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莫平现身

第一卷

许银容脑子里警铃大作,完了完了,玩脱了!

这要怎么解释自己这番跳脱的、与徐砚华端庄人设相差十万八千里的反差?总不能接下来八年,天天绷着神经演戏吧?她虽然是影后,可也需要中场休息,需要 NG 重来啊,又不是真的成了徐砚华本华!

必须想个理由,把这要命的性情大变给圆过去,才能为未来的八年抗战打下坚实基础。

她脑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转动,几乎要冒出火星子。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仿佛有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带着苦涩与压抑。

她的嘴巴,似乎也被这股力量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臣妾……自幼失恃,身为魏国公府长女,一言一行皆系着家族荣辱门楣。自懂事起,便知需克己复礼,行止有度,不敢有半分逾矩,生怕行差踏错,贻笑大方,连累门楣。”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过往这些年,在王府,臣妾也只以为,做好燕王妃的本分,打理好内宅,抚育好子嗣,便是臣妾全部的价值所在,前些日子大病一场,昏沉之间,回溯半生,方才……有所感悟。”

脑袋上方的朱棣,眼中那凌厉的杀气似乎被这番话冲淡了几分,转而化为一抹更深沉的探究与疑惑,他重复道:“哦?王妃……感悟出了什么?” 他的目光依旧紧紧锁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许银容顿了顿,感觉那股控制自己说话的力量似乎消失了。

她心里暗骂这身体里残留的徐砚华意识真是会挑时候添乱,一边紧急开动脑筋,接着刚才的话头往下鬼扯:“臣妾想着……如今,已为王爷诞育了七个孩儿,王府内外事务,不敢说尽善尽美,也算井井有条。” 她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带着一丝豁出去的释然,“是以觉得……余生或许不必时时紧绷,处处拘着。其余不属于王妃职责的时光里,臣妾也想……试着做回自己。”

她刻意放缓了语速,观察着朱棣的反应,“自然,夫妇一体,荣辱与共。只要王爷需要,在外人面前,在关键时刻,臣妾依然可以是那个端庄得体、贤惠识礼的燕王妃。只是……在其他时候,还请王爷……允许臣妾,稍稍松快些,做一回自己。”

“做自己?” 朱棣咀嚼着这三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新鲜又匪夷所思的言论。在他所处的这个世界,无论是深宫内院,还是豪门大宅,“自己”往往是最先被牺牲和隐藏的东西。

他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眼眸中的锐利被一种复杂难辨的玩味取代:“王妃打算……如何个‘做自己’法?”

许银容心里的小算盘又开始噼啪作响了,朱棣这种人,心思深沉,见惯了循规蹈矩和刻意逢迎,想要引起他的注意乃至兴趣,常规手段肯定不行,否则他后院也不会如此干净。

或许,反其道而行之,展现出与众不同的一面,反而能收到奇效?

想到这里,她手上轻轻施力,试图把依旧笼罩着她的朱棣推开一些,好获得一点喘息和发挥的空间。

饶是她只是用了看似微不足道的力气,朱棣却敏锐地感觉到,这股推力,绝非以往徐砚华那等深闺女子能拥有。

许银容趁机灵巧地从他臂弯的缝隙中滑出,迅速跳下了床,一把扯过旁边衣架上挂着的一件外袍,胡乱披在身上,嘴里像蹦豆子似的说道:“首先嘛,臣妾近来精神不济,需要好生静养,实在不想与人同榻而眠,影响休息。王爷既然来了,就请自行安置吧,臣妾……去陪智明睡觉,那小丫头睡觉老实,不踢被子。”

她说着,抬脚就要往门外溜,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猛地拽住,一股力道传来,她惊呼一声,重新跌回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她立刻双手抵住朱棣的胸膛,朱棣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和更多的玩味,在她头顶响起:“王妃这话,倒是有趣得很。不想与人同眠,却偏要去与女儿同睡?这般意思,是单单不想见到本王?”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微麻。

算你识趣,就是不想和你睡啊!许银容在心里疯狂点头。

虽然这身体名义上是徐砚华的,可如今里面住着的魂儿是她许银容,到时候这四肢百骸的感受,可是要她扎扎实实、一分不差地体验的,这跟精神出轨有什么区别?虽然身体好像本来就是人家的……

