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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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黛蹲了半晌, 再起身时腿已经麻了。

她心跳如狂鼓,扶着灶台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裳湿了大半。

她这场病,原就是因着那夜的偷听来的。

本想着去找雪涓说话, 才到廊下就听见主仆二人在屋内低语。她鬼使神差侧耳过去, 就听见什么下药、一命呜呼, 惊惧之下还弄出动静差点叫人发现。

她不是没有私心,也跟连珠不对付,但真说到什么害人性命,她还是怕得浑身发抖。

凉风混着那股子恐惧一下袭来,当夜就发起了高烧。涧蓝以为她是伤风,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场病三分是风寒,七分是吓出来的。

她也没想到,竟这么巧让她亲眼看见了秋儿下药。

秋儿被响动吸引出门,她几乎是没有思考地冲到灶台前, 泼了盅里的汤, 又从锅里舀了一勺, 重新倒进盅里, 放回原处。

等做完这些, 像是被抽空了气力, 到现在才慢慢缓过来。

阿弥陀佛, 当自己这是抵了从前的过错吧。

却说秋儿那边端了汤盅直接往正房去,青芝一掀门帘,见她又送了吃食来,嘴角微微一撇。

“青芝姐姐,我们姑娘从京里拿来的花胶, 特意用老母鸡煨了汤,说这汤最是滋阴补气,给连珠姑娘也送一份。”秋儿圆脸挂笑,声音讨好。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青芝瞧她捧着黄地飞鹤纹的瓷盅,还是接了过来。这雪涓姑娘前两回也送了汤菜来,连珠没吃,赏给她们,味道还算不错。

“那便多谢你们姑娘了。”

青芝端着汤盅进屋,兰儿正拿布擦着多宝阁上的琉璃香炉,见她进来,探头看了一眼:“又是西厢送的?她倒是有心思,这段时日常送了热的来,听说还是亲手做的,也不嫌麻烦。”

青芝将汤盅搁在八仙桌上,道:“她当然有心思,见不到少爷,就想着讨好咱们姑娘。回回来都强调一次东西是京里拿来的,好像谁不知道他们是京里人一样。”

兰儿凑去掀开盖子,那鸡汤的香气立时弥散开来,忍不住咽了口水道:“这汤还真香,料也足。”

两人正说着,连珠从稍间走出,瞧见桌上的东西,青芝赶紧道:“是西厢的雪涓姑娘让人送来的,我们闻着倒还香,姑娘可要用?”

连珠摇摇头:“这会儿也不饿,等晚上再用吧。你让人把抽屉里新得的那两盒子栀子油拿去给她。”

兰儿道:“那栀子油小小一盒可用足了百斤的新鲜栀子,姑娘真舍得。”

“礼尚往来罢了,不在贵贱。她送东西是她的心意,我回礼是我的本分。若一味只收不还,倒显得咱们小家子气。”

青芝闻言将盖子盖上,让小丫头拿到一边,取了抽屉里的栀子油,又从怀里抽出一封信来:“左右姑娘无事,可得帮我看看,是从家里寄来的,我就认识个‘王’字,真个儿是真眼瞎了。”

连珠瞧她那模样,接了信展开,笑道:“从前让你跟着习字,偏犯懒不肯学,现下知道习字的用处了?”

兰儿听了这话,倒是有了兴趣:“若姑娘得空,可教教我,我正想学字呢!”

“嘿,你这妮子...”青芝见兰儿这话摆明了揶揄她,气得要去拧她的耳朵。

连珠不管她们笑闹,将信展开给青芝念了,方要磨墨回信,就听院里有人来传话。

来人是暮香堂的小丫头,说是大房请了戏班子来热闹,请各房的女眷都去听戏。

连珠本对这样热闹的场面无甚兴趣,偏雪涓也来请,那暮香堂的小丫头眼珠滴溜溜地在二人之间转悠,连珠不愿在人前拉扯,只能换上外出见客的衣裳一同去了。

看戏是在暮香堂的错彩楼,园子里倒是也有个戏台,不过却是露天的,大冬天的没得让人受冻。

来的是越剧班子,台上正唱西园,屋里四角都燃了炭盆,热烘烘的,没一会儿连珠就觉得有些气闷。雪涓坐在身边,还一个劲地来寻她说话,问了喝没喝汤,又问可合胃口。

连珠随意答了,又扶了兰儿去偏厅透气。

偏厅和前头的戏楼只隔了一条穿廊,这会儿人都在前头听戏,这里倒是清净。

戏楼闷热,连珠来时穿得又多,鬓发都沾染了汗水,兰儿从腰间摸出个小木梳帮着梳理,却见铜镜里印出个男人的影子。

兰儿顺着连珠的目光看去,也瞧见了镜中人,回身赶紧福了身子道:“三少爷。”

“你先下去。”谢培压根不看兰儿,只顾一双眼儿盯着镜中那张花娇玉面。

兰儿似是没懂他的话,叫自己下去,岂不是和姑娘两个孤男寡女地共处一室。

可兰儿哪敢忤逆谢培的话,只战战兢兢地看向连珠,得她点头才一步三回头地跨过门槛,在屋外守着。

屋里两人之间仅一步之遥,谢培却觉得心里一阵萧索。那日之后,自己因着心虚,两日不敢去见连珠。等他回过味来,再去找人时,就得了谢垚带着连珠去庄子里的消息。

他当时是何反应,只记得喉咙哽得难受。

可谢渊带他四处赴宴,宴席上的佳肴佳酿又将喉咙口的难受给顺了下去。

他醉生梦死几日,但要将连珠死死地忘了,可这回又见了她。

“连珠...”

