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徐砚华的爱情

第一卷

燕王府的深夜很静,静得能听到烛火 “噼啪” 燃烧的声响。

巡夜侍卫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又慢慢远去,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徐砚华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捏着支成色温润的玉簪,这是朱标当年送她的生辰礼,玉簪上雕着朵小小的梅花,如今花瓣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

她看着铜镜里自己苍白的脸,眼神空洞,像一口早已干涸的枯井,连近在咫尺的烛火光芒都落不进去,只在漆黑的瞳仁表面留下一道微弱的反光。

突然,窗纸一声轻响,破了个小洞,一道银光顺着缝隙钻进来,悄没声息地落在梳妆台上,带着股子寒气,激得烛焰晃了晃。

银光散去,一只通体雪白的猫蜷在那里,银毛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连胡须都是白的,连耳朵尖都透着点冰色。

徐砚华吓得手一抖,手里的玉簪一松,瞬间又被她紧紧握住。

她虽然早知道这是附身在自己身上的银猫,可这突然出现的方式,还有这完全反常的毛色,从前是暖融融的琥珀色,像秋日里晒透的蜜糖,看着就觉着暖和。

现在这模样……像是所有的热乎气都被抽走了,只剩下彻骨的冷。

她心跳得飞快,指尖都在发颤。

“听王爷说…你受伤了?”她强压着喉咙里的紧涩,手指下意识抠住了桌沿,指节泛了白,“伤…好些没?王爷他…每日从庆寿寺回来,脸色都沉得很。”

银猫抬起头,蓝绿色的眼睛里没什么神采,像蒙了层雾,它轻轻摇了摇头,尾巴尖有气无力地扫了扫桌面,带起点细小的灰尘。

“你…”徐砚华的目光黏在它那身刺眼的银白上,眉头拧紧了,“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不是这颜色…是不是伤得很重?”

“因为使用法力过多。” 银猫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我用了本源之力救朱棣,妖丹受损,就这样了。”

徐砚华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银猫苍白的爪子上,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羽毛:“辛苦你了。”

银猫顿了顿,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不好意思,我还是需要附身在你身上,一是我的任务还没完成,二是你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你接连生了七个孩子,身体就没真正好过,这些年全靠我的妖力撑着你,如果我不回到你身上,你撑不过多久就会死。”

徐砚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长发垂下来遮住脸,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轻得像叹息:“那年高炽得风寒,高烧不退,大夫都说没救了,是你救了他,我答应过你的,会让你继续用这具身体。更何况这些年,这具身体早就是你的了,我不过是个躲在里面的旁观者,看着你替我过着这日复一日的生活。”

她突然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像蒙尘的刀子突然亮了亮:“你的任务是什么?之前你从没说过。”

银猫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占据这个身体的主动权,能读取徐砚华的记忆,那些关于朱标、关于徐家、关于王府的记忆,她都能看到。可徐砚华的灵魂一直隐藏在角落,看不到她的想法,看不到她来自六百年后,看不到她脑子里的那些现代玩意儿。

许银容的爪子下意识地在桌面上收紧,告诉她?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带来了强烈的抗拒。莫平再三叮嘱,天机不可泄露,尤其是对……这个时代的原住民。

她本能地想搪塞过去,用几句模糊的话带过,毕竟,她占据着这具身体的主动权,徐砚华的灵魂被困在角落。

可就在她准备开口敷衍的瞬间,目光对上了铜镜,镜子里映出的,是徐砚华苍白而执拗的脸,那双枯井般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她,里面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光。

许银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不仅仅是她寄居的躯壳,不仅仅是徐达的女儿,也不仅仅是朱棣的王妃,最重要的,她是一个有着自己独立意志和刚烈性情的人。

一个声音在心底尖锐地响起:你在犹豫什么?你占了她的身子,用了她的名分,过着她的生活,却连一个真相都不肯给她吗?

许银容的心猛地一抽,是啊,她不是物品,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自己鸠占鹊巢十几年,看着她像一抹游魂般被困在自己身体的牢笼里,日复一日地旁观,心死如灰。那些属于徐砚华的人生、情感、牵挂,都被自己这个外来者覆盖、取代,甚至利用。

告诉她,或许会引来未知的风险,但继续隐瞒,这种单方面的掠夺和欺骗,与那些她曾经唾弃的、视人命如草芥的权贵又有什么区别?

自己来自一个倡导平等、尊重的时代,难道连对一个被自己深度卷入命运漩涡的受害者,给予最基本的坦诚都做不到吗?

