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山雨欲来

第一卷

一个深夜,许银容蹲在东院的海棠树上,爪子紧紧抓着粗糙的树皮,盯着西跨院的方向看了半个时辰。

春风吹过,海棠花的花瓣落在她银白色的毛上,像撒了层粉。

可她连拂掉花瓣的心思都没有,自从那晚发现柳青芜房间的红光后,这女人像被换了个芯子,往日里的骄纵劲儿全没了。

以前柳青芜见了她,要么扭头装没看见,要么阴阳怪气说两句;现在倒好,每次在花园里碰到,都会规规矩矩地行礼,轻声说 “王妃好”,声音软得像棉花。

她每天要么在屋里绣花,绣出来的帕子针脚细密,还会让人送到孩子们的院子里;要么就去后厨帮忙,跟着厨娘学做点心,做出来的桂花糕还会送几块到正院。

“奇了怪了,” 许银容用爪子挠了挠树皮,树屑簌簌往下掉,心里犯嘀咕,“难道是知道我盯上她了?还是在憋什么大招?比如趁我不注意,对朱棣下手?”

她的妖力还没完全恢复,每天只能靠晒太阳缓慢补能,上次变人形后,头晕了好几天,想再去西跨院探查,又怕打草惊蛇。

万一柳青芜是个厉害妖精,自己打不过,反而会暴露。

正琢磨着,就见两个侍卫穿着铠甲,腰里别着刀,迈着整齐的步子走到西跨院门口,站得笔直。

侍卫的铠甲是燕王府的制式,胸前刻着 “燕” 字,一看就是朱棣的人。

许银容眼睛一亮,这是朱棣的手笔!

上次她让兰笙给朱棣送茶点时,让兰笙跟朱棣提了句 “西跨院最近太安静,有点不对劲,柳青芜突然变乖了,总觉得怪怪的”,没说柳青芜是妖精,只说觉得反常。

当时朱棣没多说什么,只 “嗯” 了一声,没想到他真放在心上了,还加了侍卫看守。

“还算有点良心,没白救他一回。” 许银容甩了甩尾巴,从树上跳下来,动作轻盈得像片叶子。

落地时没注意,爪子踩在花瓣上,滑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

她稳住身子,吐了吐舌头,慢悠悠地回了东院。

李嬷嬷正铺着被子,见她回来,笑着迎上来:“王妃,您可回来了,王爷让人送了坛桃花酒来,说是今年江南新酿的,让您尝尝鲜。”

许银容心里一动,嘴上却哼了声:“送坛酒就想打发我?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一坛酒就能哄好。”

话虽这么说,还是让李嬷嬷把酒收进了柜子 。

这桃花酒是她去年春天跟朱棣提过的,当时她看话本子,里面写江南的桃花酿 “甜而不腻,带着花香”,就跟朱棣抱怨 “北平没有这么好的酒”,没想到他还记得。

许银容正品尝着朱棣送来的桃花酒,酒意醉人,入口苦涩,到了心底却变得有一丝丝的甜。

她心情大好,于是环顾四周,没看到兰笙的影子,随口问道:“兰笙呢?”

李嬷嬷走了过来,温柔地把她手里的酒杯接了下来:“在二公子院里练武呢。”

许银容挑眉,唇边泛起一抹了然的笑:“这丫头,倒是勤快。”

此时的朱高煦院里,槐花正簌簌地落。

朱高煦的剑被挑飞时,虎口震得发麻,他怔怔地看着那柄抵在自己喉间三寸处的木剑,和握着剑的那个人。

兰笙收势,气息微喘,汗珠顺着白皙的脖颈滑入衣领:“殿下承让。”她声音清凌凌的,像春日化开的溪水,听不出半分得意。

朱高煦没动,他看着她被汗水浸湿的额发,看着她因运动而绯红的脸颊,比天边烧着的晚霞还要灼眼。

心口突然毫无章法地狂跳起来,像战鼓在胸腔里胡乱地擂。

“你……”他开口,嗓子莫名发干。

兰笙已转身去拾他掉落的剑,衣袂带起一阵微风,拂散了满地槐花瓣。

“明日该换把重些的剑了,”她将剑递还,眼神干净得像雨后的琉璃,“殿下今日出招,比往日慢了几分。”

