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银容一路狂奔,终于在月黑风高之夜回到了燕王府,东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徐砚华的房间还亮着一盏孤灯。她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从窗户跌了进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徐砚华正坐在梳妆台前,闻声惊起,等看清地上那只熟悉的琥珀色猫时,她迟疑地走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是你吗?"
许银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徐砚华那张憔悴的脸,比初见时更加枯槁,眼窝深陷,面色苍白。
她轻声道:"是我。"
徐砚华颤抖着将她抱起,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你怎么了?这两年......你去哪儿了?"
"两年?"许银容瞳孔猛地一缩,立刻从她怀中跃下,"朱棣怎么样了?"
"你怎敢直呼王爷名讳......"徐砚华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只见许银容周身泛起微光,妖力流转间,一个绝色女子出现在眼前。尽管脸上沾着血污和尘土,却丝毫掩不住那惊心动魄的美。
她有一双灵动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秀,唇形饱满,嘴角边若隐若现的梨涡,即便此刻神色凝重,依然在唇角勾勒出浅浅的弧度。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徐砚华看得呆了,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你、你竟然长得......"
许银容抓住她颤抖的手,急切地追问:"朱棣到底怎么样了?"
"王爷无恙,你安心。"徐砚华这才回过神来。
许银容松了口气,瘫坐在圆桌旁,自然地拿起茶壶倒了杯水。一连喝了好几口,她才注意到徐砚华行动迟缓得像个耄耋老人。
没有她的妖力滋养,这具身体果然快要撑不住了。
"你,身体怎么样了?"许银容抿了抿唇。
徐砚华低咳两声,苍白的面容上现出一抹近乎透明的笑意,气息微弱:“你看见了,不过是将养着,形销骨立,一如这案上残灯,不知何时便熄了。只是……总想着,或许你还会回来,这盏灯,也还能为你再亮一刻。”
许银容心中一动,看着她这副了无生机的模样,心中暗忖,若是此刻进入她的身体,恐怕她的魂魄会立即陷入沉睡。
想到这里,她清了清嗓子,一反常态地语重心长道:"我能看到你的记忆,所以我知道你的过去了。当初对朱棣说'我想做自己',其实不仅是说给他听的,更是说给你听的。你这样一个要样貌有样貌,要才华有才华的绝世奇女子,情爱一事本不该是你的全部。无论朱标有多完美,都不影响你成为你自己。你首先是你自己,我活了上千年,总结出来的,就是这样一句话。"
徐砚华脸上依然是一片死寂,她无力地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许银容伸出手掌阻止了她。
"你可以不必反驳我,你现在的身体撑不住了,我必须立刻进入。这句话,你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想。"
说罢,不待徐砚华反应,一道琥珀色光芒自她头顶灌入,那双原本苍白茫然的瞳孔,瞬间变得明亮灵动起来。
翌日清晨,朱棣照例来到东院,这两年来,他已经习惯了面对那个端庄得体却毫无生气的王妃。
然而今日,他才踏进院门,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同。
葡萄架下,那个熟悉的身影悠然懒散地躺在藤椅上,阳光透过藤叶的缝隙,在她身上跳跃。
许银容想到这次重伤了黑球,心理美滋滋的,不愧是她,就算现在法力微弱,也一样能收拾了黑球。
她情不自禁地微微上扬唇角,手上灵巧地晃动着圆扇,轻哼着小调。
朱棣的脚步顿住了。
是她,那个让他又爱又恨、又忌惮又牵挂的"她",回来了。
他的心猛地一跳,两年来压抑的情感在这一刻汹涌而出,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防备。
理智在告诫他,这是妖物,是占据了他王妃身躯的异类。
可情感却在叫嚣,这就是那个让他心动的女子,那个与众不同的存在。