而且……许银容看着徐砚华难得有些神采的眼神,仿佛随时会碎裂,又仿佛下一刻就会燃尽自己以明志。

徐砚华不是她的傀儡,她有她的忠君信念,有她宁为玉碎的刚烈。如果自己一味隐瞒,强行推行任务,谁能保证她不会在某个关键时刻,以毁灭自身的方式来进行反抗?到那时,任务失败,自己无法回归的结局……将不堪设想。

风险与信任,欺骗与坦诚。

或许,将真相作为筹码,换取她的理解,才是眼下这盘死棋中,唯一可能走活的一步。

毕竟,她们此刻,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被绑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她站起身,爪子在桌面上行走,发出 “哒哒” 的轻响,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才郑重其事地说:“帮朱棣夺位。”

“你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徐砚华猛地站起来,虚弱的身体颤抖着,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声音却格外坚定响亮,“我徐家追随皇上起兵,从濠州的破庙里开始,跟着皇上打陈友谅、打张士诚、打元军,几十年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我父亲徐达是开国功臣,是皇上亲封的中山王,一生征战沙场,身上的伤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最后积劳成疾,死在任上,为大明鞠躬尽瘁。你现在要用他女儿的身体,去帮他的女婿反叛皇上,这怎么可能!如果你非要这么做,那我不如以死明志,也对得起我父亲的在天之灵!”

银猫看着她激动的样子,才惊觉,她不愧是徐达的女儿。

徐达是什么人?是跟着朱元璋从泥地里爬出来的老臣,是能在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猛将,是连朱元璋都要敬三分的 “万里长城”。当年朱元璋论功行赏,徐达排在第一位,却从不居功自傲,连朱元璋要把吴王府给他,他都坚决推辞。

这样的人家,最看重的就是忠君气节,怎么可能接受 “夺位” 这种话。

“你先别激动,” 银猫连忙说道,爪子轻轻碰了碰徐砚华的手背,想让她冷静下来,“我不是要故意反叛,我是从六百年后穿越而来的,我的任务不是让他反叛,而是保证历史按照既定的节点推进,不能有偏差。如果历史改了,我就回不去了,我在现代还有很重要的人等着我。”

徐砚华坚定的眼神瞬间散开,满是迷惑:“穿越?六百年后?”

许银容跳到徐砚华旁边的梨花藤木椅上,蜷起身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有攻击性:“嗯,这些事情已经明明白白记录在史籍中,按照历史,朱元璋死后,朱允炆即位,他会重用齐泰、黄子澄这些只会纸上谈兵的奸臣,听信他们的话削藩。到时候周王会被废为庶人,流放到云南;齐王会被囚禁在南京;湘王性子烈,会自焚而死;代王、岷王也会被废。诸王要么惨死要么监禁,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燕王朱棣走投无路,才发起靖难之役,最后夺得皇位。如果你不信,你且等着看,不出三年,这些事情就会一一发生。”

“你怎敢直呼皇帝名讳!” 徐砚华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银猫,声音都变调了,“皇上是九五之尊,是天下人的君父,你一个妖精,怎敢如此放肆!就算你来自六百年后,也不能对皇帝不敬!”

“对你而言,他是皇帝,对我而言,他只是历史上的一个名字而已。” 银猫摊了摊爪子,语气很平淡,没有丝毫不敬,只是陈述事实,“六百年后,人们提起朱元璋,会说他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推翻元朝,建立明朝,也会说他晚年多疑,杀了很多功臣。谁还记得他的尊贵?大家只记得他做了什么事,是好是坏,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评说。”

徐砚华缓缓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比刚才更白了,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如果不反抗,你的丈夫,你的孩子们,全都得死。” 银猫看着她,声音里带着点无奈,“你仔细想想,朱允炆连自己的亲叔叔都能下狠手,怎么可能放过朱棣这个战功赫赫、手握兵权的藩王?到时候不仅朱棣会死,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还有你的四个女儿,都会被牵连,徐家也会被满门抄斩,你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吗?”

徐砚华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脸,肩膀微微颤抖着,声音里没什么生机:“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父要子亡,子不亡不孝,这是天理。若这是圣意,我徐家......认了。”

银猫突然想起之前闯入脑海的画面 ,阳光明媚的书房里,年轻的徐砚华和朱标相对而坐,一起看《汉书》,一起讨论 “民为邦本”,朱标笑着给她递过一杯热茶,她的脸颊红得像苹果。

那些画面,暖烘烘的,鲜活得很,跟眼前这死气沉沉的忠烈女子,全然不同。

她试探着问道:“你喜欢朱标?”