指尖相触的刹那,朱高煦只觉得那一点微凉竟烫得他心头一跳。他忽然想起在大哥院中见过的那些画面,兰笙研墨时低垂的脖颈,为大哥披衣时轻柔的动作,还有她偶尔笑起来时,眼梢那道浅浅的纹。

还有前几天经过书房时,瞥见兰笙正把温好的药递到朱高炽手中,指尖在碗沿试了又试。朱高炽咳嗽起来,她便自然地抬手,一下下轻拍他的背,动作太过熟稔,熟稔得让他心头莫名窝火。

这些都是他不曾细细品味,此刻却清晰得刺眼的画面

“不过是个丫鬟。”他攥紧了拳,在心里喃喃自语。

可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兰笙从来不只是个丫鬟,她能在兵书策论上一语点破关窍,能在演武场上三日学会一套新剑法。

这般灵秀的女子,偏偏甘愿在朱高炽身边,做着端茶送水、磨墨铺纸的琐事。

汗水还沿着下颌滴落,朱高煦忽然开口:“你来我院里吧。”

兰笙正用布巾擦拭木剑,闻言抬头,眼中带着询问。

“我跟母妃说,调你来我院里。”他说得理所当然,“大哥那边,不缺人伺候。”

她失笑,摇了摇头:“殿下莫要说笑,世子殿下身边离不开人。”

“他离得开谁,离不开谁,与我何干?”朱高煦逼近一步,目光灼灼,“我就要你。”

这话脱口而出,两人俱是一怔。

兰笙先回过神,神色淡了下去,疏离地行礼:“奴婢是王妃指派给世子院的。”她转身离去,背影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修竹。

朱高煦心头那股无名火窜得更高,当真转身就去东院。

许银容正在庭中修剪那几株珍贵的牡丹,听他说完,手中剪刀“咔嚓”一声,利落地剪下一枝开得过于饱满的花头。

“你要兰笙?”她没抬头,语气平淡。

“是。”

“问过她自己的意思了?”

朱高煦蹙眉:“她一个丫鬟,还要问什么意思?”

剪刀停了,许银容缓缓抬眼看他,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他莫名感到一丝压力。“高煦,”她轻轻放下银剪,“这事我得问问兰笙。”

傍晚时分,许银容斜躺在葡萄花架下的藤椅上,静静地盯着眼前的人。

“奴婢愿继续服侍世子殿下。”兰笙是这样答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许银容抚上她的肩头,轻轻叹了口气:“你心里可是……”

“奴婢心里只有本分。”兰笙轻声截断话头,眼帘低垂,掩去所有情绪。

她心里苦涩,前夜她又梦见了他,梦里是教坊司那个寒冷的冬天,冷风仿佛能刺透骨髓,他解下自己沾染风尘的玄色大氅,将她紧紧裹住,氅衣上带着北疆的风霜味,和他掌心沉稳的温度。他握着她的手,教她写第一个字,是“人”,一撇一捺,相互支撑。

“兰笙,”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站直了,你就是个人。”

这个梦境太过真实,太过温暖,也太过厚重,真实到让她以为这就是美好的现实,温暖到即使在此刻她依然记得梦里他掌心的温度,厚重到仅仅是这样的一个梦都足以填补她生命里所有残缺的角落。

然而,这毕竟只是梦境,他有贤惠的妻,有聪慧的子,有他必须恪守的将军府。她只能将这点不合时宜的念想,深埋心底,如同藏起一颗过冬的种子,永不让它见光。

不出半天,朱高煦就知道了兰笙拒绝了他,自此,他看朱高炽愈发不顺眼。议事时处处挑刺,练武时语带嘲讽,连大哥用膳时多进了一碗汤,都能成为他发难的理由。

“二弟今日火气颇大。”朱高炽慢条斯理地放下银箸,语气平和。

朱高煦冷笑一声:“比不得大哥好涵养。”

