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银容被朱玉英软软的小手牵着,有些神思不定地往内院走。
直到那抹玄黑色的挺拔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她才感觉那根自打见面就绷紧的弦,悄悄松了几分。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头直犯嘀咕,许银容啊许银容,你可是活了上千年的猫妖,什么阵仗没见过?紫禁城房顶当猫窝,皇帝胡子都敢薅,怎么今天对着个三十岁的朱棣,心里头直打鼓,跟见了天敌似的?
她仔细咂摸着刚才那股莫名的怵,不是怕他动手,虽然朱棣看着就很能打,但在法力的绝对力量面前,也是不堪一击的;也不是怵他权势,燕王名头是响,可她连龙椅都偷偷坐过,还在乎这个?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像耗子瞧见了大猫,兔子撞上了苍鹰,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
“怕个球!” 她用力掐了自己手心一把,疼得直咧嘴,顿时底气又足了,“这身皮囊,千真万确是徐砚华本尊,头发丝到脚趾甲,连生娃留下的疤都对得上号。
老娘不过是暂时借住,顶多算个合租的,他朱棣再牛,那也是俩眼睛一鼻子,还能有火眼金睛不成?还能把老娘的魂儿从这身体里拎出来审问不成?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残存的怯意立马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你能奈我何”的混不吝。
天塌下来有正牌王妃顶着,她许银容,照样该吃吃该喝喝!
除夕夜的燕王府,热闹得跟开了锅的饺子似的。
许银容站在回廊下,看着丫鬟们手脚麻利地挂起一串串大红灯笼,烛火透过薄薄的红色纱罩,在清扫干净的石板地上投下一团团暖融融的光晕。
廊下的炭盆烧得噼啪作响,远处厨房传来咚咚的剁馅声,混着孩子们追逐笑闹的声响,交织成一张热腾腾的网,把她这只习惯了清静的猫妖裹在中间。
“好家伙,这阵仗……” 她忍不住咂舌,在现代,过年不是赶通告就是窝家里点外卖,哪见过这么原汁原味的传统年味?
妖灵寿命长,但天生天养,没有什么亲人,更没有什么亲情,没体验过这种热烘烘的团圆。
许银容想起自己被林永嘉捡回去的那个除夕,林永嘉回了南京老家,自己一只猫在那个破房子里待了整整五天。
等林永嘉回来时,她扑上去嗷地一口咬上林永嘉的手,林永嘉吃痛一声,却把她抱得更紧了,许银容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手腕。
院子里,朱玉英正领着弟弟妹妹们堆雪狮子,小脸冻得通红也顾不上。
朱高炽像个小学究,捧着本《资治通鉴》站在廊下当裁判,时不时推推滑到鼻梁上的棉帽;朱高煦则上蹿下跳,非要给雪狮子头顶插个红绒球,结果脚下一滑,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惹得一群小豆丁笑得前仰后合。
“王妃,时辰差不多了,该摆年夜饭了。” 李嬷嬷笑着过来,自然地牵起她的手,鬓边的铜步摇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叮当声,“王爷吩咐了,今年守岁在正厅,让孩子们也一起热闹热闹。”
正厅里,长长的紫檀木餐桌铺着红色锦缎,上面满满当当地摆着二十四道热菜、八样冷碟,正中央的鎏金大盘里,卧着一只烤得焦香流油的肥羊,香气霸道,能飘出二里地去。
朱棣换了身藏青色的常服,正坐在主位上翻看兵书,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坐。”
许银容心里还是有点别扭,磨蹭了一下,才慢吞吞地走过去,在他下首的位置坐下。
屁股刚挨着凳子,朱高煦就跟个炮仗似的冲了进来,手里高高举着一支亮晶晶的糖葫芦:“父王!娘!看,我赢来的!” 话音还没落,糖葫芦上脆脆的糖壳就掉下来几块,正好落在干净的桌布上。
小家伙“哎呀”一声,手忙脚乱地就想用手去擦。
“毛毛躁躁,不成体统。” 朱棣板着脸训了一句,但手却抬起来,揉了揉儿子毛茸茸的脑袋,“去,洗干净手再过来吃饭。”
许银容看着这画面,心里有点感慨,史书里的朱棣杀伐果断,电视剧里的他威严冷峻,可眼前的这个男人,会因为儿子摔跤皱眉头,会记得每个孩子爱吃什么。
原来剥去帝王将相的外壳,内里也是个活生生、有温度的人。
守岁的时辰一到,孩子们在李嬷嬷的引导下,排着队进来请安。
朱玉英打头,领着弟弟妹妹们齐刷刷跪在准备好的蒲团上,脆生生地喊:“祝父王、母妃福寿安康,岁岁平安!”
