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垚不在府里, 连珠在院内的日子除了不必做活,过得和从前做丫鬟时别无二致,绣花看书,偶尔在廊下晒晒日头, 只面上总是郁郁寡欢。
兰儿刚来, 不知道其中关窍, 还当是连珠不见二少爷,心里头想着。
她生怕连珠成日闷坏了身子,总想哄她出去走走,从前一块儿住着的时候就知道她喜爱菊花,便道:“园子里菊花开了, 各色各样的,听说还有盆叫清水荷花的,长得就跟夏日池子里的荷花一模一样。你整日在屋里坐着,不如出去走走,看看花, 散散心?”
连珠镇日打算着要寻个什么机会出府, 哪里有心思赏花, 懒懒地摇头。
兰儿不死心又劝了两句, 涧蓝正好路过听见这话, 也帮腔道:“去吧, 成日闷在屋里, 没病也闷出病来了。今儿日头好,又不冷不热的,正适合赏花。”
两人尽是一片好心,连珠到底不好再推,便想着出去走走也好, 说不得换个心境能想个法子出来。
园子里雁荡亭前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秋日里难有这样丰荣茂盛的花景。
连珠前世就爱菊,读“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时,就觉它道出其间品格。隐逸闲适、凌霜傲骨,太妃说见花识人,她也有几分菊的风骨。
在宫里太妃身边过了清闲日子还不觉得,后来丧夫、丧子,天塌地陷一般的苦痛压在身上,她都咬牙挺过,无一次有过死了干净的念头。
前世如此,今世亦是如此。
她既认定了一个目标,便定要做成此事。所以谢培说她软弱,她觉得不对,不过是自己觉得那点子苦难不值得让她动怒,等到不能忍不可忍时,自会想个办法解决这个疑难。
现下又有疑难横亘在自己面前,如何绕过去,她在想。
兰儿不知连珠心中所思,一个劲指了不常见的碧波舞龙、嫩竹玉笋给连珠看。
秋日笼下,金蕊流霞,连珠似被鼓舞,面上终于有了几分活气。
兰儿偷偷瞧了,也跟着松快了些:“我就说该出来走走,心情是不是好多了?”
“是,你这般机灵,我该多夸两句才是。”连珠笑了道。
“咱们沿着石阶上去,那亭子建得高,一览众山小的,景色更好。”
连珠依言应了,又笑道:“到底是跟着锦绣久了不一样,连诗文都信手拈来。”
兰儿扶着她上阶,也笑:“总得有些长进不是。”
两人上了雁荡亭,秋风一过,花浪层叠,果然景致如画。
兰儿一拍脑袋,哎呀一声:“中午那碟子蟹粉酥你一块没动,这会儿拿来吃正好,姑娘先坐着,我去拿来。”
她风风火火,一溜烟去了。
四周静下,连珠倚栏坐下,栏杆的山石下头引了一汪活水,澄碧的水面平平,映照出雁荡亭的檐楹。水心中央,不知谁折了一朵粉黛小菊飘在池面上,引来两尾红鲤争抢。
连珠看得出神,忽闻身后传来脚步声,还当时兰儿折返,随口道:“可是落了什么?”
她说罢回头,日光从亭檐斜照下来,照出一个修长的身影。
谢培站在亭口,敛笑看她。
又是一年未见,彷如隔世,谢培堂堂正正对上连珠的眸子,在这秋燥中又平白生出狂乱的炽热。
谢培来不及细细描摹连珠的眉眼,身子已不由自主上前两步,站在她面前。
他看连珠凝眸不语,笑道:“怎么?不识得我了?”
连珠看他笑得云淡风轻,忆起自他走后这些变故烦扰,难言的情绪似是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口子翻涌得厉害,鼻尖的酸气上涌在眼尾结出一滴泪来。
谢培目光不离她身,自是注意到了那点晶莹,他当连珠是久不见他,骤见欢喜。可再多看两眼就觉不对,担忧地牵了她手合在掌中,忧心急问:“谁欺了你?”
连珠一时摇头,纠结着要将事情合盘托出,请谢培帮自己在谢垚跟前求一回。
“你...”谢培见连珠不语,方才欣喜之下不曾注意,这会儿见连珠身上穿的、头上戴的皆不是寻常丫鬟所用,又看她花样容貌,心口一个劲地下坠。
连珠心里飞快转了念头,培垚二人毕竟兄弟,他亲自开口,说不得还有转圜的余地。当即便将自己落水被救,又被谢垚留在身边的事一气儿说了。
谢培越听眉头越皱,他将连珠托付给人,没想到竟是引狼入室。
“你们可曾...”他张口欲问,却发现字字锥心。
娘亲被迫害离世,他一身倔强,受尽欺凌,本以为自己就要孤身一人跌跌撞撞磕碰出今后一条血路来。谁知连珠会到了自己身边,他初时只当她是个良婢,可之后朝夕相处,被她真心以待,哪里有不动容的。
他拿下案首、考中秀才,人人道他文曲转世,府里上下无不对他刮目相看。可那些突如其来的热络不过是为利而来,若他还是那个没有前途的庶子,谁会有一句好?