他目光扫向一旁侍立的兰笙,她正不动声色地将一碟清淡的素笋挪到朱高炽面前。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心口,冒出血珠般的嫉妒。

兰笙感受到他灼人的视线,抬头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仿佛他只是一个在无理取闹的孩童。

朱高煦猛地起身,拂袖而去,心头那把火越烧越旺,灼得他五内俱焚,也灼得他看不清前路,更看不清自己混乱的心。

只有兰笙还静立在原地,望着少年怒气冲冲远去的背影,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窗外,最后一波槐花也落尽了,暑气越来越浓。

日子一晃到了洪武三十年,北平的春天来得晚,三月里还飘着零星的雪,落在地上就化了,湿哒哒的。

这天早上,许银容刚起来,正坐在梳妆台前让兰笙梳头,就听丫鬟小桃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声音都带着颤:“王妃,南京来消息了,晋王殿下病重,太医院的太医都去了,怕是…… 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许银容手里的玉梳顿了顿,头发从兰笙手里滑下来,散在肩上。

她转过身,看着小桃:“消息准吗?什么时候的事?”

“准!” 小桃点点头,“是王爷刚从驿馆接来的消息,南京的快马昨晚就到了,王爷现在正在书房呢。”

“秦王死了,晋王又病重,” 许银容重新坐好,让兰笙继续梳头,手里捏着个暖手炉,暖手炉是银制的,刻着缠枝莲纹,“朱元璋的儿子里,现在就属朱棣既嫡又长,手里还有兵权,齐泰、黄子澄那些人,肯定要开始针对他了。”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就有消息传到北平,南京的文臣们以齐泰、黄子澄为首,接连上奏折。

有的说朱棣在北平 “拥兵自重,私练兵马”,有的说他 “私囤粮草,意图不轨”,还有的说他 “在北平深得民心,恐有不臣之心”,明里暗里都是要朱元璋削他的兵权,把他调回南京。

燕王府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像拉满了的弓。

朱棣每天都把自己关在议事厅里,道衍、袁珙,还有张玉、朱能这些将领,天天都来议事。

议事厅的灯从早上亮到深夜,有时候能从辰时议到亥时,连饭都让丫鬟送到厅里吃,碗筷摆了一桌子,却没几个人动。

这两年来,许银容很少见到朱棣,他要么在议事厅,要么在军营,偶尔在走廊上碰到,也只是匆匆打个招呼,说句 “王妃忙吧”,然后就转身走了,眼神都不敢多停留,像在躲什么。

一开始,许银容还有点失落,像失恋似的。

每天晚上都趴在窗边等他来,等不到就跟自己生气,踹床板、摔枕头,把李嬷嬷吓得以为她中了邪。

后来想通了,自己不就是个完成任务的工具人吗?现在还没到工具人上场的时候,朱棣忙着应对朝局,顾不上她也正常。

就这样内心挣扎,然后平静,反反复复地过了两年。

爱意或许会日复一日消磨,可无处宣泄的怒气却不会,只会在某一天达到顶峰,然后倾斜而下。

“工具人也是有尊严的!” 这天早上,许银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脾气,用梳子敲了敲镜子,“就算是工具,也不能被这么冷落!我可是救过他命的人,他怎么能这么对我!”

她越想越气,一把推开镜子,拉着刚走进来的兰笙就往议事厅走。

兰笙手里端着刚沏好的碧螺春,还有几碟刚出炉的点心,被她拽得脚步踉跄,茶水都快洒出来了。

“夫人,咱们这是去哪啊?” 兰笙一边稳住托盘,一边着急地问,“王爷他们在议事呢,都是军国大事,咱们进去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 许银容头也不回,脚步飞快,“我是燕王妃,进自己家的议事厅,还需要报备?再说了,我是去给他们送茶点,又不是去捣乱,有什么不行的!”