徐砚华的身子猛地僵住,像是被看不见的针扎透了,那一刹那,她眼里闪过的惊慌和痛苦,浓得吓人,像是心底最厚的痂被猛地撕开,血淋淋的。

但那惊慌也只一瞬,就被更沉的寂静吞没了。

她望着跳动的烛火,火苗在她黑沉沉的瞳仁里烧,却始终点不亮那片荒芜。目光茫然,空洞,带着一种被命运碾碎后的麻木。

“都是前尘往事了,不提也罢。” 她淡淡地说道,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连手背的青筋都露了出来。

银猫还想问些什么,想问她当年是不是想嫁给朱标,想问她嫁给朱棣后有没有过一点开心,想问她看到朱标死时是不是很伤心。

可徐砚华却不给她机会,转而问道:“你的任务是保证历史事件发生,那为什么要附身于我?这些事情与我有何关系?朱棣要夺位,自有他的将士,自有他的谋士,不需要我一个女子。”

“因为你是朱棣的王妃,是未来的徐皇后。” 银猫解释道,语气里带着点敬佩,“历史上的徐皇后,是个很厉害的女人,朱棣发起靖难之役时,李景隆带了五十万大军围攻北平,当时朱棣不在城里,是你镇守北平,带领全城百姓和士兵守城,亲自登上城墙督战,还把王府里的金银拿出来犒劳士兵,最后硬是挡住了李景隆的大军,保住了北平这个根基;朱棣登基后,你辅佐他治理朝政,劝他广纳贤才,不要因为靖难之役而牵连太多人,还劝他善待百姓,减轻赋税;你还编写了《内训》和《劝善书》,教化后宫嫔妃要和睦相处,教化天下女子要贤淑善良。这些都是你的功绩,是青史留名的好事。”

徐砚华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都烧短了一截,蜡油滴落在烛台上,堆成小小的塔。

她才缓缓问道:“这些事情,应该都是你做的吧?这些年,我在这身子里头看着,看你替我管王府,护着孩子们,给王爷出主意;记得那次王爷北征不顺,回来心里不痛快,是你在他旁边,讲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逗他开心;去年王府的佃户遭了灾,也是你让李嬷嬷开仓放粮,说‘百姓是根,不能让他们饿死’…你说的那些功绩,怕是大半,跟我徐砚华,没什么相干。”

银猫皱了皱眉,仔细回想了一下,有些事情她确实有印象,比如守北平、劝朱棣纳贤,可有些事情,比如给佃户放粮、给士兵犒劳,她却没什么记忆,倒像是身体本能的反应。“也不全是,有些事情我没什么印象,可能是你以前做过的,或者是这具身体的本能,比如给佃户放粮,我当时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好像以前也这么做过一样。”

徐砚华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像耗尽了所有力气:“这些事情于我而言都是虚妄,他死了,我这心也跟着死了,这身子你愿意拿去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反正我这辈子总是身不由己。小时候听父亲的话,学女红,学读书,学怎么当个大家闺秀;长大后听皇上的话,嫁给朱棣,做他的王妃;嫁给王爷后听王爷的话,打理王府,生儿育女。我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从来没有做过一件自己想做的事。”

许银容看着她那双枯寂得像深秋荒野的眼睛,终于明白了,朱标的死,带走的不仅是她年少的情意,更是她对这人间最后的念想和热气。她就像一棵没了依凭的藤,在没人瞧见的角落,悄悄蔫了,只留下一副好看的空壳子。她像一朵失去了阳光的花,慢慢枯萎,只剩下一具空壳。

许银容想劝些什么,想劝她就算为了孩子们也要好好活着,想劝她朱棣其实也很在意她,想劝她未来还有很多好日子。

可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放弃了,有些伤,太深了,不是几句话能熨帖的。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徐砚华面前,闭上眼睛。

一道银光从她身上冒出来,不像刚才那样冷冽,反而带着点温暖,慢慢融入徐砚华的身体里。

银光消失后,银猫不见了,徐砚华的眼神瞬间从枯寂转为明亮,像死灰复燃的火苗,连嘴角都微微上扬了一点。

翌日一大早,许银容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发出 “咔咔” 的响声,像生锈的零件终于活动开了。