朱棣脸上难得带了丝笑意,给每个孩子都发了一个沉甸甸的红色绸布包,里面是崭新的金锞子。
轮到最小的朱高燧时,小家伙一紧张,把事先背好的词儿忘了个精光,憋了半天,小脸通红地冒出一句:“爹……爹别总骂二哥……还有我……” 童言无忌,逗得满屋子的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许银容看着朱棣眼角那细碎的笑纹,忽然想起林永嘉看着她胡闹时,也是这般无奈又纵容的神情。
她鬼使神差地,往朱棣那边悄悄挪了挪,一股淡淡的、清冽的松木香气混着他身上特有的气息传来,让她心里莫名地暖了一下,想要离他更近一些。
“困了?” 朱棣侧头,低声问,见她下意识点头,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恢复了平常神色,“再忍耐片刻,按祖制,除夕需守岁至天明。”
许银容瞬间瞪大了眼睛,差点忘了这茬,古人规矩大,年夜不能睡觉。
她赶紧调整表情,端出最得体的微笑,柔声应道:“是,臣妾知道了。”
这时,朱高炽像个小大人似的站出来,一本正经地提议要带弟妹们去府门口堆雪人“站岗”。
孩子们一听,欢呼着又一窝蜂跑了出去,正厅里顿时安静了不少。
炭盆里的火势渐弱,朱棣亲自用铁钳夹了块上好的银骨炭添进去,跳跃的火光映得他侧脸轮廓明明暗暗。
“北平的冬夜,比应天冷得多。” 他忽然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但这里的星子,比南京的亮。”
许银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透过雕花窗棂,能看到墨蓝色的夜空中,的确缀满了碎钻般的星辰,清澈又明亮。
她想起史书上说,朱棣在南京的皇宫里并不受宠,活得谨小慎微,直到就藩北平,在这片相对自由的天地里,才真正开始施展抱负。
“这里……很好。” 她轻声附和,一直以来,她就很喜欢北京,六百年来,除过出去吃喝玩乐,北京也算是她的老巢了。
朱棣侧眸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大年初一,燕王府比除夕更热闹了,天刚蒙蒙亮,府门就被络绎不绝的拜年人马敲响了。
张玉、朱能、丘福、谭渊等心腹将领,纷纷带着家眷前来,许银容陪着朱棣在正厅接待,表面上端庄得体,心里却在偷偷给这些人贴标签,免得下次认不出来,闹个大乌龙就不好了。
张玉穿着宝蓝色锦袍,腰背挺得跟松树似的,芝兰玉树,但却一板一眼,连拜年贺词都说得跟汇报军情一样严谨。他夫人穿着朴素的灰布衣裳,手里紧紧攥着个蓝布包袱,见到许银容就脸红,送的年礼是一双自己纳的千层底布鞋,针脚密实得堪比现代缝纫机。
朱能则完全是另一个画风,一身火红的袍子晃眼,络腮胡修理得整整齐齐,嗓门大得像打雷,一进门就嚷嚷:“给王爷王妃拜年!祝您二位新的一年红红火火!” 声浪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他没带正室夫人,听说早已过世,家里只有位年轻的小妾,按规矩,这种场合是没资格登门的。
丘福最有意思,怀里总揣着个酒葫芦,走哪儿抿哪儿,脸膛黑红黑红的,像块烧透的炭,据说在战场上能徒手搏虎。他夫人是个爽朗的北方女子,见了许银容就亲热地拉住她的手,直夸“王妃娘娘这气色真好,白里透红的”。
谭渊最年轻,穿着银灰色常服,眉眼清秀得不像个武将,说话温声细语,但偶尔冒出一句,总能切中要害。他夫人抱着个裹在锦绣襁褓里的婴儿,柔声细语地说:“这是家里的小儿子,刚满百日,带他来给王爷王妃磕个头,沾沾福气。”
许银容看着这性格迥异的四大金刚,觉得比她在横店拍的任何一部戏都精彩。张玉的稳、朱能的莽、丘福的直、谭渊的敏,难怪朱棣能靠着他们成就大事。
她正看得津津有味,朱能那大嗓门又响了起来:“王妃娘娘!您今年瞧着格外精神焕发啊!是不是有啥大喜事?”
