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霜灰暗的眸中泛起光亮, 拼命直起身体,双目渴盼地望着眼前紧闭的木门,喃喃低唤:“大小姐……”
吱呀一声, 破旧的房门被打开了。
进来的却不是殷芙,而是那个叫芳儿的丫鬟。
芳儿手中端着托盘, 鄙夷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他脸上, “你醒了啊。”
借着门外透进的光亮, 玄霜此时才看见,屋子另一头的地上, 摆着一个檀木打造的低矮食架。食架贴墙的两只脚用铜环牢牢固定在墙面上,轻易挪动不得。
芳儿走过去, 拿起托盘上的碗碟, 把里面的粥菜胡乱倒在食架左侧的凹陷里, 那是殷芙吩咐的,用来给玄霜盛放饭食的地方。
“醒了就过来吃饭。”芳儿一面忙活, 一面冷淡道, “小姐吩咐了,以后没有小姐的允许, 你不许擅自出屋, 免得冲撞了裴公子。裴公子不喜欢看见你这张脸,你最好安分些, 若是冒犯了主子,小姐不会轻饶了你。”
玄霜抿了下干涩的唇瓣,嗓音沙哑地问:“大小姐她……”
芳儿冷笑着打断了他:“一条狗哪来的资格过问主子的事?今儿是除夕,小姐刚在前院和相爷夫人用过饭, 这会儿正在云书院陪裴公子呢。”
除夕……
玄霜眼眸忽地暗了暗, 如若裴钰没有回来, 今日,本该是他与大小姐成婚的日子。
可如今,他却被收回一切,连同这张曾得大小姐喜欢的脸,也成了他不可饶恕的罪。
他从来都不奢求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只求能如以前一样侍奉在大小姐的身边,无论是做暗卫,还是做一条狗。
可裴钰不喜见到他的脸,大小姐大约也因此而厌烦他,否则,也不会把他在关在这里不闻不问。
芳儿检查了一番立柱上的锁头,确认锁得紧实,便打算离开了。难得清闲一日,她还赶着和桂儿她们偷偷玩会儿叶子牌呢。
蜷坐在黑暗中的男人忽然出声:“芳儿姑娘。”
芳儿脚步一顿,这奴才竟然记得她的名字,她转过身来,没好气道:“何事?”
“……能不能让我,见见大小姐。”
芳儿睨他一眼,“别做梦了,小姐要陪裴公子,哪有闲心管一条狗的死活。”
说罢,芳儿便毫不客气地关上了房门。
屋子里重又陷入漆黑。
梁上尘灰震落,掉在玄霜脸上,他轻轻抿了下唇,尝到干涩发霉的苦味。
身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
玄霜皱着眉,将身子靠在墙角,想以此借力缓和几分痛楚,即使大小姐并不在这里,他也自觉地克制着声息,静静地忍着痛。
他闭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大小姐坐在裴钰身旁言笑晏晏的模样。
原来,那才是大小姐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样子。
寒风肆意敲打着坏掉的窗扇,雪沫零星飘进屋中。
又下雪了。
玄霜抱着膝盖,想起他曾在雪中与大小姐共撑一把伞,在伞下接吻,想起大小姐推开房门,步下覆满积雪的石阶,朝跪在院中的他走来。
玄霜扯唇笑了下,鼻尖却忽地一阵发酸。
一时间他分不清究竟是哪里在痛,只知道他很疼很疼,一向很能忍痛的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快要坚持不住了。
玄霜蜷缩在墙角,瞳孔一点点黯淡下去,直到门外再一次响起脚步声。
他蓦地抬起头,一个脸生的丫鬟端着一碟东西走进来,看都没看他一眼,将瓷碟倒进食架右侧空着的浅浅凹陷里,便转身离开了。
寒凉空气里,芙蓉花香弥散。
男人死寂的眼眸倏然亮起,他拖着一条断腿,手脚并用地朝食架爬去,颈间铁链拖在地上,划出哗啦啦的刺耳响声。
今夜,是牵乌发作之日。
那碟子里倒出来的,是用芙蓉花露化开的丹葵粉。
玄霜跪伏在地上,急切地想要低头闻嗅,甚至想将整张脸都埋进大小姐的气味里,却被坚固的铁链拽住了脖颈。
铁链的长度是殷芙精心设计过的,只堪堪够他爬到食架前舔食,若再想低头,那根紧绷到极限的链子便会牢牢束缚着他,扯得他一阵接一阵地窒息。
玄霜却仿佛察觉不到一般,只是努力伏低身子,拼命地闻嗅起来。
远处,爆竹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夹杂着丫鬟们的欢声笑语,到处都是新岁的喜庆。
漆黑破屋里,男人跪在一片与他无关的喧嚣嘈杂中,虔诚而卑微地深深呼吸着,每一下腹肌都收缩到极致,仿佛要将那气味吞入肺腑,一丝一毫都不舍浪费。
身体终于得到了渴求已久的安抚,渐渐没那么疼了。
大小姐还没有彻底丢弃他,他还是有用的,是不是?