李嬷嬷和兰笙端着水盆和衣服走进来,水盆里的水冒着热气,还撒了点花瓣,衣服是件新做的石青色襦裙,绣着淡淡的兰花纹。

“夫人,您可算醒利索了,” 李嬷嬷一边给她拧毛巾,一边笑着说道,“您这几天昏昏沉沉的,王爷天天往庆寿寺跑,连军营都不去了。张将军来找王爷议事,都扑了好几次空,最后只能在书房等,等到天黑都没等到人。”

兰笙也跟着笑,手里拿着梳子,小心翼翼地给许银容梳理长发:“是啊,还有西跨院的柳姑娘,最近也老实多了,没再作妖。以前她总爱找借口来东院晃悠,要么说‘给王妃送点心’,要么说‘想跟王妃学女红’,其实就是想在王爷面前露脸。这几天倒好,连西跨院的门都没出过,听说天天在屋里绣花呢。”

许银容心里咯噔一下,事出反常必有妖,柳青芜是什么性子?刚进府时就敢跟她叫板,后来生了孩子没了,还闹着要找她算账,怎么可能突然就老实了?这安静得太刻意,反而像暴风雨前的平静。

她想起那天离开王府时,西南方墙角闪过的那道猩红目光,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目光的方向,正好对着西跨院。

她心里有些发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知道了,” 她不动声色地说道,接过李嬷嬷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你们先下去吧,我自己再整理一下,对了,让厨房今天中午做道红烧肉,高炽爱吃。”

等到半夜时分,许银容屏退了屋里的丫鬟,确认四周没人后,敛了妖气,化作一道银光,悄无声息地飞出窗户,落在王府西南侧的老槐树上。

这棵老槐树有上百年树龄了,树枝粗壮得能容下两个人并排坐,树叶茂密,正好能藏住她的身形。

她蜷在树枝上,爪子抓着粗糙的树皮,看着下方黑漆漆的西跨院,心里忍不住腹诽:“这算不算是‘自挂西南枝’?莫平这老狐狸,派的什么破任务,天天不是当王妃就是当侦探,比在剧组拍戏累多了,还没工资拿,连咖啡都喝不上。”

夜风很大,吹得树叶哗啦啦响,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许银容等了快一个时辰,眼皮都快打架了,上下眼皮不停打架,差点从树枝上掉下去。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看到柳青芜的房间里闪过一道红光 ,不是烛火的暖光,而是像血一样的猩红,和那天看到的目光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更深,还带着股刺鼻的邪气,像烧着的硫磺。

她瞬间清醒过来,瞌睡虫全跑了,眼睛紧紧盯着那扇窗户。

红光闪了几下,不是持续的亮,而是像呼吸一样,一明一暗,带着股诡异的节奏。

然后,一个黑影从窗户里飘了出来,不是走出来,是飘,脚没沾地,轻飘飘的像片枯叶,身上穿着柳青芜常穿的粉色襦裙,可动作却完全不像人类。

更吓人的是,她的眼睛里泛着红光,像两盏小灯笼,在黑夜里格外显眼。

原来如此, 许银容皱起眉头,爪子紧紧抓着树枝,指腹都有些发白。

晋王这是送了个定时炸弹过来啊,柳青芜也是个妖精,而且看这妖气,邪气得很,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不定是专门来杀朱棣的,之前装柔弱、装可怜,都是装的。

黑影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动作很轻,脚尖都没碰到地面,像是在探查王府的布防。

一会儿飘到东墙根,一会儿飘到西跨院的门口,还抬头看了看正院的方向,眼神里的红光更亮了。

然后,她又飘回房间里,红光也随之消失,西跨院又恢复了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许银容趴在冰凉的树枝上,心里头飞快盘算,自己这点妖力,刚恢复两三成,维持人形都勉强,更别说跟这深浅不知的妖怪动手了。万一对方是个修行久了的老妖怪,自己怕是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指望道衍?那老和尚整天神神道道,超然物外的德行,上次探他口风,就得了个“顺其自然,各有缘法”。天晓得他会不会袖手旁观,再来句“此乃尔等因果,贫僧不便插手”?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还是得靠自己。

许银容悄没声儿地溜回自己屋里,坐在床沿,踢掉绣鞋,把有点凉的脚塞进暖和的脚炉套子里,这才觉得冻僵的身子缓过来点。

她仔细捋了捋思路:柳青芜是晋王朱派来的,一开始以为只是眼线,现在看来,不仅是眼线,还是个妖精杀手,目标肯定是朱棣。现在不能打草惊蛇,万一柳青芜知道自己暴露了,狗急跳墙,直接对朱棣下手,自己拦不住,反而会让朱棣陷入危险。