许银容脸上微微一热,刚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就听身旁的朱棣不紧不慢地接过了话头:“她前阵子病了一场,将养了些时日。病愈之后,精神头倒是比以往更足了些。”
说这话时,他目光状似无意地从她脸上掠过,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审视。
许银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端起手边的茶杯,假装被茶水烫到,低头吹气,避开了那道探究的视线。
这一整天,她都提着十二分的小心,生怕哪个动作、哪句话不符合徐砚华的人设,直到送走最后一拨客人,才觉得后背都快被冷汗浸透了。
入夜后,许银容坐在梳妆台前,刚把一支沉甸甸的金凤步摇取下来,就听见门外丫鬟通传:“王爷到了。”
她手一抖,那金步摇“当啷”一声掉在坚硬的紫檀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朱棣迈步进来,带着一身冬夜的寒气,他随手解下披风递给旁边的丫鬟,动作流畅自然。
“忙累了一天,早点歇着吧。” 他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镜子里她的影像上。
许银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砰砰直跳,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发紧:“王、王爷……臣妾……臣妾这身子骨刚好利索,怕是……怕是伺候不周,再过了病气给您……”
她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不敢与镜中的他对视。
朱棣沉默了片刻,镜中映出的他,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无妨,那就早些安置吧。”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
许银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放过了她?这跟她预想的剧本不一样啊!
等她磨磨蹭蹭卸完妆,走到床边时,发现朱棣已经占据了里侧的位置,阖着眼似乎睡着了。
她一点点挪到床沿,小心翼翼地躺下,尽量不碰到他。
男人身上清冽的松木沉香混着暖意,丝丝缕缕地萦绕在她鼻尖。
她僵着身子,背对着他,连呼吸都放轻了,全身的感官却放大到了极致。
这是她第一次和朱棣同床共枕,她能清晰地听到他平稳绵长的呼吸,能感受到来自他身体的热度,甚至能分辨出他发间淡淡的皂角清气。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过得格外缓慢。
许银容极慢地转过身来,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打量着他。
他闭着眼,但眉头却无意识地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在思虑着什么难题。
许银容静静地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这就是那个一生都活在父亲巨大阴影下,拼命想证明自己却难得认可的燕王;这就是那个即便登基为帝,依旧五次亲征大漠,把自己活成了一部战争机器的永乐皇帝;这就是那个既开创了煌煌盛世,又背负着诸多争议的复杂帝王。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极轻极快地,在他微蹙的眉心点了一下,想将那点褶皱抚平。
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带着风霜砥砺的痕迹,完全不同于林永嘉皮肤的细腻光滑。
趁着这接触的瞬间,她不露声色地将一丝微不可察的妖力探向朱棣周身,他的能量场比普通人浑厚些,带着杀伐决断的锐气,但并没有想象中“天眼”那种磅礴浩瀚、洞彻虚空的独特波动。
看来,天眼此时并不在他身上。
就在她指尖离开的刹那,朱棣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许银容吓得魂飞魄散,立刻缩回手,紧闭双眼,假装睡得正沉,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她感觉到一道幽深而锐利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停留了足足好几息的时间。
过了好一会儿,那道目光才移开,身旁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许银容却再也睡不着了,她知道朱棣刚才根本没睡熟,也知道他肯定察觉到了自己的小动作和那一瞬间的异常。
以前的徐砚华,端庄守礼,克己复礼,绝不会半夜偷看丈夫,更不可能做出伸手触碰他眉心这般……略显轻佻和逾越的举动。
她在心里把莫平长老翻来覆去骂了无数遍,要不是这老家伙不靠谱,她现在应该舒舒服服地躺在家里,和林永嘉一边涮火锅一边看电视,而不是在这里提心吊胆地扮演一个随时可能露馅的古代王妃。
自那晚之后,朱棣来她房里的次数明显减少了,即使偶尔过来,也多是说几句闲话,问问孩子们的情况,停留不过一刻钟便起身离开,再无留宿之意。
起初许银容还有点忐忑,怀疑自己是不是暴露得太明显。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挺好,乐得清静,不用每晚绷紧神经演戏,不用提心吊胆怕说梦话露馅,她这只猫妖,正好可以放开手脚,继续她的摸底和找天眼大业。
她利用王妃的身份,把燕王府里里外外、明里暗里的情况,摸得那叫一个门儿清。
这一摸,还真让她发现了个挺有意思的事儿。
她拐着弯儿问过李嬷嬷,也旁敲侧击地从几个在府里待了十几年的老仆嘴里套过话,甚至还装作不经意地翻看过府里的账册和人员名簿。
结果发现,朱棣身边,除了她这个明媒正娶的正妃徐砚华,居然干干净净,连个暖床的通房丫鬟都没有,更别提什么侧妃、庶妃、侍妾了。
“奇了怪了……” 许银容挠着头,百思不得其解。
按她看过的宫斗剧和历史书,像朱棣这样位高权重、正值壮年的亲王,哪个不是后院美女如云,妻妾成群?就算他自己不好色,他爹朱元璋为了平衡朝堂势力,或者为了多子多孙,也得变着法儿地往他府里塞人啊。
可现实是,燕王府的后院,清净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唯一的成年女主人就是徐砚华。
“难道……朱棣对徐砚华是真爱?情深似海,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许银容眼睛一亮,心里瞬间脑补出了一出霸道王爷独宠王妃的甜宠大戏。
要真是这样,那徐砚华可太让人羡慕了,老公又帅又有权还专一!