玄霜直起身,缓了缓颈间紧缚摩擦的痛楚,看向一旁已经冷透了的饭菜。
几块肉,还有青菜,混在软烂的白粥里,像极了主人家饭后拿来喂狗的剩菜。
男人却挪动身子,急切地舔食起来,他要赶快养好身体,才有继续被大小姐使用的机会。
*
雪下至亥时,仍不见停歇之意。
云书院,殷芙陪着苏姨娘坐在房中,百无聊赖地看两个小丫鬟冒着雪在院子里塑雪人。
两人忙活半天,也不见塑出什么形状来,殷芙意兴阑珊地收回视线,站起身,在屋子里随意转了转。
这间屋子是裴钰的住处,靠窗摆着一张桌案,殷芙随手拿起几册书翻了翻,都是些长篇史论之类,想来应是秋试要考的。
苏姨娘见状,笑说:“阿钰很用功的,在马车里都不忘背书呢。”
殷芙笑笑,看向窗外:“阿钰人呢,这么久了,怎么还没看见他。”
“阿钰说后园里的梅花开得正好,摘来泡茶是最好的,想沏些给你尝尝,许是烧水耽搁了些功夫吧。”苏姨娘道。
正说着话,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裴钰披着一件雪白斗篷,手中托盘上放着瓷白茶具,一旁还搭着几枝新折的红梅,衬得他宛如画中仙人,神清骨秀,翩然而来。
“阿芙,快尝尝,我亲手沏的梅花茶,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郎君含笑朝她看来,宽大的兜帽滑落颈后,露出一张恍如初见的隽秀脸庞。
殷芙眼眸轻眯,目光落在裴钰显然精心打理过的鬓角和长眉上。
为了方才的那一幕,他应该费了不少心思吧。
他的确成功地令她回忆起了与他在客栈初遇的那个雨夜,眼前的这张脸,也依旧如从前那般清濯出尘。
但殷芙心中却十分平静。
她淡然走上前,接过裴钰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漫不经心地点评了句“还不错”,余光便清晰瞥见了裴钰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神情。
他很快又端起笑来,温柔道:“外头雪小了,阿芙要不要出去塑雪人?我陪你。”
“不必了,我怕冷。”殷芙说,“时辰也不早了,再待一会儿,我便要回去了。”
裴钰连忙道:“阿芙不留下来陪我一同守岁吗?云书院里还有不少空着的房间,不如就在这儿住一夜,刚下过雪,外头路也不好走。”
“孤男寡女共宿一院,这不合规矩。”殷芙认真道,“阿钰,你一向最重礼守规,怎么连这样的事都能疏忽。”
裴钰没想到殷芙会拿他以前说过的话来噎他,一时无可反驳,只能干巴巴道:“那你明日过来好不好?”
“明日我要随母亲出门,元宵前,怕是都不得空。”殷芙道,“你不必管我,只需将心思都放在秋试上,我相信,以你的才学,定能高中。”
“……好。那便借阿芙吉言了。”
她既这样说了,若是再执意强留,倒显得他不懂礼数,裴钰只好点了头。
没过多久,惜月便撑着伞来接殷芙了。
殷芙起身,与苏姨娘道了别,拢紧斗篷,随惜月走进雪中。
走出云书院的正门,惜月才出声禀道:“小姐,您命人送去的药,玄霜已经用过了,饭菜也都吃了。”
殷芙弯了弯唇,不错,倒是很乖,还知道先把身子养好。
她今日来裴钰这里,不过是想看看玄霜会不会因此而落寞伤心,一想到小狗被关在屋子里,可怜兮兮地缩在漆黑的墙角,殷芙便按捺不住地兴奋。
往后,她还可以和玄霜在一起过很多很多个新岁,但这样脆弱的小狗可是难得一见,可得玩个尽兴才行。
回到芙花院,殷芙解下斗篷递给身旁的惜月,然后便朝关着玄霜的那间小屋走去。
她踮起脚,顺着窗缝朝屋子里望去,男人侧卧在破旧的褥子上,身子局促地蜷着,似乎是睡着了。
玄霜此次伤得实在严重,纪元中叮嘱,务必要让他好生休息,尤其是要睡得足,身子才能好得快,所以殷芙便在那碟丹葵粉里加了些能令人嗜睡不醒的香药。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喊了两声“玄霜”,男人仍旧合着眼,不曾醒来。
看来真是睡熟了。
若换作平时,早在听见她脚步声的时候,男人便会迅速起身跪候,低垂着眼,克制而隐忍地,唤一声“大小姐”。
殷芙蹲下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男人熟睡时苍白安静的面庞。
作为暗卫,玄霜的睡眠一向很浅,倒是少见他这副模样。
她伸出手,抚摸过男人黑密的眼睫,冰凉的脸颊,再往下,是脖颈间沉重紧锢的镣圈。
借着清浅月色,隐约能看见镣圈边缘处的皮肤已经磨出了红痕,有的地方甚至破了皮,结着薄薄的血痂。
她忍不住轻轻摩挲了两下,玄霜眉宇轻皱,难受地蜷了蜷身子。
昏睡中的男人没了平日里刻意收敛的杀气,显得格外温顺可欺。
几日不曾与他亲近了,殷芙自然是想念这具身体的。
她唇角轻勾,随手甩了男人两个清脆的巴掌,确认玄霜不会醒来,便放心地去解他的衣裳,打算饱餐一顿。
【📢作者有话说】
我们大小姐也是吃上自助了[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