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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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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嬷嬷一早端着盥盆进房,便见着姑娘已经起了,正坐在梳妆台前自个挽着发。

也不曾穿昨日熨烫好的衣裙,另选了件浅碧色的束襟衣衫,虽衣身宽松垂顺愈发身形清瘦,却也因这颜色显了几分气色。

“姑娘今日可是要出门?”明嬷嬷接过她手中的发钗,篦了余下的头发束成髻,低声问了句。

“昨日玩闹了整日,今日便在家中歇歇罢。”

沈棠起身前去净面,挽袖时不可避免地看见了手背,眸色略顿,随即翻过。

早膳是同李老夫人用的,遂在那边房中用完便去了前院。昨日李欢在前院置了好大几口缸,里面植了睡莲,还放了好些锦鲤。

她让嬷嬷取来鱼料,这会儿静静观着,一点点撒落手中的鱼料。

日头正起,薄薄一层朝阳铺撒在前院,透过桃树横枝正笼在缸前人的背影上,镀了柔和轮廓。

李欢才从李老夫人院子里请安出来,手里抱着一摞的账本,嘴里还咬着一个包子。行至廊下,见阿姐站在鱼缸面前喂鱼,抬手间的动作轻缓温柔,连那鱼儿都迫不及待地跃出水面来,惹得人弯眉连连。

露出的手腕纤柔透白,像美玉,微垂的侧颜亦如朝露里的山茶,清莹姣美,就十分养眼。

相州的闺阁女子性子向来不羁,哪样开心玩哪样,极少受拘束,遂言行间不大讲究。可自打阿姐来了,两相比较,李欢就发现阿姐举手投足间的气质,当真抵了十个她不止。

她亦暗叹,到底是京城里规矩多,教人处处克制,才能养得这样细致温婉的人出来。

李欢将包子都吞咽完,从廊下走上前。

“阿姐起得这么早,何不多歇会儿。”

沈棠笑着说无妨,盯着她手里的东西,问:“今日还要看账本吗?”

“我爹让拿的,要给钦差大人过目。按御药商的流程来,还要抽查不少事,我都得准备准备。”

李欢说着,垂落的视线里,就看见玉瓷的手背上突然多了好几处紫红的瘀痕:“你这怎么了?”

沈棠将鱼料都散完,垂下手袖口遮掩了,应声:“没多大事,磕碰了。”

“磕碰得如此严重.....”多好看的一双手,多了这样几处紫痕,怪让人在意的。

身后廊下,李徽与人缓步经过。

李欢话未说完,忙近前行礼。

沈棠余光里知晓来人,盯着缸中的鱼,没有转身,蹲身将小白抱在了怀中。

谢晋目光落在那背影上,他不意外她会避着,不肯再让人瞧着她的面容,瞧见她此刻笑颜模样。

大抵是知晓他在意至极,方只允他暗中窥见。

夜间,锦衣卫回禀了安家的事。

“安家查漏补缺,将近来事重新彻查,涉及私运囤粮一事还有另外两家药商,不过运送皆由安家出面,这是清单。”

谢晋略扫了一眼,眉色淡淡。

“此地官员皆是贪财怕死之辈,未必能如此周密谨慎,多半是用来遮掩耳目的。”

诸如刘知州此类皆成不了气候,若非背后有人指点操控,瞒不了这么久。也难怪他们在京城如此能沉得住气,暗中的部署原来在这。

余下的事锦衣卫不该轻易动手,若安家还有点用处,当是知道该如何将计就计,唱一场反间计。

一应事务处理完,侍卫又按吩咐端来了托盘,上头放着匕首,纱布,金创药。

前日的伤口还在,今日便换了另一处。看着那血液不断滴落进碗中,侍卫惶恐不安,忍不住跪地阻止。

“殿下......”

一国储君,割臂取血,实是折寿之举。

且不言明情况,昨日那碗药,最后纹丝不动,皆被倒入花丛里。

他斗胆劝了句:“您不妨让沈姑娘知晓......”

谢晋擦了擦蜿蜒流下的血痕,没去看跪地之人,语气沉寒:“别让孤重复,下去煎药。”

但愿此回莫要再任性。

-

翌日一早,明嬷嬷照常在早膳后端来了汤药。

沈棠看着眼前这碗浓郁过头且带着腥味的药,凝眸半会儿,问了句:“嬷嬷这药何处来的?”

明嬷嬷应道:“前两日安公子送了医方来,老夫人都看过觉得合适,便将这两日的药都换了。”

沈棠推开碗,没有喝。

虽知安兰秋的好意,可如此怪异的药方,她闻着都有些受不了。

明嬷嬷看着姑娘这药时喝时不喝,全不在意,心里也是发急:“姑娘,您好歹喝一些......便是起不了什么作用,也能养养身子,人能精神些。”

她知道姑娘在人前不肯表露半分,可心底里怕早已不抱希望了,遂才这般无所谓。每每瞧见如此,她胸口都如坠了巨石。

“没用的,嬷嬷。”

喝得够多了,胃里成日发苦发涩,百般难受。

何苦去受罪。

沈棠不再看那汤药,起身朝外走。

李欢今日将近几年的账本送去给人查阅,忙得脚不沾地。

见她来回跑得满头汗,沈棠倒了杯茶递上前,让她歇会儿,随后问:“押送药材的事情如何了?”