他唤她的名字,看她扶了鬓发,起身微微转头,向他福身行了一礼:“三少爷。”

“你怪我吧,是我对不住你。”谢培往前踏了一步,连珠紧跟着后退的动作深深刺进他眼里,“你真的怪我...”

连珠打断他:“三少爷苦衷,连珠如何不知,大丈夫处世,当立功立事,你从小就有远大志向,不必为了不值得的人做不值得的事。”

谢培闻言脸色苍白,他想说你哪里是不值得的人,想说自己确如她所言是身不由己。可想到自己的哪些举动,这些话便是厚着脸皮也说不出口了。

“连珠,我...”

谢培伸手想拉她,连珠却扭身后退一步,屈膝一福,低声快道:“戏还没唱完,我该走了。”

她绕过谢培,快步走出偏厅,一步也没有迟钝,那般顺畅。

“嚓”

大锣一响,唱的是一出惊梦。

“姑娘?”兰儿在外头等得心焦,见连珠出来简直如蒙大赦,赶紧扶了连珠的胳膊往戏楼走。

连珠只觉得愈发失了兴致,懒懒道:“我想回去了。”

方才在偏厅,自己虽表面镇定,但谢培出现,如何不惹乱自己心绪。再去戏楼同雪涓虚与委蛇,当真是没意思,只想回去窝着,将心口那股没来由的心酸给强压下去。

回了卧云居,连珠在屋里发了一会儿呆,晚膳只简单用了些,就洗漱睡了。

待外头宴席结束,谢垚回来的时候正房已是熄了灯。

他这些时日成日在外头应酬,也多疲倦,只是偶尔想到连珠,心中又多熨帖。

他正要往正房去,却见西厢门帘一掀,雪涓着了件轻薄的粉底绣桃花对襟袄儿,水蓝色掺银线的裙儿,头上珠翠环绕,脸上脂粉光艳,眼眸含春,嘴角带笑,声音娇滴滴地道:“二爷回来了。”

谢垚脚步一顿,轻“嗯”了一声。

自雪涓来后,谢垚并没见她几回,本打算打了招呼之后提步就走。可雪涓莲步轻挪,转到了谢垚身前。

过完年谢垚就要远赴石城,留给雪涓的时间实在是不多了。

她盈盈下拜,身娇袅娜,一张俏丽的脸蛋迎向谢垚:“二爷,妾身炖了花胶鸡汤,最是滋补,您在外头忙了一天,好歹用一些,暖暖身子。”说着,目光殷切。

谢垚刚下了宴,既饮过酒,哪里还吃得下汤,张口要拒。

雪涓心里发急,想着难得有连珠早睡了的好时机,怎肯轻易放过,扭了身子又挡住谢垚去路。

“二爷不知,这鸡汤用的是肉质肥厚的金钱黄花鱼胶,别是一番滋味。今儿下午我还给连珠姐姐送了一盅去,她吃了都说好呢!”

雪涓实是没法了,只能将连珠搬出来。

这话一出,谢垚脚步果顿了一下:“那便让人拿了到书房,我正好还有事要做。”

雪涓脸上的笑微微一僵,那汤里是下了料的,若是不在自己房里用,岂不是便宜了别人。

她忙道:“二爷不知道,那汤正在妾身房里的炉子上煨着,还切了南边来的菌子,腌着汤吃,最好不过了。您坐下喝一碗,不耽误多少工夫。”

说着,身子往门口让了让,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谢垚眉头微蹙,看向雪涓心里已是起了疑,雪涓被他瞧得心虚,愈发低下头去。

“人呢?可有人?”

谢垚喊了两声,兰儿正拿了水盆要倒,听见声儿,丢了水盆就往西厢门口跑去。

“去把里头的汤端来。”

兰儿只顾听话,埋头进去将桌上还热的汤放在托盘里端出来。回味过来,才觉奇怪,这雪涓熬的汤怎的不让秋儿拿?她还待问这汤送到哪里去,却见那雪涓脸色苍白。

“二爷...”

谢垚也不管她再说什么,转身便走,兰儿赶紧跟上。等到了里屋,谢垚才对着兰儿道:“去叫顺意过来。”

谢垚不似那等不懂内宅阴私的糊涂东西,端看雪涓前后反应,这汤里怕是放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忽而想到方才雪涓提起,下午给连珠也送了一盅,心中一顿,转念又想,若真是男女欢好的药饮,雪涓怎么会用到连珠头上?

他将目光从汤盅上收回,拨开正房和次间相隔的珠帘,悄声进了稍间。屋内昏暗,只门缝里透出一束光落在床帐上,宁静如水。

谢垚本要再合上门扇,忽听床帐里传出一声细碎的呜咽,登时停了脚步,皱眉看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