但这个美好的幻想,在她又一次近距离观察朱棣后,迅速破灭了。
那是一次寻常的家宴,朱棣坐主位,她坐旁边,孩子们规规矩矩地吃饭。席间,朱棣偶尔会问她一两句府中开销、人情往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下属工作。
他的目光有时会落在她身上,但那眼神里,并没有寻常丈夫看妻子时的温情蜜意,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或者说,一个重要的、需要维持良好运转状态的……合作伙伴?
许银容心里那点浪漫泡泡“噗”一下就碎了。
她瞬间悟了!
什么真爱不真爱的,朱棣是谁?是未来的永乐大帝,是能把亲侄子赶下台自己坐江山的铁血枭雄。
他心里装的是万里山河,是九五至尊的宝座,是至高无上的权力。
儿女私情?估计在他心里,还没北平城外一处军事要塞的布防图来得有分量。
徐砚华对他来说,更多的,恐怕是“开国第一功臣徐达嫡长女”这个身份带来的巨大政治资本和与淮西勋贵集团的牢固纽带,是能为他生下嫡子、稳定后方、让他无后顾之忧的贤内助。
他给予她正妃应有的尊荣和体面,或许也有一分对结发妻子的敬重和多年相伴的情分,但这情分,在宏图霸业面前,显然微不足道。
想通了这一点,许银容心里那点因为占了人家老婆身子而产生的微妙别扭,顿时烟消云散。
但同时,一股前途无亮的郁闷感涌了上来。
“完犊子了……” 她一边味同嚼蜡地吃着碗里精致的御田胭脂米饭,一边在心里哀叹,“这任务目标是个彻头彻尾的事业狂,满脑子都是权力斗争和行军打仗,对谈情说爱根本没兴趣,我怎么从他身上搞到‘天眼’?难道要我跟他说:‘嗨,王爷,把你最宝贝的、能看透过去未来的天眼借我用用呗?’ 他怕不是当场就把我当妖言惑众的骗子,直接拉出去砍了!”
她偷偷抬眼,瞄了瞄主位上那个连吃饭都坐得笔直的男人,仪态无可挑剔,如果不是她心里装满了林永嘉,说什么也要把眼前这人拿下。
他正微微侧头,听着身旁侍卫低声禀报军务,眼神专注而锐利,侧脸线条在烛光下显得冷硬如铁。
许银容仿佛能看见他周身笼罩着一层“野心”和“权力”的无形壁垒,厚得让人绝望。
“唉……” 她在心里长长地、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任务难度,简直是地狱中的地狱模式。
莫平老儿,你可真是给你家可爱又迷人的小猫咪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又过了些日子,一场大雪过后,天色放晴。
朱棣难得有半日空闲,兴致不错,说要考校一下孩子们的骑射功夫,地点自然定在了王府宽阔的演武场。
许银容作为王妃,也被请去观看,主要是为了彰显王府和谐,体现父母对子女教育的重视。
她裹着厚厚的银狐裘斗篷,怀里揣着个暖烘烘的手炉,坐在临时搭起、铺了软垫的看台上,李嬷嬷和几个贴身大丫鬟安静地侍立在身后。
场地上,积雪早已被打扫干净,露出结实的黄土。远处的箭靶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首先上场的是十一岁的世子朱高炽,他本就圆润的身材裹在特制的小号骑射服里,更显臃肿。他费力地拿起那张为他特制的小弓,小脸憋得通红,胳膊微微颤抖,试了好几次,箭矢都软绵绵地掉在了身前不远处的草地里。
周围侍立的侍卫和属官们,虽然无人敢出声嘲笑,但那种无声的寂静和偶尔交换的眼神,反而比嘲笑更让人难堪。
朱棣端坐在主位,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但眼神里明显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他只淡淡说了一句:“还需勤加练习,不可懈怠。”
朱高炽低着头,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连耳根都红透了,讷讷地应了声“是,父王”,然后默默地退到了一旁,身影显得有些落寞。
接下来是九岁的朱高煦,这小子简直像换了个人,身手灵活得像只刚学会捕猎的小豹子。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控马已有几分架势,弯弓搭箭,眼神专注,虽然力气尚小,但“嗖”的一箭射出,竟然稳稳地扎在了箭靶的边缘区域。
“好!” 旁边有年轻的侍卫忍不住低声喝彩。
朱棣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神色,微微颔首:“尚可,力道准头还需打磨。”
朱高煦得了这句夸奖,小胸脯挺得更高了,得意地瞥了一眼旁边垂头丧气的兄长,眼神里带着少年人毫不掩饰的骄矜与对比。
许银容坐在看台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朱高炽那强装镇定却难掩失落的样子,心里莫名地有点不是滋味。
这孩子,性子是温吞了点,身材是胖了点,可心眼不坏,读书也肯下功夫……