李欢灌了一杯茶,“暂时稳妥,安兰秋也派人沿路护送,当是出不了什么岔子。”

沈棠闻言倒有些好奇:“何故他帮忙,就不会出岔子?”

李欢解释道:“他们防护一向很好,也不知是从哪来招来的人,个顶个的厉害。这么些年来,也只有安家运送药材从未出过事。”

正好提起安家,李欢又将近日安家大清洗事件,一并提了一嘴。

“安兰秋似乎接手了安家的事,这两日安家族里那些人闹得厉害。”

自那日柴房取人性命一事后,沈棠便知道安兰秋并非不管安家的事。相反,他极为在意。

虽说认识不久,可却也不难看出,他亦是个心思深沉之人。

午后,安兰秋来了李家。

李老夫人问了他押送药材的事,沿路的情况,何时能抵达。

“老夫人请放心,是在运抵期限前到达,批回过两日便能送回来。”

“如此,就好。”

沈棠在旁侧听着,也不免叹安兰秋此人手段的厉害。李家运送药材尚未得到消息回禀,他获取消息却已然比别人快上好些时候。

就如当日有人劫亲,他亦是提前知晓了。

安兰秋端起茶杯,视线亦看向李老夫人身侧的人,见其目光落在账本上,瞧得专注。

李老夫人见他家中事忙,还特意来同她说消息,便也问候了两句:“安二爷的身子如何?”

如今外头皆传言安二爷突发恶疾,理不了事,才让安兰秋接手族中事务。

“此言论不过是对外的说辞。”安兰秋毫不隐瞒,“二叔是因犯了事,不可饶恕,方才让他退居庄子,休养去了。”

说罢,他又起了身,朝着李老夫人鞠躬请罪。

“往日二叔对李家多有得罪,还请老夫人见谅。”

沈棠停了翻阅账目的手,缓缓抬了眸。

临走前,听他问了药方的事,又十分好意地提出要把脉。

李老夫人没有拒绝,她自是巴不得多个人能来医治自个的外孙女。

沈棠也不好推辞,当即将手腕搁在案桌上。

安兰秋指腹搭着脉搏,脉象极浅,近乎感受不到,遂便探得久了些。

那截细腕在他手中停留了有几刻,目光亦时不时盯在那面庞上,肆无忌惮地打量。

谢晋在对面的廊下候了多久,便见着人多久没有松手。

令人心有刺感。

回房后,侍卫就回道:“那药沈姑娘没喝......”

谢晋眸色发冷:“又是何故?”

“听下人说,沈姑娘近来已经不大喝药了。”

-

晚膳后,因不知为何厨房煎药的炉子放在檐下,全都淋了雨水燃不着,厨房下人只能去外头借炉子回来。

沈棠前头听见明嬷嬷说起这事时,也没在意,只劝了句:“无妨,今日且停停罢。”

她褪下外衣,正欲歇,房门缓缓推开了。

屏风外有人影行进,她将发拨到一边颈侧,轻声道了句:“嬷嬷,不用端药进来......”

话未说完,她便蓦地顿住了。

因此刻抬眸过去,屏风外的人影比嬷嬷高了不止一点,身影也宽了不少。

沈棠就见他毫不避讳,拨开帘帐,越过屏风,直入内间。

她能不朝外发出声音,却到底不能静待在榻上。

几乎是他进来的瞬间,她便掀开被褥下床,鞋也未曾来得及穿,赤足下了地,行到床榻外。

谢晋放下手里提来的东西,侧过眸来看她,缓声问:“为何连药也不喝?”

沈棠知他听见了刚才说的话,想起他先前也执着那些无用的医方,便也直言:“无用罢了。”

此话一落,谢晋心头微凛。

他不意外她是如此念头,白日探脉那些事不过是做给人看的。

犹在劝,话说得缓:“你总该试试。”

她不予他回应,神色里亦没有丝毫松动痕迹。

沈棠见他今日来得莫名,此刻眸色如此熟悉,猜出他接下来要说,却也无动于衷。

见他静默站了会儿,忽是将提来的食盒打开,端出的药碗送至唇边含过,随后转身朝着她。

不她反应,浑厚臂膀抄揽过她,他俯首捏着下颌,覆压来,强行渡入她的嘴里。

她被迫吞咽,呛得眼泪浸眸,他也未松手,重新端过碗,再度喂进去。

一碗药,来回几次便只剩了一半。看着那掐在手臂上的力道,谢晋没敢逼迫她太多,扶稳了身子,抬袖去擦拭她的唇角。

“乖点,再喝些时日。”

沈棠仓皇躲了他两步,最后却跌在他臂弯。

谢晋将人横抱起,往床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