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南的路越走越熟,可许银容的脑子却越来越乱。
她蹲在路边的石头上,尾巴烦躁地甩动,扫起地上的枯草。月光落进她琥珀色的瞳孔,映出两个小小的、清冷的光晕。
她发现她犯了个致命的错误,她是个路痴。
明明记得往南是去南京,可眼前的岔路口像雨后蘑菇一样不断冒出来,每条路都长得一模一样,连路边的石头都跟一个娘胎里蹦出来似的。
“我的任务!我的业绩!我的KPI!”她对着空气低吼,尖细的声音在夜色里传不了多远,爪子泄愤似的在石头上狠抓了几下,留下几道深刻的白痕,石屑簌簌落下,“朱棣你可千万撑住,别死了啊!”
抱怨归抱怨,脚下一刻不敢停,她凭着脑子里那点模糊的记忆,朝着远处隐约有灯火的方向狂奔。
四爪腾空时,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不合时宜地想起燕王府厨房里刚出炉的桂花糕,甜得能牢牢粘住牙齿。
路过一块半歪的路牌时,她借着月光瞥了一眼,上面刻着“曲阜”二字。
许银容猛地刹住脚步,爪子差点在泥地上犁出沟。
完蛋!跑偏到孔子老家来了!
“真是完蛋玩意儿!”她用毛茸茸的爪子狠狠拍了自己脑门一下,调转方向,继续闷头往南冲。
这大半年,为了在这陌生又危险的时空里多点自保之力,也为了能顺利回家,她可是吃了大苦头。每日天不亮就爬起来,对着东边那一丝鱼肚白吐纳,汲取稀薄的晨曦紫气;夜深人静时,又得蹲在屋顶或枝头,承接冰凉的月华。
想她六百年后,作为妖界第一天才猫妖,何时受过这种起早贪黑、餐风饮露的修炼之苦?空调房、猫罐头、自动饮水机不香吗?偏偏现在,为了一个历史上的皇帝,把自己折腾得比昼夜拍戏还惨。
饥饿和疲惫不断侵袭着她,但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却越来越清晰,不能再这样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了。
她寻了处僻静角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蹲坐下来,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
体内那点微薄的妖力开始缓缓流转,集中向双眼。
再次睁眼时,蓝绿色的猫瞳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芒。世界在她眼中变了模样,色彩的层次褪去,线条和能量流动成为主体。
她努力感知着,搜寻着她偷偷注入朱棣护心镜中一缕妖力。
找到了!
极遥远的南方,一丝微弱的感应,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指向某个方向。
是朱棣,他还活着,但情况似乎很不妙。
许银容心头一紧,再顾不得节省体力,四肢发力,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感应的方向全力狂奔。
路上的碎石划破了柔软的肉垫,渗出血珠,她却浑然不觉。
朱棣一行进入山东境内时,风声凄厉,将路边的枯草死死按在地上,如同蹂躏一块破布。
马车里,朱高炽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光秃秃的枝桠,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一张嘴,哈出一团白雾:“爹,我总觉得有人跟着咱们,刚才那片林子后面,好像有动静。”
朱棣勒住马缰,回头望去,夕阳将树林的影子拉扯得变形,如同一张蠢蠢欲动的巨网,表面看去,并无异样。
可他的手已经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指腹摩挲着冰凉鎏金的吞口,那上面的缠绳已被他的手汗浸润得微微发潮。
“嗯,我知道。”他声音低沉。
他大概能猜到是谁的人,“加快速度,”他命令侍从,语调压得很低,“天黑前,必须赶到济南城。”
一行人骤然提速,马蹄叩击官道,发出急促沉闷的声音,敲打着每个人的心弦。
然而,疾驰未久,前方看似平静的树林里,猛地射出一排冷箭。箭簇黝黑,破风而来,像一群嗅到死亡气息的乌鸦,直扑朱棣。
