑树林,枝杈繁密,一眼望不到头那种。天师让我把见到的都给他讲,然后告诉我不能拐弯,要一直往前走,直到走出树林为止。”
“是闭上眼睛想么?”我头一次听说下阴之术,所以相当好奇。可是徐女士似乎并不愿意更多地在细节上面纠缠,只是谈谈地点了点头:“走出树林之后,有一条小河,河水虽然不宽但水流很急,有点像我和先生曾经约会的南部风光。这时候我看到河边有一个人背对着我正席地而坐,从背景看像极了先生。”
“是他么?”
“是他,真的是他,我看得清清楚楚。”徐女士的声音中掩饰不住的激动突然迸发把我吓了一跳。虽然事隔多年,可她依旧保持有那近乎于疯狂的激动。“先生转过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好像早就预料到我会出现一样。我也静静地望着他,发现他还是离去时的样子,甚至连衣服都是与我分手时毫无二致。
“不是我没变,而是你看到的我是其实是你潜意识里我应有的样子。就像611航班没有出事,我平平安安离开时的那样。”面对徐女士的困惑,宋锦彧第一时间做了解释。他说现在的他其实只是一个幻像,因为在那个世界的他相对于我们来说并没有实体形象。”
“那个世界?”面对我的疑问,徐女士似乎有些愠怒,不知是因为我的无知打断了她美好回忆的连续性还是不屑于回答这种问题。她微微皱了皱,然后叹道:“那个世界即是‘幽冥地界’,是阴间和阳间的中间地带。先生告诉我说常人皆有三魂七魄,所谓三魂和七魄其实都是这个人真魂的组成部分。但人死之后生魂下九泉达到‘幽冥地界’,其中七魄就驻足不前,而三魂则继续赶路,穿黄泉路而至‘阴曹地府’,重新转世。”
“听你先生的意思这幽冥和阴曹还是两个地方?”对于这种新鲜的说法,我还是听一回头说。徐女士则很认真点了点头:“‘幽冥地界’是七魄常居之所,与人间相隔较近,往来也比较方便。通常人死之后往往意识不到或不愿承认自己死了,便时常徘徊于幽冥与人间,待七日回魂之后方才适应幽冥生活。其实虽然只有七魄,但新死之鬼在此生活开始与常人无异,故幽冥和人间最为相似。要追问缘由,却是因为胎光、爽灵、幽精三魂对应人的精、气、神三宝,是肉身生存的基础。死后失去肉身,三魂自然无用,所以天下凡论鬼者皆为七魄而无三魂。”
徐女士一番半文半白的对话听得我一愣一愣,几乎不相信开始还让我感觉典雅淑范的她怎么一转眼变成这样。正令我惊奇的还在后面,正当我试探性地再提几个问题的时候,徐女士又接下讲了下去:“七魄鬼以阳世的香火为生,说是香火其实就是阳世间对此人祭奠思念的信息能量集合。通常一个人的至亲好友只要每年保持不断的三烧五拜,那他在‘幽冥地界’就能做到衣食无忧,给得多了若有盈余还能纳捐出去换个一官半职的入门资格。”
“这么说鬼就是靠人来生活的了?”
“可以这么讲,但不完全。我先生还说其实无论是仙还是鬼,甚至包括精怪在内都是以吃人间的香火为生,祭拜的越多它的生活自然就越好。但具体到鬼来说,虽然可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靠吃香火维持鬼体,但越到后期需要的能量就越大,此时几乎已无有谁的人间香火可维持鬼体能量所需,所以逐渐会失去四肢五感,直至最终消亡。而这个过程却不可逆转,故此‘幽冥地界’的医院多是安慰关怀为主。”
“这个过程有多长时间?”
“不一定。若生前能量场强大再加上祭拜人多如帝王将相、明星名流之类可保持鬼体数十上百年不散。一般‘幽冥地界’的统治者皆从此类鬼中选出。而普通人通常在十至二十年间,最终慢慢失去鬼格逐渐消弭。至于重新投胎的三魂由于到达阴曹后会和本次新至者重新打乱重组,所以已和本体无关。”
“难道你先生就和你说了这些?”
