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过半, 雪涓起身去偏厅更衣,推门出来时,却见一人直挺地站在门口,唬得她连拍了两下胸口。
待定睛细看, 面前不是那位薛家小姐, 又是哪个。
先前敬酒的时候, 这位薛小姐当面甩了脸子,居高临下、盛气凌人。雪涓一眼就看出她出身不凡,骨头缝里都透出一股矜贵,她不敢得罪,忍了气受。可这薛小姐怎么跟着自己到了这儿, 难道是要追着教训?
雪涓收敛心神,脸上堆笑,福身道:“薛小姐可是也要更衣?妾身用完了,姑娘请便。”
她说着要走,面前晃过一阵风, 被薛馥芬伸手拦住:“等等!”
掌灯时分, 宴席渐渐散了。
沿着长廊, 秋儿扶着雪涓缓缓往卧云居的方向走去。秋儿瞧自家姑娘后半场宴上一直神不守舍, 就是这会儿也没有回过神来, 忍不住低声问道:“姑娘, 您怎么了?那位薛姑娘单独拉了您, 到底说了什么?”
雪涓脚步一顿,四下望望,长廊两侧花木扶疏,瞧不见什么人影。可她还是不放心,压低声音道:“噤声, 当心隔墙有耳,回去再说。”
秋儿见她神色郑重,不敢再问,只点了点头,两人一路无话。
进了卧云居,雪涓将房门关上,又让秋儿把窗户也掩了,这才在床沿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秋儿倒了杯热茶递过来,小声急问:“姑娘,到底怎么了?您这脸色可不太好。”
雪涓接过茶捧在手里,也不喝,盯着杯中上下浮沉的茶叶,半晌才抬头看向秋儿,露出个若有似无的笑来:“你问那位薛姑娘同我说了什么,她让我给正房那位下药。”
秋儿一惊,跪坐在床前的脚踏上,瞪大眼睛道:“她...姑娘,她这是说真的,还是玩笑?”
雪涓从怀里拿出个玉牌大小的黄纸包拍到秋儿的掌心:“东西都塞给我了,还能有假么?”
秋儿是个外强中干的,看着掌心的东西,好似什么蛇蝎一般想要抽回手,声音发颤问:“这是什么药?”
雪涓摇摇头,又道:“她只说是能毁人容貌,让人出丑的药。只是我和她不过一面之缘,她又存了这样的歹毒心思,谁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话。”
秋儿听得已是有些心惊肉跳,脱口道:“那姑娘可要依着她的意思照做?”
“我自然不会照做!”雪涓缓缓道,“我冷眼瞧着那位薛小姐,不单是和正房那位有仇,心里头还牵着二爷呢!她拿我做刀子,焉知没有一石二鸟的意思。若我下了药,让人一命呜呼了,卧云居里就这么几个人,还不是扭脸就查到我头上。她倒是好谋算,不费一兵一卒就除掉两个人...”
她话音未落,耳根一动,眸光突然凝聚,床尾靠着的窗户外头窸窸窣窣地起了响动。
雪涓脸色微变,朝秋儿使了个眼色。
秋儿会意,悄声走过去猛地推开窗扇,廊下空荡荡的,月光照着一地清霜,连个人影也无。
雪涓犹不放心,让秋儿再去屋外看仔细了。
夜风如刀,秋儿缩了脖子,提着灯将黑洞洞的角落远远照了一遍,看不真切。正要再上前去,忽听头顶瓦片“咔嗒”一响,光摇摇晃晃地照上去,正照见一只黑猫蹲在屋脊上,绿莹莹的眼睛盯着她,尾巴慢悠悠地一甩。
秋儿松了口气,啐了一口:“原来是你这畜生作怪。”
“姑娘,外头没人,是只野猫蹲在屋顶上。”
雪涓听了,绷着的肩膀才慢慢松下来,眉头微蹙着起身将那纸包拆开,一溜的白粉末子落进痰盂里。
“姑娘?”
雪涓抬手止了她的话,又把纸包凑到火边,须臾烧成灰烬。
“姑娘,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雪涓拍拍手上的灰,淡淡道:“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过,她倒是给我提了个醒。”
大早上,连珠方醒,涧蓝端了新摘的梅花插瓶迎了过来,笑道:“姑娘起来了?少爷一早就出去了,说是让姑娘不必等他吃饭,自己用就是了。”
连珠点点头,披了外褂坐在窗前,接过青芝递来的茶,漱了口。
涧蓝在一旁站着,又道:“还有一桩事。少爷说了,年节的时候卧云居也要设宴,里里外外的事,让姑娘主持打理。”
连珠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她,目光里有几分意外。
涧蓝笑着解释:“少爷说,姑娘成日在屋里也没什么事,倒不如给您找点事做,不至于那么闷着。”
连珠看了她一眼,这主持宴席的事素来都是女主子亦或是受重用的管事打理,他这是怕她闷,还是想让她在这府里立立威信?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暂且压下,问道:“咱们小厨房现在谁管着?”