她继续面不改色地鬼扯,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看起来假得不能再假:“王爷误会了,臣妾怎会不想见到王爷?只是……只是这病去如抽丝,身子骨确实还未完全恢复,气虚体弱的,恐……恐无法好好伺候王爷,若是中途晕了过去,或是侍奉不周,岂非更让王爷失望扫兴?” 她一边说,一边努力想从朱棣怀里挣脱出来,奈何对方的手臂如同铁箍。

朱棣就这么垂眸盯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不信”两个大字。即使许银容舌灿莲花,扯了这么一大堆看似合情合理的理由,他依然觉得,眼前这个王妃,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不对劲。

但这具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每一道熟悉的轮廓,甚至某些隐秘之处的小小印记,都明确无误地告诉他,这的确是他同床共枕多年的发妻徐砚华。

难道……真是燕王妃这个身份,过往那些严苛的规矩和沉重的责任,将她压抑得太久,以至于一场大病,如同堤坝溃决,让她骨子里被压抑的真实性情,彻底释放了出来?

许银容眨巴着一双显得格外无辜又灵动的大眼睛,看着朱棣陷入沉思,正准备再搜刮点词句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却见朱棣手臂猛地一用力,动作快如闪电,一个巧劲便将她重新按回了床榻。

而他自己,则是一个迅捷利落的翻身,在她里侧躺了下来,顺手拉过锦被盖在两人身上,闭着眼,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安心睡吧。”

许银容还想挣扎着爬起来,她可不想在他身边睡觉,每次不是半夜惊醒,就是被他的存在感压迫得噩梦连连,根本休息不好。

“若是不想明日北平城里传出‘燕王与王妃内宅不和’的风言风语,” 朱棣的大手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不容拒绝地按在了她的小腹上,阻止了她起身的动作,声音低沉却带着十足的威慑力,“就老老实实待着,睡觉。”

许银容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内宅不和?关我什么事啊!我是来偷天眼的,又不是来给你塑造家庭和睦形象的。

但……感受着腹部那只温热手掌传来的不容抗拒的压力,以及朱棣周身那再次弥漫开的低气压,她很识时务地选择了……顺从。

算了,反正刚才那番“做自己”的宣言已经抛出去了,管他信不信三分,先把这个变化的种子埋下再说,要的就是这种出其不意的效果,让他摸不着头脑。

她悻悻地闭上了眼睛,努力忽略身边存在感极强的男人。

不过片刻功夫,身侧便传来了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朱棣似乎真的睡着了。

许银容也懒得再去多想,小心翼翼地翻过身,背对着他,在一种极度别扭又无可奈何的心情中,竟也缓缓沉入了梦乡。

接下来的日子,朱棣竟像是真的听进去了她那番“需要静养”的鬼话,或者说,他自有更重要的盘算,总之,他没再来东院留宿。

每天天不亮,就带着一队亲兵侍卫,马蹄声脆地往城郊军营跑,直到日头西斜,晚霞漫天时才风尘仆仆地回来。

王府里流传着,王爷要亲自督练兵马,整饬武备,为接下来可能出征漠北做准备。

偌大的燕王府,因为男主人的早出晚归,一下子清净了不少,连平日里最是闹腾的朱高煦,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紧张的气氛,收敛了几分顽劣,跟着大哥朱高炽在书房里埋头苦读的时辰明显多了起来。

许银容乐得清闲,让人在院子里的紫藤花架下摆了一张铺着厚厚软垫的躺椅。春日暖融融的阳光透过才开始萌发新叶的藤蔓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她正眯着眼,像只真正慵懒的猫儿一样,安心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光,几乎要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王妃,” 李嬷嬷端着一个紫檀木托盘,脚步轻轻地走了过来,托盘上铺着明黄色的锦缎,整齐地叠放着一沓各色拜帖和礼单,最上面一份,是宁王府送来格外醒目的烫金帖子。

她将托盘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看向许银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担忧,“这是各府往来节礼的回帖和清单,请您过目。” 她顿了顿,忍不住又旧事重提,“您这病……总是反反复复,不见根除,老奴这心里实在难安。要不要……再遣人去趟京城,请太医院的院判大人过来瞧瞧?”