“有埋伏!”侍卫首领嘶声大喊,举盾护在朱棣身前,箭矢撞在包铁的盾牌上,发出脆响,溅起的火星落在薄雪上,瞬间熄灭,只留下一缕青烟。
树林中冲出数十名黑衣暗卫,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双淬满杀意的眼睛。
他们手中的钢刀闪着寒光,步履轻捷如鬼魅,无声无息地合围上来,目标明确,直指燕王朱棣。
朱棣“锃”地拔出佩剑,剑身在昏黄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凌厉的银弧,格开劈来的刀刃。
兵刃交击,巨响震耳,朱棣臂力惊人,那暗卫被震得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同伙。
“保护世子和世子妃!”朱棣厉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野外荡开,他反手一剑,精准地刺入另一名试图偷袭的暗卫咽喉。
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带着腥咸的铁锈味,染红了他的战袍和面颊。
朱高炽拔出随身匕首,虽然脸色发白,手在微颤,却坚定地护在妻子张氏身前。张氏也没有慌乱,她从马车暗格中抽出一把朱棣所赠的短剑,握剑的手稳而有力,眼神警惕如护犊的母狼。
暗卫越来越多,如潮水般涌上,杀退一层,又填补一层。他们似乎完全不在意伤亡,目标只有朱棣。
几名暗卫试图绕过主战场攻击朱高炽夫妇,被忠心的侍卫拼死拦住,刀光剑影间,很快便有侍卫倒下。
朱棣剑招大开大合,气势一往无前,每一剑都直奔要害,地上已躺了十余具尸体,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开来,与泥土的腥味混合,令人作呕。
可暗卫仿佛无穷无尽,朱棣的左臂被刀锋划破,鲜血顺着手臂流淌,染红了剑柄,握在手里一片湿滑粘腻。
他咬紧牙关,闷哼一声,剑势反而更加狠戾。
朱棣心念电转,眼角余光瞥见东侧有一条狭窄小路,“张玉,带一队人,护着世子和世子妃,从东边小路走,立刻回北平!”
“王爷!”张玉急呼,声音变了调。
“这是军令!”朱棣暴喝,一剑挑飞一名逼近的暗卫,那人在空中划出抛物线,重重落地,再无生息,“他们的目标是我,你们走,他们不会追!”
朱高炽还想开口,被张氏用力拽住衣袖,她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听爹的!快走!别让爹分心!”
侍卫们无奈,护着朱高炽夫妇,策马冲向那条求生的小路。马蹄声渐远,果然,大部分暗卫看都未看他们一眼,所有攻击依旧死死锁定朱棣。
朱棣心下稍安,故意卖个破绽,转身便朝与儿子相反的东边方向奔去。他要把这些索命的鬼影,引得越远越好。
朱棣一路纵马狂奔,身后的脚步声与衣袂破风声如影随形,如同催命的符咒。他不知道跑了多久,肺叶火辣辣地疼,喉咙干渴得如同吞下沙砾。
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白茫茫的水域挡住去路,寒冬的湖面冻结成冰,宛如巨大的镜子,在惨淡的月光下反射着清冷的光,刺得人眼睛发疼。湖边的芦苇丛早已枯败,在北风中发出呜咽般的悲鸣。
“该死!”朱棣低咒,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他只能一夹马腹,冒险冲上冰面,马蹄踏在坚冰上,发出“咯吱咯吱”令人心悸的声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脆弱的心脏上。
他紧握剑柄,手心全是冷汗,滑腻不堪。耳畔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冰层不堪重负的细微碎裂声。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沉闷巨响,如同地底雷鸣。
那些暗卫,竟不惜动用内力,合力震击冰面。蛛网般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咔嚓声不绝于耳,如同死神挥舞镰刀划过的轨迹,直逼朱棣而来。
“疯子!”朱棣心头巨震,这些人,是真正的死士!