许银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回过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欣喜,那双明亮的眸子仿佛盛满了星光,直直地照进他心底最深处的柔软。
朱棣的心又是一震,他清楚地看到了她眼中翻涌的情愫,那是在过去的徐砚华眼中从未见过的炽热。
这一刻,所有的猜疑、所有的挣扎,都在她那清澈见底的眼神中化为乌有。
他明知这是危险的,明知这不该发生,却还是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让他再靠近一点点,再感受一下这份让他心悸的温暖。
许银容看着他走近,唇边的梨涡若隐若现,她放下手中的圆扇,轻声唤道:"王爷。"
这一声呼唤,与往日截然不同,带着几分娇憨,几分依恋,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
朱棣走到她面前,伸手拂去她发间的一片落叶,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肌肤时,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颤了颤。
"你......"朱棣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今日气色很好。"
许银容仰头看着他,眼中的笑意更深了:"许是今日阳光正好。"
阳光确实很好,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难分彼此。
朱棣看着她明亮的眼眸,心中的挣扎渐渐平息,就让他暂且沉溺在这危险的温柔里吧,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洪武二十八年的冬天,朱高炽被立为燕王世子,虽然这是这些年府里已经默认的事实,但消息传到北平燕王府,府里上下依然透着一股子喜庆劲儿。
许银容搬了张竹椅坐在廊下,看着未来的世子妃张氏给朱高炽绣荷包。
张氏是指挥使张麒的女儿,将门出身,性子不像寻常闺秀那般扭捏。
她手指细长却并不纤弱,带着点习武人特有的力道,拈着针在红绸上穿梭,针脚却意外地密实匀净。
荷包上鲤鱼跃龙门的图案已然成型,鳞甲片片分明,尾巴翘得灵动,活泛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挣破绸面跳出来。
“往后就是世子妃了,”许银容咬着颗酸梅干,酸得眯起了眼,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可得端出点当家主母的架势来,别总跟着高煦胡闹,上回他爬树掏鸟窝,你竟在底下给他望风,这要是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张氏的脸腾地红了,像染了晚霞,忙把荷包往身后一藏,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角:“母妃您又取笑儿媳……那不是看他爬得高,心惊胆战的,怕他摔着么。”她嗓音清亮,带着点被戳破小心思的羞窘,却并无怯意。
许银容瞧着有趣,这姑娘性子像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直率得可爱。
记得有次朱高炽跟人对弈输了,面上有些挂不住,竟要赖掀了棋盘,还是张氏看不下去,叉着腰把他训了一顿,说什么“大丈夫输便输了,磨磨蹭蹭反悔,倒比姑娘家还不爽利”,那股子义薄云天的豪气,让当时在场的许银容忍不住拍案叫绝。
坐在旁边石桌看书的朱高炽闻言,眼睛眯成两条缝,笑着帮腔:“娘,您就别逗她了。为了绣这荷包,她手指头可没少遭罪。”
“我哪是欺负她?”许银容挑眉,又从手边的竹篮里摸了颗梅子,“我这是教她往后怎么管着你,你这性子,软和得像团棉花,府里诸多事务,将来少不得要世子妃多帮衬拿主意。”
正说笑着,朱棣从外面大步流星地进来,他刚从军营回来,一身的风尘仆仆,带着股凛冽的寒气和马匹特有的汗味。
手里捏着卷明黄的圣旨,绸面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出有些刺眼的光。
“收拾一下,”他声音平稳,目光先落在许银容身上,顿了顿,又转向朱高炽夫妇,“三日后,随我去金陵受封。”