“当然不止,共叙离别之苦吧。除此之外我先生还带我参观了‘幽冥地界’。说是‘幽冥地界’,其实与人间并无多大差别,就是屋舍建筑不高,虽是白天却无甚阳光有点像阴天,远远望去太阳显得很小,似乎特别冷的样子。先生告诉我,‘幽冥地界’其实在土星的某颗卫星上,人死之后就生活在这里。而生前的血亲至此其实已无关联,鬼魄之间可重新按喜好组建家庭。”
“既然‘幽冥地界’都在土星的卫星上,那阴曹地府是不是就得在海王星上了?”想到海王星也可能是气态行星,我觉得阴曹更应该在它的卫星上,或者干脆应该是冥王星上。无论从名字还是环境那儿似乎都更适应建酆都城,只是不知道奈何里面流点什么才能保持不结冰,难道也是液态的氮气之类的东西?
“我不知道,这个先生没说我也没问。不过重新投胎可不是光是在地球上,这个先生还专门告诉我了。另外对于鬼魄来说来地球其实挺容易的,也不用非要等到七月十五或清明节,但对于人间来说只有这些时候大规模祭拜,索取香火或探视家人都方便,所以通常鬼魄都在那一天结伴而往。”
“全世界的人都住这一个地方么,那是不是太挤了点?”
“是这一个地方没错,但却不一定挤。”徐女士轻蔑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对我的无知感震惊。“无论是幽冥还是阴曹,其实皆由人心所化。人想它们是什么样子,那你死后看到的就是这个样子。所以我先生能在‘幽冥地界’看到的都是生前与他人生或价值观相同的鬼魂,至于其它的信众自然有自己世界的样子,虽然同在一个星球却彼此不能相见。这个有点类似于平行空间吧,大概就这个意思。”
“有没有常驻人间的鬼魂?”
“有啊,如果生前杀人太多,那其人死后鬼魄‘幽冥地界’一般不收。要知道那个世界也是少数服从多数啊。所以这些人的鬼魄就会徘徊在阳间,承受日晒风吹之苦,鬼寿极短。另外就是那些不愿意留在‘幽冥地界’,性格古怪的鬼魄或修行道行高深的鬼仙鬼怪,但它们大都与人皆无来往,更不被常人所见。”她停下来想了想,又补充道:“为了让这些杀人太多的鬼魄临终好过一些,现在‘幽冥地界’的慈善机构在两极地区设置了一些关怀所,以慰其灵。要知道鬼魄是不能晒太阳的,地球的太阳对他们来说堪比酷刑。不过这些关怀所不能被你们看到罢了。”
徐女士说得滔滔不绝,但在我听来好比天方夜谭还神。偷眼看时欧阳秉仍是旧状,对我挤眉弄眼,实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我此时也真庆幸这次没有录音,若这番话被别人听到不笑话死我才怪。不过好在此时她的发泄已接近尾生,虽然后来发言与华航611无甚关系,但总体来说看出徐女士的心情已经近大好。
“回来以后我就天天给先生烧烧香,没事就和他说说话。有我这样惦念他,时间长了凭我先生的能力在哪边怎么也能做个议员吧?”徐女士又唠叨了一阵,眼见已近中午,她又要去给先生插香,我们便识相地起身告辞。
“怎么样,好有收获吧。”欧阳秉出了门话中有话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则苦笑着点了点头。欧阳秉可能看出我的兴趣没有来时那般高了,便停住了脚步:“她也是个可怜人,先生刚出事那段时间见谁都说这番话,被人送到义大的精神科住了好久才出院。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世界上又有几个是正常人呢?她现在知道收敛,只对我们说说已经算是大好了。你可以把他写出来,给大家做个警示有什么不好呢?”
听了欧阳秉这番话我才恍然大悟,轻轻地又抚平了已然在口袋中揉成一团的记录纸。其实这个故事挺好听的,最起很有想象力,让我大开眼界也不能说过份,至于你们我就不知道了,所以写在这些以飨读者,看后千万不可乱说也就是了。罪过罪过!
“对了。”临别的时候,欧阳秉突然叫住了我:“忘和你说了,她把空难的赔款都捐到山上了,听说有一千多万新台币。”欧阳秉仍旧是副不动生色的样子,脸上干巴巴的没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