许银容心里门儿清,她的病早就好了,甚至比生病前还要健康活力充沛。那点残存的虚弱,不过是她持续用自身妖力滋养这具身体时,刻意制造出来掩人耳目的假象。

毕竟,她还得靠着体虚需静养这个绝佳的借口,来规避掉最让她头疼的夫妻义务。

否则,一个身体健康的王妃,却长期拒绝与王爷同房,这实在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她伸手接过那沓帖子,漫不经心地胡乱翻了翻,北平各家王府、勋贵府邸的回帖,格式内容都大同小异,无非是些“恭祝王爷王妃福寿安康”、“聊表寸心”之类的客套话,看得她直打哈欠。

只有一份来自镇守辽东的江阴侯吴高的帖子里,别出心裁地夹带了一张描绘辽东雪景的水墨画,笔触苍劲,意境开阔,倒让她多看了两眼。

“不用了,嬷嬷。” 她把帖子随手推回托盘,懒洋洋地重新躺回去,摆了摆手,“我就是从前操心太过,累着了底子,需要慢慢将养,急不来的。太医开的那些苦药汤子,喝得我舌头都麻了。好药还是留给真正需要救急的人吧,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变成一个离了药罐子活不下去的病秧子。”

李嬷嬷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都仿佛深了几分:“您呀,就是嘴硬心软,凡事都自己扛着。昨儿个三公子还扯着老奴的衣角问呢,‘嬷嬷,娘亲什么时候才能大好,陪我们去放纸鸢呀?’”

提到孩子们,许银容的心不由自主地柔软了下来,这些时日,她陪着朱高炽练字,那孩子的字迹越发沉稳有力,隐隐有了自己的风骨;看着朱高煦在演武场拉弓射箭,准头力道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步着;朱玉英绣的荷包,针脚越来越细密,花样也渐渐繁复精美起来;就连最小的朱智明,窝在她怀里,也能奶声奶气、一字不差地背出三首简单的唐诗了。

陪着他们读书玩耍,感受着他们毫无保留的依赖和亲近,竟让她这只习惯了独来独往的猫妖,找回了几分类似家人的温暖与牵绊。

虽然,她本质上还是个连爹妈都不知道在哪儿的野生猫妖。

“等我再好利索些,挑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就带他们去城外的镜湖边上放纸鸢,那儿地方开阔,景致也好。” 许银容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顺手从小几上的碟子里拿起一块精致的芙蓉糕,塞进嘴里,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

“对了,嬷嬷,记得吩咐小厨房,今儿个炖上一锅冰糖雪梨羹,用文火慢慢煨着。这春天里柳絮纷飞,孩子们最近读书玩耍,总听到有些咳嗽,喝这个润润肺最好。”

好不容易连哄带劝,外加转移话题,把忧心忡忡的李嬷嬷和一众同样面带关切的大丫鬟春樱打发走,许银容立刻原形毕露,毫无形象地把自己整个儿摔进屋内那张柔软得能陷进去的拔步床里。

锦被里填充着她特意让丫鬟们缝进去的晒干的薰衣草,散发着能宁神安眠的淡淡清香,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现代习惯。

刚合上眼皮,准备舒舒服服补个回笼觉,一股极其熟悉的妖气,如同无形的水纹,悄无声息地弥漫了整个房间。

妖气里,夹杂着秦岭深处特有的草木清冽之气,又似乎沾染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尘土味道。

这味道……她就是化成灰都认得,是莫平那个老东西!

“谁啊?大白天的,装神弄鬼,扰人清梦,知不知道这是燕王府内宅?” 许银容猛地睁开眼,警惕地望向房间中央空无一人的地方,故意拿腔拿调,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只见房间中央的空地上,空气如同水波般一阵扭曲晃动,下一刻,一个身影凭空缓缓显现出来,穿着宽大飘逸的月白色纱衣,长发用一根简单玉簪松松挽着,手里还装模作样拿着个银丝拂尘。

那人正微微侧着头,对着旁边梳妆台上那面清晰的西洋水银镜,仔细整理着自己一丝不苟的衣襟和袖口,整个造型看起来……仙风道骨,纤尘不染,活脱脱就是从那些神话志怪小说里走出来的世外高人形象,还是特效拉满、经费燃烧的那种。