议事厅的门没关严,留了道缝,里面传来朱能的大嗓门,震得门板都嗡嗡响:“齐泰那小子就是个书生,懂什么打仗!还说咱们拥兵自重,要是没有咱们守着北平,鞑靼早就打进来了。去年冬天,若不是王爷带兵出击,那些鞑子能退吗?他们在南京享清福,倒反过来指责咱们!”

“朱将军慎言,” 张玉的声音很沉稳,像块石头,“南京那边现在盯着咱们呢,说不定府里就有他们的眼线,隔墙有耳,这话要是传出去,又会被他们抓住把柄。”

“怕什么!” 朱能的声音更大了,“咱们行得正坐得端,难道还怕他们造谣不成?”

许银容推开门,大大咧咧地走进去,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拿起块桂花糕就咬了一口。

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甜得恰到好处,“诸位将军辛苦了,我让兰笙送点茶点过来,大家垫垫肚子,议事归议事,饭还是要吃的,总不能饿着肚子说话吧?”

朱能和张玉都愣了,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没想到她会突然进来。

朱能刚想说话,就见兰笙站在许银容身后,双手叉腰,眼神直直地盯着他,像只炸毛的小猫,像是在说 “谁敢赶王妃走,我就跟谁急”。

朱能跟兰笙的梁子,从几年前就结下了。

那时候兰笙刚跟着朱高煦学武,进步飞速,但朱能见她细胳膊细腿的,就想逗逗她,拍着她的肩膀说 “小姑娘家学什么武,不如在家学绣花,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

兰笙不服气,发了狠,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跟着朱高煦学招式,还让张玉指点她轻功。

张玉对她很上心,不仅教她武功,还教她识字读书。

这几年,兰笙的武功进步飞快,能凭着身形敏捷躲过朱能的不少攻势;读书也有了起色,能背《论语》《孟子》,还能写一手好字。

除了比武,两人嘴上也不对付,朱能总说她 “毛手毛脚,没个姑娘样,将来没人敢要。”

兰笙就怼他 “头脑简单,四肢发达,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朱能说她 “学武学傻了,连女红都不会”,兰笙就怼他 “你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还好意思说我”。

每次都得张玉站在中间当和事佬,劝了这个劝那个,头都大了,有时候还得许银容出面,才能把两人分开。

许银容还总给兰笙撑腰,有次朱能说兰笙 “学武学傻了,连《论语》都背不全”,许银容当场就怼回去:“我家兰笙不仅能武还能文,兰笙跟着高炽读书,现在不仅能背《论语》《孟子》,还能讲解意思,你行吗?你怕是连《论语》的第一句都记不住吧?” 说得朱能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从此再也不敢说兰笙没文化。

“王妃怎么有空过来了?” 朱能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他每次跟兰笙斗嘴,都被许银容怼,早就怕了她了。

“怎么,不欢迎?” 许银容挑眉,又拿起块杏仁酥,放在嘴里嚼得香香的,“还是说,你们议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怕我听见?”

“王妃说笑了,” 张玉连忙打圆场,给朱能使了个眼色,让他别说话,“我们就是讨论些军务,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兰笙,快给王妃倒杯茶。”

兰笙应了声,拿起茶壶,给许银容倒了杯茶。

茶水碧绿,冒着热气,她把茶杯递给许银容,眼神却还在跟朱能较劲,像只不服输的小猫。

朱能也不甘示弱,瞪了她一眼,却没敢说话。

就在这时,朱棣带着道衍和袁珙走了进来,朱棣依然穿着墨黑色常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脸色有些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却依旧眼神锐利,像鹰一样扫视着厅里的人,带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道衍走在后面,穿着灰布僧袍,手里拿着串佛珠,手指在上面轻轻捻着。