他前方的冰面猛地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湖水幽暗,坐骑发出一声惊恐的悲鸣,前蹄瞬间陷落,整个马身骤然下沉。
朱棣被巨大的惯性狠狠掀下马背,重重摔在冰冷的湖面上。背后的伤口受到剧烈震荡,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胸前的护心镜与冰面猛烈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上面精致的缠枝莲纹被磕掉一角。
他挣扎着想爬起,脚下的冰层却再次发出令人绝望的崩裂声。
身体失去平衡,冰冷的湖水瞬间吞噬了他,彻骨的寒意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刺透厚重的战袍,直钻骨髓。他身上还穿着数十斤重的铠甲,此刻成了致命的累赘,拖拽着他,无可挽回地向下沉沦。
朱棣拼命划水,四肢却越来越沉重,麻木,冰冷的湖水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口鼻,呛得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在水中发出模糊的声音。
意识迅速被黑暗侵蚀,视线模糊间,他似乎看到上方有一道温暖的光芒亮起,朦朦胧胧,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他安心的熟悉感…… 是阿砚身上的味道吗?是幻觉吧……
“到此为止了吗……” 不甘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北元未灭,边陲未宁,百姓未安;高炽尚未真正成长,高煦性子仍需磨砺;还有……还有阿砚,他还没告诉她,他其实早已察觉她的不同寻常,那些欲言又止,那些看似懵懂实则关切的眼神……他还有那么多未尽之事,未诉之言……
“阿砚……” 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这是最后的精神支柱,那白光越来越盛,似乎要将他最后的意识也融化进去。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仿佛看到一只猫,义无反顾地扎入了冰冷的湖水之中。
几乎在朱棣坠湖的同一瞬间,远在数十里外正全力狂奔的许银容,心头猛地一空,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掏走了她心脏最柔软的一块,剧痛让她几乎当场瘫软。
她留在护心镜里的那点妖力,正在飞速消散。
“朱棣!”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体内妖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四爪几乎离地,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流光,朝着微山湖的方向拼死冲刺。
风在耳边尖啸,路旁的景物模糊成一片色块,爪子上的伤早已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冲到湖边时,只看到一片狼藉,冰面上散落着尸体、折断的兵刃,还有那匹陷在冰缝中的马尸,肚腹鼓胀。她的心跳快得要撞出胸腔,爪子在不稳的冰面上打滑,踉跄着搜寻。
一道暗红色的血迹,蜿蜒指向一个巨大的冰窟窿。 她扑到冰缝边缘,朝着漆黑、冒着森森寒气的湖水的呼喊,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和颤抖。
湖水幽深,如同噬人的巨口。没有半分犹豫,许银容纵身跃入那刺骨的寒潭,冰冷又窒息。
作为一只猫,对水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每一次下水都如同酷刑。此刻,冰冷的湖水包裹着她,四肢迅速僵硬,血液似乎都要凝固。
但那股微弱的妖力感应,像黑暗中唯一的光线,指引着她。
她拼命划动几乎失去知觉的爪子,朝着那感应下沉,再下沉……
终于,她的爪子触碰到了一只冰冷、僵硬的手。她用尽全身力气,爪子死死抓住他沉重的铠甲,毛茸茸的尾巴本能地缠绕住他冰冷的手臂,拼尽最后一丝气力,艰难地向上拖拽。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漫长如一个世纪。她终于将朱棣沉重的身躯拖上湖岸的雪地时,自己几乎也耗尽了所有力气。
朱棣躺在那里,面无血色,嘴唇青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湿透的头发结了一层薄冰,像个了无生机的玉雕。
“朱棣!醒醒!你醒醒!”