就在这时,一阵凛冽的北风毫无预兆地呼啸着刮过演武场,卷起地上的浮雪和沙尘,劈头盖脸地朝看台扑来。
许银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抬起宽大的袖口遮挡。
就在视线被遮蔽的这短短一瞬间,她眼角的余光似乎敏锐地捕捉到,远处箭靶旁边,那堆放着兵器和杂物的阴影角落里,有什么东西极其快速地闪烁了一下。
那感觉……冰冷,非人,带着一种令人极其不适的窥探感。
她的妖魂本能地高度警觉,一丝极其细微的妖力波动,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微尘,不受控制地从她体内逸散而出。
几乎是同一时刻,端坐在主位上的朱棣,猛地转过了头。
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精准无误地瞬间锁定在了看台上的许银容身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似乎在极力捕捉着那一闪而逝的微妙气息。
许银容的心跳骤然停跳了一拍,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感觉到了?!这怎么可能?!她只是泄露了那么一丝丝,比蜘蛛丝还细的妖力波动,这也能被一个纯粹的凡人感知到?这家伙的直觉敏锐得有点离谱了吧?!
她赶紧放下袖子,强迫自己脸上露出一个带着些许被风沙迷眼后的不适,却又努力保持端庄从容的微笑,甚至还故作自然地拿起手中的丝帕,轻轻擦拭了一下眼角,仿佛真的只是被风沙困扰。
朱棣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数息,眼神深邃难辨,仿佛在权衡判断着什么。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缓缓转回了头,重新将注意力投向了演武场。
夜深人静,许银容独自躺在宽大冰冷的雕花拔步床上,望着帐顶模糊的刺绣花纹,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和试探,尤其是演武场那惊魂一刻,她基本可以确定两件事。
第一,朱棣此人,直觉敏锐得可怕,疑心病重,且对超乎常理的事物有着异乎寻常的警觉。想从他身上直接拿到“天眼”,难度系数高到令人发指,稍有不慎就是玩火自焚。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天眼此刻并不在朱棣身上。上次她小心翼翼地探查,他周身的能量场虽然强横,带着人间帝王的威势和兵戈杀伐之气,却丝毫没有“天眼”那种蕴含磅礴能量、洞彻本源的无上伟力。
那么,天眼会在哪里?
莫平说过,天眼已择主,与宿主魂魄绑定。不熟悉宿主身体和气息,根本无法剥离。
而据她所知,与这天眼关联最深的,除了朱棣,就只剩下……他爹,当今皇帝朱元璋了。
一想到朱元璋,许银容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满脸褶子、眼神犀利、杀伐果断的精锐老头子形象。
“难道……要我去攻略朱元璋?!”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许银容自己就先打了个寒颤,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且不说朱元璋现在远在南京应天府,她作为燕王妃根本没理由也没机会接近。就算真有机会,一想到要对着那个心狠手辣、疑心病比他儿子还重的老皇帝虚与委蛇,甚至……她简直不敢往下想,太吓人了!比让她再去时空裂缝里滚一圈还吓人!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抱着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她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这牺牲也太大了,为了个任务,把自己搭给个老头子,林永嘉知道了还不得哭死?不对,是我自己先得恶心死!”
排除了朱元璋这个更可怕的选择之后,许银容沮丧地发现,摆在她面前的,只剩下唯一的一条路——朱棣。
尽管这条路看起来荆棘密布,困难重重,但至少……目标人物年轻力壮,颜值在线,还是林永嘉的前世,而且有徐砚华这具身体,心理障碍稍微小那么一点点。
“唉……”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重新瘫倒回床上,望着床顶发呆,“看来,只能硬着头皮,想办法攻克朱棣这座冰山了……可是,该怎么下手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冷香的锦被里,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