她想了想,决定先按兵不动。

等明天找个机会把这事告诉朱棣,反正他已经知道自己是妖精了,应该不会害怕王府里再多一个妖精吧?而且朱棣那么聪明,说不定能想出好办法对付柳青芜,比如把她送回晋王府。

接下来的几天,许银容发现,朱棣好像在刻意避着她。

以前他每天都会来她的院子里坐一会儿,跟她说说话,聊聊军营里的事,或者问问孩子们的功课。有时候晚上还会过来一起吃饭,跟她说说朝堂上的新鲜事。

可现在,他要么在书房待一整天,连饭都让丫鬟送过去;要么天不亮就去军营,训练士兵,检查武器,忙到天黑才回王府,连正院的门都不进;就算偶尔在走廊上碰面,他也只是匆匆打个招呼,说句 “你还好吗”,然后就转身走了,眼神都不敢跟她对视,像在躲什么洪水猛兽。

“什么嘛,就这还永乐大帝,就这点胆量!” 许银容躺在床上,气鼓鼓地踹了几下床板,“不就是知道我是妖精吗?至于这么害怕吗?以前我说那些奇奇怪怪的话,做那些奇奇怪怪的事,他也没这么躲着我啊!现在倒好,连话都不敢跟我说了!”

她越想越生气,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其实她心里不光是生气,还有点委屈,她明明是为了救他才暴露身份,变成这样,明明是为了帮他才留在这六百年前,结果他倒好,知道真相后就躲着她,好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没过多久,她就带着满肚子的气睡着了,眉头却还皱着,像在梦里都在跟朱棣生气。

许银容不知道,朱棣这几天其实过得比她还煎熬。

他把自己逼得很忙,忙到没有时间思考,忙到倒头就能睡着。

每天天不亮就去军营,亲自带着士兵训练,拿着长枪跟士兵对练,练到浑身是汗,手臂都抬不起来;中午在军营里吃简单的饭,跟张玉、朱能讨论战术,讨论怎么防备鞑靼;下午检查武器库,看看弓箭够不够,盔甲有没有损坏;晚上回到王府,还在书房里看舆图,看奏折,直到眼睛都睁不开了才回房。

他怕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会浮现出那只银白色的猫,在微山湖救他时,浑身湿透,银毛贴在身上,眼神里满是焦急;在庆寿寺时,蜷在软垫上,虚弱得连尾巴都抬不起来;还有那天在禅房,她变成人的样子,穿着宽大的外袍,眼神里带着点窘迫和不安。

他还会想起过去十几年 “徐砚华” 那些奇奇怪怪的举动,她会在他疲惫时,哼唱旋律古怪却莫名轻快的调子,说什么音乐疗法;会在孩子们犯错时,不像寻常贵妇那般斥责打骂,而是耐心讲些“每个人都是独立个体”、“要互相尊重”的道理;会兴致勃勃地捣鼓所谓火锅,辣得他满头大汗,她却笑得开怀;会在月夜下,指着星空,说些“星球”、“宇宙”之类匪夷所思的词汇……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让他心烦意乱。

夜深人静时,他也曾无数次走到连接东院的回廊尽头,想要去找她,想与她开诚布公地谈一次。

他想问她,那些年细水长流的关怀,那些灯下对坐的静谧,那些为他生育、教养子女的辛劳,那些偶尔流露出的、与他所知大家闺秀迥异的灵动与俏皮…… 这一切,究竟有几分是出于这具身体的本分,有几分是她的真实意愿,而非为了那个冰冷的任务?

可他又怕,怕听到 “只是任务” 这四个字,怕自己在意的,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徐砚华,而是一个来自六百年后的妖。

他甚至没弄明白,自己期待的妻子,到底是谁。

究竟是那个记忆中温婉娴静、与他谈诗论史、符合一切王妃标准的徐砚华?还是这个生机勃勃、时常带来意外惊喜的许银容?他眷恋的,是那具陪伴他十几年的躯壳,还是栖息于躯壳之内,那个让他感到无比鲜活真实的异世灵魂?

这种情感的撕扯与身份的混淆,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让他感到无力与痛苦。

这天晚上,朱棣又在书房待到很晚,桌上的烛火快烧完了,蜡油滴了一地。他看着桌上的舆图,眼神却有些涣散,脑子里全是许银容的样子。

银猫的,人形的,微笑的,嗔怒的,鲜活的,虚弱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吹进来,让他打了个哆嗦,却也清醒了些。

他望着庆寿寺的方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