许银容嘴里的梅干“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按理说,世子受封,亲王带着去南京叩谢天恩是惯例,可她心里头没来由地猛地一缩,像被什么细小的虫子钻了进去,痒梭梭的,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
她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天色湛蓝,几缕云彩慢悠悠地飘着,一切如常。
可那股不安,却像藤蔓一样悄然滋生,往骨头缝里钻。
“怎么了?”朱棣走到她跟前,弯腰捡起那颗沾了灰的梅干,随手丢回竹篮里,动作自然。
“没……没什么,”许银容摇摇头,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坚实,带着室外沾染的凉意,“就是……心里突然有些不踏实
南京那边……”
朱棣低头看着她抓住自己的手,眼神微动,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往日是相敬如宾的夫妻,此刻这般带着依赖意味的举动,在以前是极少有的,他心中掠过一丝异样,有些不自在,却又有一丝贪恋。
他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适中,带着安抚的意味,随即很快松开,仿佛那触碰只是无意。
“阿砚,”他唤了她一声,声音低沉,像打磨过的玉石,带着令人心安的稳劲,“放心,一切有我。”
他没有多说,但眼神里的笃定,像块压舱石,稍稍稳住了许银容心里那点莫名的慌劲儿。
南京的册封仪式,果然繁琐得让人头皮发麻,太和殿前,旌旗招展,仪仗森严。朱高炽穿着为他特制的世子蟒袍,藏青色的底料上,四爪行龙盘踞在祥云之间。他身形肥胖,此刻却尽力挺直了背脊,站在丹陛之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张氏跟在他身后半步,穿着石青色的世子妃翟衣,头戴珠翠燕居冠,分量压得她脖颈微酸,可她脊背挺得笔直,面容沉静,目光平视前方,竟比前头的朱高炽显得还要镇定几分。
仪式结束后,按礼数,朱棣带着朱高炽和张氏去了中山王府拜会,魏国公府坐落于南城大功坊,府门前矗立着高大的汉白玉牌坊,上面刻着太祖皇帝御笔亲题的“大功”二字,笔力遒劲,锋芒毕露,宛若两柄出鞘的利剑。牌坊下的石狮子威猛肃穆,口中石球被往来行人摩挲得光滑如镜。
徐辉祖、徐膺绪、徐增寿三兄弟早已在府门外等候,徐辉祖身着绯色公侯蟒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肃穆,眼神里带着审视,看不出什么温度。徐膺绪手里竟还攥着个紫檀木算盘,指关节无意识地在框沿上敲击,哒哒作响,像是刚从账房里被临时拉出来。徐增寿则是一身宝蓝色锦袍,未语先笑,圆脸上堆着和气,眼睛弯成了月牙。
“王爷远道而来,辛苦了。”徐辉祖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子疏离。
“大哥客气了。”朱棣拱手还礼,目光扫过三人,语气熟稔中带着分寸,“几年不见,大哥风采依旧,二哥这算盘功夫想必愈发精进了,三弟还是这般爽朗。”
众人寒暄着入府,分宾主落座。丫鬟们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青瓷杯中的碧螺春芽叶舒展,热气氤氲,茶香清冽。
朱棣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热,抿了一口,茶味醇厚,是上好的新茶。他放下茶杯,状似随意地环顾四周,问道:“怎不见四妹?” 他记得徐家还有个年纪最小的女儿徐妙锦,性子最是活泼。
徐辉祖的眉头当即就拧了起来,像揉皱的纸:“前几日在宫里,言行无状,冲撞了太孙殿下,正被罚闭门思过。这等不知礼数的丫头,就不叫她出来丢人现眼了。”
朱棣闻言,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笑了笑:“小孩子家,活泼些也是常情,何必如此严苛,想当年我们兄弟在宫里,哪个没闯过几回祸?父皇和大哥也多是训诫几句便罢了。”
他话音刚落,就听厅外传来一个清脆又带着点不满的声音,像黄莺出谷,打破了厅内的沉滞:“咿呀!大姐夫来了我家,为何不先告诉我一声?连饭都不让我上桌吃么?”
随着话音,一个穿着葱绿色襦裙的身影像阵小旋风似的从月亮门后闪了进来。她梳着双环髻,发间插着串珍珠流苏,随着跑动叮咚作响。
脸蛋圆润,肤色健康,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此刻正瞪得溜圆,带着十二分的不服气与好奇,正是徐家四小姐徐妙锦。
“放肆!”徐辉祖脸色一沉,呵斥道,“谁让你出来的?《女诫》抄完了?”