“莫平长老?” 许银容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差点真的从床上滚下来,她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

眼前的莫平,虽然还是那张她看了几百年的严肃中带着点刻薄的脸,但明显比六百年后她常见到的那个版本,要“鲜嫩”了不少。

额头上的沟壑浅了,眼角的鱼尾纹淡了,连一直微微佝偻的背,此刻都挺得笔直,整个人精神焕发,活像是刚刚去做了一次顶级医美,或者偷吃了什么驻颜灵丹。

莫平捻着手中那柄银光闪闪的拂尘,慢悠悠地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自得的笑意,目光扫过许银容惊讶的脸:“如何?小金猫,老夫这副新形象,可还配得上‘仙风道骨’四个字?” 他甚至还刻意调整了一下站姿,让宽大的衣袖呈现出更完美的垂坠感,“前些日子往终南山访友论道,那边洞府里的几位女妖道友,可都夸赞老夫这身打扮,颇有上古谪仙之遗风呢。”

许银容盘腿坐在床上,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他。

那月白色的纱衣料子轻薄如雾,上面用银线绣着繁复而精致的云纹,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隐隐流动着微光。袖口宽大得夸张,感觉能直接塞进去两只胖猫。

她忍不住嘴角抽搐,吐槽的话脱口而出:“我说长老,你这审美品味……是不是还停留在唐朝没更新啊?穿这么多层纱,走路跟个移动的蚊帐似的,北平这春天早晚温差大,您老就不觉得冷吗?”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把身上那床绣着精致银线缠枝莲纹的锦被又往上拉了拉,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抵御对方那身行头带来的视觉寒冷。“不过说真的,” 她话锋一转,摸着下巴,摆出一副认真端详的模样,“看到你现在这副‘中年俊彦’的样子,我总算有点相信你常唠叨的那句‘妖精也会慢慢变老’了。你现在这状态,顶多算是……嗯,中年危机前期,注重形象管理。等六百年后那可就是直接步入暴躁更年期,胡子拉碴,道袍都懒得熨了。”

莫平长老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显然对“老东西”和“更年期”这两个极其不敬的称呼感到十分不悦,额角似乎有青筋隐隐跳动。

“哼!” 他冷哼一声,收起拂尘,带着点泄愤的意味,“啪”地一下放在旁边的紫檀木圆桌上,拂尘的玉柄与桌上的青花瓷茶具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休要贫嘴滑舌!” 他板起脸,恢复了往常那副严肃刻板的模样,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我问你,这么些年过去了,为何迟迟不往妖灵协会传递消息?交给你的,暗杀燕王朱棣的任务,为何至今毫无进展?你可知此事关系重大,延误了时机,你担待得起吗?”

莫平这厮果然还是和六百年后一样,阴晴不定,时而温和如春日旭阳,时而阴厉如冬日雪夜。

许银容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疯狂腹诽,大哥,六百年后的你可是亲口交代,千叮万嘱,要我想方设法保护好朱棣的小命,还说什么他是历史关键人物,气运所钟,绝对不能死,否则时空都会乱套。

现在倒好,你这个“年轻版”的,又跑来催我杀他。

“那个……长老啊,” 许银容坐直了身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既诚恳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还特意伸手理了理刚才滚床时弄乱的衣襟和头发,“不是我偷懒耍滑,实在是……眼下这情况,它有点复杂,不太好下手啊。”

“复杂?有何复杂之处?” 莫平眉头皱得更紧,几步走到窗边,谨慎地看了看外面庭院的动静,确认无人靠近后,才转回身,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信与催促,“那朱棣不过是个世俗藩王,身边纵然有侍卫环伺,也不过是些肉体凡胎的武夫。以你的修为和手段,又是他名正言顺的王妃,近水楼台,要取他性命,还不是如同探囊取物般容易?上次传讯让你寻机在他饮食中下毒,你回禀说他疑心重,入口之物皆由心腹查验;让你在他惯用的马鞍上做些手脚,制造意外,你又说他马术精湛,对坐骑了如指掌,稍有不妥便能察觉。依老夫看,你分明就是心存犹豫,故意拖延!”