他看到许银容,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像老狐狸看到了小狐狸,带着点了然。

许银容也回了他一个眼神,像是在说 “都是千年的妖精,玩什么聊斋。”

两人都知道对方的底细,这种默契,厅里的其他人看不懂。

袁珙跟在最后,穿着件蓝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个罗盘,脸上带着点温和的笑意。

他擅长相面,以前给朱棣相过面,说他 “龙行虎步,有天子之相”,从那以后,就成了朱棣的谋士。

朱棣的目光落在许银容身上,又扫了眼朱能和兰笙,眉头皱了皱,疑惑地问:“今日王妃怎么有空过来了?”

许银容清了清嗓子,瞬间切换到 “顶流影后” 模式。

她放下手里的点心,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眼眶微微泛红,声音软得像棉花,带着点委屈:“王爷大半年都没到东院去了,臣妾以为王爷忙于正事,本不该打扰。可臣妾夜里总睡不着,想着王爷是不是累坏了,是不是饭也没吃好,是不是连口热汤都没喝上。今日特意让兰笙做了些点心,沏了茶,过来求见王爷和诸位将军。”

她话没说完,故意顿了顿,眼神里满是委屈,像个被冷落的小媳妇。

可她的屁股却稳稳地坐在椅子上,连动都没动,说是求见,倒像是来视察的,气场十足。

厅里的人都倒抽一口凉气,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

朱能憋得脸通红,想笑又不敢笑,肩膀一抽一抽的;张玉低下头,假装看地面,手指却在偷偷掐自己的大腿,免得笑出声;袁珙捋着胡子,眼神飘向窗外,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道衍则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像在念经,可仔细看,能发现他的嘴角偷偷勾了勾。

朱棣也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他盯着许银容看了几秒,见她眼神里满是委屈,却一点要起身行礼的意思都没有,忍不住哂笑一声,走到主位上坐下:“王妃果然体贴,既然来了,就坐会儿吧,正好也听听我们议事,说不定还能给我们出出主意。”

“那臣妾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许银容笑着说,拿起茶杯喝了口茶,心里却在腹诽:“想让我给你们出主意?我连你们说的那些官职都记不全,怎么出主意?不过是想让我留在这儿,当个摆设罢了。”

接下来的时间,几人开始讨论晋王病重后的朝局,齐泰又上了奏折,请求皇上削北平的兵权,还建议把朱棣调回南京,封个闲职;南京的锦衣卫最近在北平活动频繁,经常在王府附近转悠,怕是在查王府的动静,还去军营附近打听消息;还有鞑靼最近在边境蠢蠢欲动,派了不少探子来北平,怕是要趁乱南下,抢粮食和牲畜。

“依我看,齐泰就是故意的!” 朱能拍着桌子,大声说,“晋王病重,他不关心,反而盯着咱们北平,就是想趁机削王爷的权!等王爷没了兵权,他们就好控制北平了!”

“朱将军说得有道理,” 袁珙点点头,“锦衣卫在北平的动作越来越频繁,昨天我出门,还看到他们在驿馆附近打听王爷的行程,怕是想找机会给王爷安个罪名,咱们得小心应对,别被他们抓住把柄。”

“鞑靼那边也不能放松,” 张玉皱着眉说,“去年冬天咱们刚打退他们,他们肯定不甘心。现在他们派探子来,说不定是想知道咱们的兵力部署,好趁机进攻。”

朱棣没说话,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道衍也没说话,闭着眼睛,像在思考。

许银容听得头大,这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比她在现代看的宫斗剧还复杂。

宫斗剧里至少还有主角光环,可这里没有, 一步走错,就是满盘皆输,连命都保不住。

她坐不住了,站起来,一会儿摸摸桌上的舆图,手指在北平的位置戳了戳;一会儿看看墙上的字画,那是幅山水画,画的是江南的景色;一会儿又拿起个茶杯摆弄,把茶杯盖打开又合上。

朱棣的眼睛,就像长了钩子,悄没声息地跟着她的身影动。

许银容摆弄了一会儿,实在觉得无聊,站起来说:“你们聊吧,我回去了。”

朱棣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阴阳怪气:“王妃不陪我们了?刚才不是还说担心我累坏了,特意来送茶点吗?怎么坐了没一会儿就要走?”