徐妙锦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脚尖在地上碾了碾,嘴上却不服软:“是大嫂说大姐夫和世子、世子妃来了,让我过来请安的!礼数总不能废吧?” 她嘴上说着请安,眼睛却直勾勾地黏在朱棣身上,像发现了什么稀罕物。
朱棣见到她,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朝她招了招手:“是四妹啊!几年不见,竟长这么高了,模样也大变样,出落得这般齐整,方才正与你大哥问起你,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徐妙锦得了这话,像得了特赦令,几步就蹿到朱棣跟前,仰着头毫不避讳地打量他,鼻子皱了皱:“大姐夫也没怎么变,就是胡子好像多了点,看着更……更威风了!比京里头那些整天只知道提笼架鸟、斗鸡走马的勋贵子弟强多了!”
她这话说得直白,引得朱棣不由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冲淡了厅内些许拘谨的气氛:“你这丫头,嘴皮子还是这么利索,会说话!”
他依稀记得这小丫头五六岁时,调皮爬树掏鸟窝摔下来,哭得惊天动地,还是他恰好路过,把她抱起来,又买了串糖葫芦才哄好。没想到转眼就这么大了,性子倒是一如既往的率真可爱。
“虎父无犬女,”朱棣看着她灵动鲜活的眉眼,眼中带着几分长辈的赞赏,“妹子这般性情,爽直明快,颇有岳丈大人当年的风范。若是生为男儿,必是我大明一员骁将!”
“真的?”徐妙锦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小灯笼,光彩熠熠。她也不客气,自己搬了把椅子,“哐当”一声放在朱棣旁边,一屁股坐下,伸手就拽住了朱棣的袖口,用力晃了晃:“那大姐夫你带我去北平吧!下次你出塞打鞑子,把我也带上!我给你当先锋!我箭法可准了,上月跟哥哥们去城外狩猎,我一箭就射中了兔子的眼睛!”
朱棣没料到她如此顺杆爬,被她拽得身子晃了晃,他本是随口夸赞,哪想到这小妮子竟当了真,还生出这般雄心壮志。他有些哭笑不得,轻咳两声,目光投向一旁的徐辉祖,带着点无奈。
“胡闹!”徐辉祖的呵斥声如同闷雷,“出兵塞外,乃是军国大事,岂容你一个小姑娘家信口开河?还不快回房去,《女诫》再加抄十遍!”
“我怎么就胡闹了!”徐妙锦梗着脖子,小声嘟囔,满脸的不服气,“我是真的想上阵杀敌,我跟着师傅练过剑,能骑光背马,还认得几十种止血疗伤的草药呢!”
她在南京城里,见多了那些养尊处优、只会夸夸其谈的勋贵子弟,像朱棣这般真正经历过沙场、眉宇间带着锐气与沉稳的亲王,还是头一回近距离接触。听了朱棣将她比作父亲徐达,心里那点对于疆场的好奇与向往,更是像被点着的火苗,“腾”地一下旺了起来。
朱棣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腮帮子鼓得像塞了核桃,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心底却也有一丝对这份赤诚勇气的欣赏。
他呵呵一笑,打了个圆场:“妹子有志气是好事,巾帼不让须眉嘛。不过,这出塞击胡,并非儿戏,需天时地利人和,更需朝廷调遣,岂是说去就能去的?再者,你若要从军,也需得皇上亲自首肯才行,我这个做姐夫的,可没权力私自带你走。”
徐妙锦的脑袋立刻耷拉下来,像霜打的茄子。她如今还被禁着足,连自家府门都难出,更别提遥远的塞北了。
想起太孙朱允炆,她心里更是憋闷,那人看着温和,实则心眼不大,上次在御花园不过是不小心撞落了他的诗集,转头就告到皇上那里,害她受罚。
见她沮丧,朱棣语气缓和了些,又道:“这样吧,待过两年,你年纪再长些,身子骨也更结实了,若能征得皇上和你大哥同意,不妨来北平住些时日。北平军中时常操演,若你真有兴趣,届时我可破例,许你到校场见识一番,骑骑马,射射箭,让你也感受一下军中气象,如何?”