许银容心里咯噔一下,原来在她穿越过来顶替之前,六百年前的自己就已经阳奉阴违,根本没打算真的杀朱棣,还找了不少借口搪塞,这烂摊子现在全落到她头上了。

她大脑飞速运转,绝对不能让现在的莫平知道自己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更不能让他知道未来的他已经改变了主意。

否则,这岂不是直接改变了历史进程?谁知道会引发什么可怕的连锁反应。

“长老,您息怒,您听我细细道来嘛。” 许银容摆出一副苦口婆心、推心置腹的模样,“我这不是一直在不断地观察、寻找万无一失的时机么?但是朱棣这个人,他真的和普通凡人不一样,简直是谨慎到了骨子里,敏锐得吓人!”

“如何个敏锐法?难道还能比我们修炼有成的妖灵感知更强?” 莫平语气依旧充满怀疑。

许银容坐直了身子,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压低声音道:“就前些日子,在王府演武场,我就是不小心,真的就是那么一丝丝、比头发丝还细的法力波动,可能是在探查周围环境时没控制好,泄露出了那么一丁点,您猜怎么着?他立刻就有所察觉,猛地就转头盯住我了!那眼神,锐利得跟刀子似的!长老,您见识广博,您给分析分析,这正常吗?一个凡人,对妖力波动能有这么敏锐的感应?协会以前有没有研究过这类案例啊?朱棣这家伙,会不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奇特血脉或者天赋?”

莫平闻言,脸上的怒气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他习惯性地抬手,抚摸着自己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须,沉吟道:“竟有此事?若真如你所说,倒是与人类那边流传的一些隐秘消息对得上……看来,这朱棣确实有些不同寻常之处,非是等闲凡人。”

许银容刚想顺着杆子往上爬,再诉诉苦,把这事彻底糊弄过去,莫平却话锋一转,眼神再次变得凌厉起来,语气也重新带上了压迫感:“即便如此,百密终有一疏!你日夜在他身边,同床共枕,饮食起居皆在一处,难道就找不到他松懈麻痹、毫无防备的瞬间?总有他沉睡、沐浴、或是心神专注于他事的时候。”

“我这不是正在努力寻找这‘一疏’么?!” 许银容立刻叫起屈来,表情那叫一个无辜,“长老您要相信我啊,我比您更想尽快完成任务,好回协会复命,领取奖赏呢!”

莫平盯着她看了半晌,那目光像是要把她的灵魂都剖析一遍。

许银容心里发虚,背上都快冒冷汗了,但脸上还是努力维持着那种“我很真诚,我很努力,我只是运气不好”的乖巧表情,甚至还刻意睁大了眼睛,让自己看起来更无辜些。

这招对付长辈最有效,几百年来屡试不爽。

“……好吧。” 莫平似乎终于被她这“真挚”的眼神打动,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严厉的警告,“老夫就再信你一次,给你些时日。不过你给老夫记住,最多三个月,若是三个月后,朱棣依旧活蹦乱跳,而你拿不出任何像样的进展,就休怪老夫不讲情面。到时候,不将你贬去昆仑山深处,看守那苦寒之地的玄铁矿脉,让你日日夜夜与冰雪顽石为伴,一辈子都见不到几回太阳。”

许银容心里吐槽着“六百年后你自己打脸可别怪我”,面上却忙不迭地点头,如同小鸡啄米:“知道知道,长老您放心,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妖灵协会那么多事,莫平哪有时间一直盯着自己,先忽悠他,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见莫平的脸色终于不再那么阴沉,许银容赶紧趁机转移话题,她可不想再在这个“杀不杀朱棣”的致命问题上纠缠下去了。

“对了,长老,” 她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搓了搓手,“我的原身……是不是还在您那儿呢?您看,我这魂魄附在这凡人躯壳里,每日里用自身魂力滋养着这身体,消耗实在不小,感觉都快被掏空了,我哪还有法力去对付朱棣啊。您看……是不是先把原身还给我?有了原身支撑,我法力恢复得快,行动起来也更有把握不是?”