许银容脚步一顿,回头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 “你故意的”,冷哼一声:“王爷忙着商讨国家大事,臣妾一个妇道人家,在这里碍眼,也听不懂你们说的话,还是早点走,免得耽误王爷正事。” 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兰笙连忙拿起托盘,跟了上去。

看着她的背影,朱棣嘴角忍不住勾了勾,眼神里的疲惫消散了些,连紧绷的下颌线都柔和了些。

道衍看在眼里,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提醒。

朱棣瞬间收敛了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继续说道:“刚才说到哪儿了?继续说。”

朱能和张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却没敢说出来,只是继续讨论军务。

回到东院,许银容还在气鼓鼓的。

她把外套往椅子上一扔,外套上的玉佩撞在椅背上,发出叮当的响声。

“什么人啊!阴阳怪气的,好像我愿意待在那儿似的!要不是看你们可怜,连口热乎点心都吃不上,我才不去呢!”

兰笙站在旁边,没说话,手里还端着空托盘。

她的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连耳朵尖都红了,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看许银容。

许银容愣了一下,疑惑地问:“你怎么了?脸这么红?发烧了?” 她伸手想摸兰笙的额头,看看是不是生病了。

兰笙却往后躲了躲,双手紧紧抓着托盘,眼神有些慌乱:“没…… 没有,就是外面风大,吹的,夫人,我先去把托盘洗了,免得耽误了晚膳。” 她说完,转身就想走。

“站住!” 许银容叫住她,抱着胳膊,围绕着兰笙打量一圈,挑眉看着她,“刚才回来一路都是走的回廊,没吹风啊,再说了,吹风也不会只吹脸吧?你的手和脖子怎么不红?”

兰笙的脸更红了,像熟透的番茄,头低得更低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 我就是有点热。”

“热?” 许银容凑得更近,盯着她的红脸蛋,脑子里飞速盘算:刚才在议事厅里,就那么几个人,朱棣、道衍、袁珙、张玉、朱能。兰笙见朱棣的时候,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的,行礼、回话,没红过脸;道衍是和尚,袁珙是相士,兰笙跟他们不熟,说话都很客气,也没红过脸;那就只剩朱能和张玉了。

“不会吧兰笙,” 许银容摸着下巴,一脸 “我懂了” 的表情,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你不会是看上朱能了吧?刚才在议事厅,他瞪你的时候,你眼睛都亮了,你不会是觉得他特别有男子气概吧?”

兰笙急得跳脚,手里的托盘都差点掉在地上,脸更红了,大声反驳:“怎么可能!那样一个大字不识的糙汉子,说话像打雷,吃饭像打仗,一点都不文雅;还总跟我斗嘴,欺负我学武不如他,王妃,您别乱说!”

旋即,她似乎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气焰瞬间熄灭:“朱将军勇武无双,我一个奴婢怎敢僭越......”

“那不是朱能,就是张玉?” 许银容又猜,语气里带着点惊讶,“张玉是儒雅,长得也精神,可他年纪也不小了啊,有四十了吧?当你爹都绰绰有余了,兰笙,你不会有恋父情结吧?”

兰笙的脸憋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倔强地抬起头,声音轻轻的,却很坚定:“张将军不是糙汉子,他很温柔,他教我读《论语》’。”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了些,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托盘上:“他懂诗书,会武功,待人温和,还心细。我知道我配不上他,他有家室,有夫人,还有两个儿子,我从来没想过要怎么样,只是…… 只是远远看着他,就觉得很开心。”

许银容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难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叹了口气,伸手擦了擦兰笙脸上的眼泪:“傻丫头,感情这事最熬人,我以前看剧本,额,话本子,里面总说‘这世间的阴差阳错从未停歇,缘分这东西,从来不由人’,没想到真让你遇上了。”

兰笙擦了擦眼泪,低下头,小声说:“我不会的僭越的,我就远远看着他就好了。”

许银容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她看着兰笙,心里也沉甸甸的,兰笙的感情是这样,她和朱棣呢?