“咿呀!真的?”徐妙锦一下子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喜形于色,连头上的珠花滑落了都顾不上去捡,“大姐夫你说话可要算数!咱们拉钩!”
朱棣被她这孩童心性逗得再次朗声大笑:“本王带兵多年,向来言出必行,岂会骗你一个小丫头?”
“那我一定要去北平!”徐妙锦欢喜无限,可转念一想,又叹了口气,踢了踢脚边并不存在的石子,“只是这校场演武,终究比不得真刀真枪上阵杀敌来得痛快!”
这时,下人禀报宴席已备好,众人移步花厅,桌上菜肴甚是丰盛。水晶肘子莹润透亮,颤巍巍地泛着油光;松鼠鳜鱼造型别致,浇着琥珀色的糖醋汁,酸甜香气诱人;还有一道清蒸鲥鱼,鳞光闪闪,据说价比黄金。
徐妙锦捧着饭碗,心思却显然不在饭菜上,一双大眼睛依旧时不时瞟向朱棣,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戳着。
“大姐夫,”她终究没忍住,好奇地问道,“我听人说,蒙古铁骑以前可厉害了,纵横天下无人能敌,连极西之地的人都闻风丧胆。你到底是怎么打败他们的?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阵法或是厉害的兵器?”
朱棣刚夹起一块肘子,闻言动作顿了顿,将筷子放下,拿起旁边的餐巾擦了擦嘴角。
他脸上的笑容淡去,眼神变得沉静而锐利,如同深潭之水。
“两军对垒,无所不用其极,然取胜之道,首在决心。”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感,“我率师北出,既已与敌相遇,便唯有竭力争胜,岂有退避之理?狭路相逢,勇者胜。为将者,若存贪生之念,畏惧之心,则三军气夺,未战先败。我身为天子之子,大明藩王,守土开疆,分内之事。宁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绝不可堕了父皇驱除胡虏、恢复中华的威名,辱没了朱家子孙的骨气。”
厅内一时寂静,徐妙锦捧着碗,忘了动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朱棣。
她在南京见过不少亲王郡王,也听过不少武将吹嘘战功,却从未有人像朱棣这般,谈及战争时,眼神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和视死如归的决绝。
那是一种混杂着家族荣誉、个人担当与钢铁般意志的气质,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在她懵懂的心扉上烫下了一个深刻的印记。
她心想,这大概就是真正的英雄吧?和话本里写的那些一点儿也不一样,更加真实,也更加撼动人心。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赶紧低下头,胡乱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却觉得平日里香甜的米粒此刻味同嚼蜡。
徐辉祖兄弟几人也都沉默着,徐辉祖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晃动的酒液上,神色复杂。
徐膺绪停下了拨弄算盘的手指,徐增寿夹起的一块鱼肉,半天也没送入口中。他们皆知燕王善战,却未曾想他对战争与责任的理解如此深刻决绝。
过了片刻,朱棣神色稍霁,拿起公筷,给身旁的徐妙锦夹了块鲜嫩的鱼腹肉,语气恢复了长辈的温和:“好了,莫要想那些打打杀杀的了,快吃饭吧,菜凉了便辜负了这好滋味。”
宴席结束后,朱棣便起身告辞:“今日见诸位兄弟安好,四妹亦活泼康健,我心甚慰。军中尚有事务待处,不便久留,就此别过。”
“咿呀!大姐夫你这就要走了?”徐妙锦急忙站起来,满脸不舍,“我还想多听听漠北的故事呢!那个乃儿不花,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么笨?”
她这话又引得众人失笑,徐辉祖无奈地瞪了她一眼:“没规矩!”