许银容用爪子拍打他的脸颊,冰冷的触感让她心慌意乱,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滚烫的泪珠滴落在他冰冷的皮肤上,瞬间凝成小小的冰晶,也灼烫着她的心。
“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要当皇帝的吗?起来啊……” 她趴在他冰冷的胸膛上,那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心跳,像一根细丝牵扯着她全部的神经。
她不想他死。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毫无预兆地劈开了她所有的自我欺骗和理智防线。不仅仅是因为任务失败回不去,不仅仅是因为KPI和六百年后的生活,是因为她无法接受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有温度有脾气的“人”就此消失。
是那个在北平冬日,会不动声色将她冰凉的手脚捂进怀里取暖的男人;是那个在演武场上纵马驰骋、箭无虚发,眉宇间尽是睥睨之气的燕王;是那个会因为她几句胡言乱语而皱眉深思,偶尔又会流露出她无法忽视的、隐藏在锐利目光下的温柔与试探的朱棣。
几年了,她顶着徐砚华的皮囊,灵魂却实实在在是她许银容,与他朝夕相处,同床共枕。
她睡在他身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感受过他掌心的薄茧和温度。她亲眼见证他的雄才大略,感受过他的隐忍、痛苦与锋芒。
这样一个英俊、强大、身处权力漩涡却对她保有微妙温柔的男人,她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尤其是那张与六百年后,让她心心念念、甚至甘愿穿越时空来做任务的林永嘉,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此刻,看着朱棣毫无生气的面容,与记忆中林永嘉带笑的脸庞重叠、分离,再重叠……一种令人窒息的宿命感将她牢牢攫住。
是她在现代潜意识里受这段尘封记忆的影响,才会对林永嘉一见钟情?还是她带着对林永嘉的情感印记穿越而来,注定要对拥有同一张面孔的朱棣沉沦?
她分不清了,也无力去分辨。
她只知道,无论是六百年前还是六百年后,无论是面对沉稳隐忍的燕王朱棣,还是那个会笑着看她的现代警察林永嘉,她的心都会不受控制地为之悸动。
这是一种无可逃脱的宿命,她就像扑火的飞蛾,明知道前方是足以焚身的烈焰,还是义无反顾地爱上了。
明知道朱棣对妖精心存戒备甚至可能憎恶,明知道自己是带着任务来的骗子,明知道林永嘉或许还在现代等她……
可这几年真实的相处,那些试探下的关怀,那些不经意的维护,那些深夜里他对着徐砚华低语的、不曾对旁人言说的压力与抱负,都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一点点渗透进她的心里,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她骗不了自己了。
“你不能死……” 她趴在他胸口,声音哽咽破碎,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超越了任何任务的深切恐慌与依恋,“你死了……我怎么办……朱棣……”
她爱他。
无论是源于跨越六百年的记忆纠缠,还是源于此刻灵魂最真实的震颤,她都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叫朱棣的男人。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汹涌的、绝望的、却又无比真实的爱意,在此刻彻底淹没了他。
目前唯一的方法,就是动用她的本源妖力,那是妖精最核心的力量,能肉白骨,活死人,但代价极其惨重,会耗尽她数百年的修为,甚至可能让她形神俱散,永远湮灭。
而且,严重违反妖灵协会不得干涉人类生死的规定,上次偷偷给朱高炽治风寒,已是擦边球,这次……
如果用了,时空缝隙里的本源之力会不会受影响?她还能回去吗?回到那个有林永嘉,有火锅,有电影,有她熟悉一切的六百年后?