莫平思索片刻,觉得她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于是伸手探入自己那宽大得能装下不少东西的袖袍里,摸索了一阵,取出了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的玉盒。

玉盒做工极其精巧,上面雕刻着古老的云雷纹,散发着淡淡的灵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把玉盒递到许银容面前:“拿去吧,这便是你的肉身,老夫一直用协会秘法,将其温养在这特制的养魂玉盒之中,确保其生机不灭,灵性不失。”

许银容小心翼翼地接过玉盒,入手便感到一股精纯平和的凉意,知道此物确有滋养魂魄的奇效。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打开了盒盖,玉盒之内,铺着柔软的不知名绒草,上面安静地蜷卧着一只猫,通体毛发呈现出温暖琥珀色。

它双眼紧闭,小巧的鼻子微微翕动,仿佛只是陷入了沉沉的安睡,浑身的毛发蓬松柔软,透着健康的光泽。

这模样,与她六百年后那威风凛凛、通体银白如月华的真身,简直是大相径庭,看起来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猫,一点都不威武。

许银容瘪了瘪嘴,虽然有些不满,但是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归属感涌上许银容的心头。

这才是她最初的模样啊,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柔软温暖的毛发,随即手中光华一闪,运转妖力,将那琥珀色的猫身化作一道流光,收入了自己的魂魄深处温养起来。

一股源自本源的妖力,立刻从魂魄深处,流遍四肢百骸,但这妖力似乎与自己带来的不太相容,在体内流窜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缓缓涌动。

就在她的魂魄与肉身重新建立起完整联系的那一瞬间,她猛地感觉自己的本源核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剧烈地震荡起来。

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与她性命攸关的东西,突然之间……断裂了。

她的心跳陡然失控般加速,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毫无缘由地攫住了她,让她呼吸都为之一窒。

可当她凝神细查时,却又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仿佛刚才那心悸只是错觉。

“好了,你的肉身也物归原主了。” 莫平清了清嗓子,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又回到了那个让他念念不忘的主题上,语气再次变得不容置疑,“望你好自为之,莫要再寻借口,尽快完成任务。”

许银容还想再做最后的挣扎,试图再拖延些时间:“长老,您是不知道,朱棣身边如今守卫得跟铁桶似的,他那些亲兵侍卫,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悍卒,警觉性极高,还有那个神出鬼没的道衍和尚,时不时就在他身边转悠,实在是不好下手啊,要不您再给我延长点时间?”

“守卫森严?道衍和尚?” 莫平冷哼一声,显然对她的说辞并不完全买账,“以你的隐匿手段和幻化之能,又是他名正言顺的王妃,这算得上什么难事?至于那个道衍……不过是个略通些佛理和相术的凡人僧侣,难道还能识破你的真身不成?” 他还是觉得许银容在找借口。

“哎呀,长老,您是真不懂这其中的关窍。” 许银容摆出一副“您有所不知”的高深模样,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我最近仔细探查发现,朱棣身边,恐怕不止有道衍这么一个高人,似乎还有别的能人异士在暗中相助,似乎更擅长望气卜算,甚至是懂得一些奇门遁甲之术。他们总能未卜先知,洞察先机。我要是贸然动手,怕是刚露出点苗头,就被人家给算得清清楚楚,到时候别说完成任务,怕是连我自己都得搭进去。我们真得从长计议,等待最佳时机才行啊。” 她故意把情况说得玄乎其玄,危言耸听,还把可能存在的其他高人也搬了出来,料定莫平短时间内也无法核实。

莫平果然被她说得有些动摇了,他再次抚摸着胡须,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更擅长望气卜算的能人异士?难道是另有高人?若真如此,倒是不得不防……”

“对对对!” 许银容连忙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接,心里暗自庆幸又蒙对了一个方向,“所以啊,我们得耐心等待,等这些碍事的人离开北平,或者找个万全之策,先把他们支开,才能动手。您再宽限些时日,我保证,一定给您一个漂漂亮亮的结果!”

莫平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想从她那张写满了“真诚”与“无奈”的脸上,分辨出几分真,几分假。

许银容心里直打鼓,却依旧强撑着,睁大了那双猫儿似的圆眼睛,一眨不眨地回望着他,脸上堆满了乖巧懂事、人畜无害的笑容。

“……也罢。” 莫平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却依旧带着最后的警告,“我就再给你些时间周旋,但你要记住,事不过三。若再让老夫失望……” 后面威胁的话他没说完,但那双骤然变得冰冷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许银容连忙点头如捣蒜,心里却在想:等你活到六百年后,自己改变了主意,可别怪我今天没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