她是为了任务而来,从六百年后穿越到这里,附身在徐砚华身上,陪着朱棣,保护他,帮他登基。

可他对她的在意,是因为徐砚华的身体,还是因为她这个灵魂?

等任务完成,她拿到天眼,回到现代,他们之间,又会是什么结局?他会不会记得,曾经有个叫许银容的猫妖,陪他走过最艰难的日子?

接下来的几天,许银容没再去议事厅捣乱,却总让兰笙去送茶点。

有时候是刚沏好的茶,有时候是新做的点心,有时候是温热的汤羹,名义上是关心大家议事辛苦,实际上是想让兰笙能多见张玉几面,毕竟,记忆中,张玉没几年能活了。

兰笙每次从议事厅回来,要么红着脸,嘴角带着点笑意,要么手里拿着块张玉给的点心。

许银容看在眼里,既心疼又无奈,心疼兰笙的深情,无奈他们之间隔着身份和岁月,很难有好结果。

这天晚上,朱棣突然来了东院。

彼时洪武三十年冬月的第一场雪刚刚落下,许银容正在院子里看雪,手里捏着个暖手炉,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像撒了层碎盐。听到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是朱棣。

他穿着件黑色的披风,披风上落了点雪,头发上也沾着雪粒子,眼神比平时温和了些,没有了议事时的锐利,多了点柔软。

“怎么在外面待着?不冷吗?” 朱棣走到她身边,伸手把披风解下来,披在她身上。

大氅上还带着他身上的暖意,裹着她,很暖和。

许银容愣了一下,想到他对待自己的冷漠,想到他知道自己是猫妖后的疏离,心里的怒意瞬间又被撩拨了起来。

她手臂一抬,大氅就落在了地上,冷冷道:“不冷,看雪挺好看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只有雪花落在地上的声音,轻轻的,像羽毛。

朱棣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歉意:“那天在议事厅,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许银容心中的火瞬间被浇灭,脸上还在装傻,心里却有点窃喜,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不该对你阴阳怪气的,” 朱棣的声音更轻了,像在说悄悄话,“最近事情多,南京那边的压力大,鞑靼又在边境闹事,心烦得很,没控制好脾气,说了不该说的话。”

许银容忍不住笑了,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叱咤战场的燕王朱棣也会道歉啊?我还以为你永远都嘴硬,不会跟人说对不起呢。”

朱棣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揉孩子一样,动作很轻,怕弄疼她:“还怪本王吗?”

许银容伸手推了下他:“你不怕我了?”

朱棣一脸疑惑:“本王何时怕过你?”

“那你这两年老躲着我......”

朱棣走近一步,沉声道:“洪武二十二年冬,本王就知道,王妃有异,只是按下不表,坐观其变,后来在漠北,遇到了林彪,后又消失,那时本王其实已经猜到了。”

许银容听到“林彪”二字,心里一惊,没想到,朱棣发现得那么早。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

朱棣的眼睛宛如寒星,却闪烁着春风般的暖意,对她微微一笑:“本王为何要动手?你会害本王?”

说完他又走近一步,许银容不得不后撤一步,睫毛如蝶翼般颤抖着,喃喃道:“不......会。”

朱棣的大手瞬间撑住许银容后撤的身子,轻轻一用力,扶稳了她,两人近在咫尺,许银容抬头仰视着朱棣,那样幽深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汲满了温柔。

许银容又有些恍惚,直到在内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恋爱脑”,慌乱的心才渐渐平稳下来。

雪花落在两人的头发上,像撒了层碎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