她看着朱棣毫无生气的脸,想起他偶尔看向她时,那深藏在锐利之后的、不易察觉的温和;想起他允诺明年樱花开时…… 心头那股闷痛再次袭来,比刚才更甚。
不救,他必死,历史改变,她回不去。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至少……他能活下来。
那些压抑了许久、被她刻意忽略、不断用“任务”“业绩”来自我麻痹的情感,在此刻生死关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地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防备。
什么规定,什么代价,什么回家…… 在这一刻,都没有眼前这个人的性命重要。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汹涌的,让她无所适从又无法抗拒的,就是爱意吗?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尾巴无力却坚定地拍打了一下雪地。
她伸出爪子,轻轻覆在朱棣冰冷的手背上,闭上眼睛,全力催动丹田深处那枚妖丹。
一股温暖、精纯、蕴含着无限生机的力量,从她体内最本源之处缓缓流出,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带着她全部的生命精华,源源不断地渡入朱棣冰冷的身体。
她的力量在飞速流逝,如同退潮,视线开始模糊,身体的知觉在迅速剥离。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原本漂亮的琥珀色毛发,正从尾巴尖开始,一寸寸地失去光泽,褪变成毫无生气的银白,如同瞬间历经了千年风霜。
好累啊……
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
朱棣是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恢复意识的,他猛地侧头,吐出好几口混着血丝的冰水,胸腔如同被撕裂般疼痛。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由模糊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趴在他胸口的那一团…… 银白。
那是一只通体银白的猫,毛发失去了所有光泽,软软地瘫在那里,微弱的呼吸几乎难以察觉。
是她吗?他记得坠湖前看到的那个模糊的猫形身影,不是幻觉。
他瞬间明白了,是这只猫妖,将他从冰冷的湖底地狱拖了回来。是它,用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逆转了生死。
心中那道一直存在的、对于“非我族类”的警惕防线,在这一刻,伴随着汹涌而来的、复杂难言的情感,震惊、庆幸、后怕,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触动,轰然倒塌,碎成齑粉。
原来她的存在,从未带来伤害,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守护,甚至不惜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
他动作极其艰难地,用尚存一丝温热的手,轻轻托起那只轻得不可思议的银猫,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心脏狠狠一抽。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和温柔,轻声唤道:“阿砚。”
许银容似乎有所感应,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想抬起爪子,却连一丝力气都凝聚不起来,爪子软软地垂落。她看着他,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猫眼里,此刻只剩下疲惫和一点点微弱的光。
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声音轻得像叹息:“幸好……你活了……”
说完,她彻底失去了意识,软软地瘫倒在他掌心。
朱棣小心翼翼地抱着怀里这团微弱的生命,挣扎着站起身。环顾四周,跟随他出来的侍卫已全部倒在血泊与冰雪之中,再无生息。
一股滔天的怒火与悲恸瞬间席卷了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底一片血红,这些都是随他出生入死的弟兄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头看着怀中气息奄奄的银猫,那微弱的生命迹象让他不敢有丝毫耽搁。
他将它更紧地、更小心地拢在怀里,试图用自己残存的体温去温暖它冰冷的小身子。
“我们回家。”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北风如刀,刮过他染血的面颊,朱棣脱下残破湿冷的外袍,将银猫仔细裹好,紧紧护在胸前,只露出一张小脸。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北方,朝着济南城的方向,艰难跋涉。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腿像灌了铅,身上的伤口在寒冷中针扎般地疼。但他不敢停,怀中小猫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撑。
月亮隐入浓云,天地间一片漆黑,他凭借着记忆和毅力,在雪野中摸索前行,几次险些被积雪掩盖的坑洼绊倒。怀里的银猫偶尔会极轻地动一下,发出几不可闻的嘤咛,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
“就快到了……阿砚,坚持住……”他低声喃喃,不知是在对她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天光微熹时,济南城那熟悉的轮廓,终于出现在遥远的地平线上。
朱棣浑浊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了一点光芒。他加快脚步,几乎是拖着身体挪到了紧闭的城门前。
“站住!什么人?!”守城兵士厉声呵斥,长矛寒光闪闪。
朱棣艰难地抬起手,从怀中摸出那枚象征着燕王身份的令牌。
“开门……我是燕王,朱棣。”
第二日一早,朱棣不顾身上伤势未愈,执意立刻启程返回北平。他将银猫放入一个铺了厚厚软垫和棉絮的锦盒中,小心地安置在自己的马鞍前,确保自己能时刻看到它。
一路疾驰,他几乎沉默不语,只是时不时会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掀开盒盖的一角,确认里面的小生命是否安好。那身刺眼的银白色,如同烙印,刻在他眼底,也刻在他心上。
抵达北平,他未回王府,甚至来不及换下染血的战袍,径直策马奔向庆寿寺。
道衍和尚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到来,正静立在佛堂前的庭院中。
朱棣抱着那个锦盒,几乎是踉跄着冲到道衍面前,一向沉稳冷静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急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道衍,救她!无论如何,救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