连珠自回来就不曾管事,连院里现今多少个下人都不甚清楚。
涧蓝道:“如今还是吴嫂子管着,她手艺还行,就是不大懂那些宴席上的排场。”
连珠想了想,道:“那菜单我来拟罢。年节的席面,是要体面的,回头我写好了,让吴嫂子照着做便是。”
涧蓝笑着应了。
连珠又道:“桌布、碗碟那些,也得提前备出来。你让泉黛去库房找找,挑些喜庆又雅致的。”
涧蓝听了,面露几分犹豫,道:“还是我自己去吧。泉黛昨夜回来就病了,怕是这几日都动不得。”
连珠微微蹙眉,问道:“病了?可请了大夫?”
涧蓝摇摇头:“还不曾。”
“去请个大夫给她瞧瞧,这天气不好,没得将小病拖成了大病,后悔都来不及。”
泉黛和连珠两人起的不痛快,涧蓝一直看在眼里,就是她再好性儿,也觉得泉黛一些事上专怼着连珠拧着来。可连珠这会儿听她病了,竟还能以德报怨,不由一怔,当真是佩服起连珠这份心胸来。
她哀叹了一口气,轻轻道:“其实,泉黛她...她早年不是这样,也不知怎么的被猪油蒙了心。我替她谢了姑娘,回头也好好劝她一劝。”
连珠知道泉黛的心结,替薛馥芬强出头的小冲突酿成了大矛盾,再要她低头,怎么肯呢?
自己也并非一味地傻好心,只不过看她这些日子还算安分,她又是自小在二房伺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若真的狠下心来不管不问,既不是她的本心,又难免让人传了谢垚的不是。
只望她日后安安分分,自己也不想深究。
涧蓝记挂着泉黛,拖了个小厮帮着请了大夫来看。那大夫诊过脉看了舌苔,说是受了风寒,又兼着心火旺盛,开了两剂疏散的药。
涧蓝送走了大夫,又去厨房让人煎药,忙了一通,才在泉黛床沿坐下。
“怎么就突然病了?”
泉黛歪在床上,脸色发白,闻言垂了眼道:“想是昨夜吹了风,回来便觉着头重脚轻,多谢你惦记。”
涧蓝看她一眼,叫人莫名心虚,泉黛扯了旁边的手帕掩住口鼻,咳嗽两声就听涧蓝又道:“是连珠让给请的大夫,说你病了,不能不管。”
泉黛怔了一怔,嘴唇翕动了几下。
涧蓝叹道:“你啊,就是想不通,为着旁人闹了一通,结果怎么样?人家可记着你的好?”
若是以往,泉黛定要反唇相讥。这会儿也不知是不是病着难受,垂眼不语。
“你这些日子常去西厢那边,我知道,连珠也不是不知道,只是不说罢了。她不计较,是她的度量,可你不能指望着人家的度量得寸进尺。”涧蓝苦口婆心,“你从前在那薛小姐身上吃了大亏,可别一错再错了。我瞧着连珠不是个小气记仇的,等你病好了,我牵个线,你向她低头认个错也就是了。”
说罢,掀了帘子出去,留泉黛一人躺着,不知想些什么。
在床上躺了两日,泉黛算是恢复了些力气。
这日院中寂静,正房闭了门不知忙些什么,院里旁的丫鬟也都不在。
泉黛想着小厨房煎了自己的药,到时辰该喝了,便自己去拿。
这会儿不是饭点,小厨房里也不见个人。泉黛才给自己倒了药,许是病中无力,药汁打翻在自己手上,正拿了帕子要擦,又不小心飘悠悠地落到桌案下头。
她叹了口气,弯腰去捡。就这时,从桌下看去有人蹑手蹑脚走进来,还鬼鬼祟祟地关了门扇,叫泉黛不由一时僵住。
进来的人一扭脸,让泉黛忍不住捂了嘴巴。
竟是秋儿。
她瞪大眼睛,不敢大口呼吸,看秋儿四下里张望了一圈,确认无人,才蹑手蹑脚地走到灶台上炖煮的那只陶罐前,背身不知鼓捣些什么。
偏这时,秋儿侧了半边身子,拿勺子舀了一盅汤出来,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抖开,将里头的粉末尽数倒进了汤盅里。
她做完这些长舒一口气,正要拿了汤盅,忽听门口一声响动,吓得肩膀一抖赶紧出门去看。
片刻,她又擦了额头上的细汗,快步回来,端了汤盅消失在门口。
全然不知桌下还蹲着个大气不敢出一声的泉黛,脚边还淌着她刚刚倒掉的一碗下过药的汤。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