朱棣笑着摇头:“些许旧事,不值一提。等你日后来了北平,若还有兴趣,再讲与你听不迟。”
“那……姐夫一路保重。”徐妙锦的语气里充满了留恋,看着朱棣,心里头空落落的。
“嗯,你也好好的,听你大哥的话。”朱棣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动作自然带着关爱。
他转身与徐辉祖等人郑重道别,步伐沉稳地离开了魏国公府。
接下来的几日,朱棣带着朱高炽和张氏在南京又有几场必要的官面应酬。
离京返程那日,天气倒是不错,碧空如洗。
朱棣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南京城高大的城墙,墙砖缝隙里枯黄的草茎在风中摇曳。
这座城池,承载着他部分的童年记忆,有着血脉相连的亲人,却也充斥着无数难以言明的算计与暗流,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
“走吧。”他收回目光,对身旁马车里的朱高炽和张氏说道,声音平静无波。
朱高炽在车内点头应下,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将繁华而复杂的南京城渐渐抛在身后。
与此同时,北平燕王府内,许银容正坐在暖阁窗前,心不在焉地剥着核桃。她手指灵巧,核桃仁一颗颗落入白瓷碗中,发出轻微的脆响。
李嬷嬷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冰糖雪梨水进来,见她神情专注,轻声劝道:“王妃,歇会儿吧,仔细手疼。”
许银容“嗯”了一声,手上动作却未停。
她望着窗外庭院中越积越厚的白雪,眉宇间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忧色。这几日,她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重,像浸透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坠在心头。
“王爷他们,离京几日了?”她忽然问道。
“回王妃,今儿个是第二十天了。”李嬷嬷仔细算了下回道,“按正常行程,这会儿该过了黄河,进入北直隶地界了。”
许银容点了点头,将最后一颗核桃剥完,指尖却不小心被坚硬的壳划了道小口子,沁出细小的血珠,她怔怔地看着,竟一时未觉疼痛。
到了傍晚时分,外面天色阴沉下来,北风呼啸着刮过庭院,卷起地上的雪沫,发出呜呜的声响,听起来竟有几分凄厉。
许银容站在房门内,望着南边灰蒙蒙的天空,晚霞被浓云遮蔽,只透出些许暗红的光,像凝固的血。
那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在此刻达到顶峰,如同有人在她心口狠狠擂了一拳,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得去接应他……”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她猛地转身回到内室,迅速将门闩插好。
一阵柔和却奇异的光芒闪过,原地出现一只通体毛发如同琥珀般莹润、双眼呈现出奇异蓝绿色的猫儿。
它轻盈地抖了抖身子,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徐砚华的身体正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平稳,只是眉心微微蹙着,仿佛陷入了什么不安的梦境。
琥珀色的猫儿无声地跃下梳妆台,肉垫踩在冰凉的青砖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它灵巧地钻过并未关严的窗缝,融入外面凛冽的寒风与渐沉的暮色之中。
夜风卷着雪粒扑面而来,许银容眯了眯那双异色的瞳仁,毫不迟疑。她四爪发力,身形如一道淡金色的闪电,沿着王府高耸的墙根向南疾驰。
路过侍卫值守的耳房时,两个正靠着门框打盹的护卫只觉得一股冷风掠过,惺忪地揉了揉眼睛,望向空荡荡的院落,嘟囔着骂了句“鬼天气”,便又缩回了脖子。
就在许银容即将窜出燕王府范围的那一刻,她后颈的毛发陡然间根根倒竖,一种被极度危险之物窥视的感觉攫住了她。
眼角的余光敏锐地瞥向西南方向的墙角,那棵老槐树盘根错节的阴影深处,一道猩红如血、充满恶意与贪婪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骤然亮起,死死地锁定了她。
但那目光仅存在了一瞬,快得如同幻觉。待许银容猛地转头定睛望去时,墙角只剩下斑驳的墙皮和被风吹得晃动不休的几片枯叶,仿佛刚才那令人心悸的注视从未发生过。
她心头重重一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而上。但现在,找到朱棣、确认他平安无事,是压倒一切的事。
这突如其来的诡异插曲,只能暂且押后。
甩甩头,它将那抹不安强行压下,身形再次加速,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北平城。
月光偶尔穿透厚重的云层,为银装素裹的大地提供些许微光。许银容的双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如同两颗移动的星辰。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快一点,再快一点!朱棣,你一定要平安无事,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