他早将骄纵、傲慢、狠戾、自私的心沉了下去,不叫人看清他真正的面目。所以他对着谢渊能扮做满心上进,对着袁英华能演出孝悌忠信。
他待谁都覆了一层假面。
可连珠是不同的。
她真心待他,他亦如是。
他早将连珠看成了自己人,现在听闻她被谢垚收进房里,妒意和悔恨在他肤下涌动,吞肤噬骨。他咽下喉头的血恨,他想提剑斩向背信弃义的谢垚,冲动之下亦想质问眼前之人为何要与人可乘之机。
冲动之下...
连珠依旧摇头:“二少爷只让我住进卧云居的东厢里,便匆匆去了山里。”
谢培听了这话,心中才稍定,庆幸自己回来的正是时候。
偏他又听连珠续道:“我是不愿为人妾室的,只是连珠卑微,在二少爷跟前说不上话。我同你说过的,我想赎身,我想出府,经此一遭,我更觉得为奴为婢,便是由人捏圆搓扁,你答应我可以赎身出府,便再答应我一次,好不好?”
连珠说了一大段,那句不愿为妾直直落进谢培耳朵里。
他早想纳她为妾!
谢培垂下眼眸,喉结上下一滚,将生出的那点浊气慢慢咽了下去。
无论如何,先将连珠从二哥那儿要过来再说旁的。
——
谢垚只在山上处理了急事,并不像之前那样多待,就急急回了谢府。
不为别的,只听说他那三弟秋闱高中,拿了平江府的头名。
顺心顺意跟着一道回府,顺心偏重自家少爷,心中不忿对顺意道:“不过举人,值当如此大张旗鼓,咱们少爷早几年就是举人了,来回奔波去贺真是辛苦。”
顺意闻言却觉得顺心说得也不全对,少爷回去一是为道贺,更要紧的怕是为了院里的那一位。
上回知道三少爷私下拦了连珠不让出府,不就立马挂了脸么?
人不在延州还好,这会儿回来了,自家少爷怕是不乐意让旧人相见的。
顺意到底是跟了谢垚多年,将他暗里心思猜了大半。
谢垚回了卧云居,涧蓝便来端茶。
谢垚状似无意,端了茶盏却未饮先问:“连珠这几日可还好?”
涧蓝恭声道:“回少爷,许是这几日燥得很,姑娘瞧着恹恹的。倒是下午带着兰儿去园子里看了一阵花,精神瞧着好了些。”
谢垚嗯了一声,就手放下茶盏,顿了顿道:“叫她过来一道用饭。”
连珠在屋里早瞧见谢垚来了,只一想到下午对着谢培所求,心里有些发虚。偏涧蓝又来唤她用饭,她又收敛心神,披了褂子往正房来。
屋里掌灯,谢垚已换好一身常服,见连珠来了,定睛看了她两眼,指着一旁的座儿道:“坐吧。”
谢垚回得突然,院里的小厨房没备菜,是临时遣人去大厨房拿的菜。三荤三素,单看菜色皆是连珠在山上养病时多动过几筷子的。
只是连珠对着谢垚,又心中藏事,哪里有胃口。
正低头拨弄着碗里的菜卷,忽地落进一块儿辽参。连珠讶异抬头,就见是谢垚替她夹的菜。
“虽是中意吃素,但你腿伤刚愈,还是要补一补身子。”谢垚一派自然,又问,“伤处可还疼?”
连珠听他柔声关切,刚要说话,却听外头泉黛传话,说是三少爷来了。
话音刚落,谢培不等里屋声响就掀帘进来,满眼在屋里一转,就见紫檀卷纹八仙桌边坐着一对男女,端看样貌,真个儿一双璧人。
谢培嘴角略一抽动,朝着谢垚拱手道了一声二哥,却见他目光坦然,竟是没有半点心虚。
谢培想当日还对了连珠说他为人正直,真是自己信错了人。
他神色一凛,目光从低眉垂头的连珠身上收了回来,开门见山:“我今日来是想问二哥讨个人回去。”
谢培这话说得直白,没留个脸,涧蓝和兰儿在旁站着皆是惊得侧目而视。
屋中寂静,谢垚手上一顿,却仍是放了筷子。
“哦?我这院里确借了三弟几个人过来,如今要人回去自是应当。”谢垚说到这儿,似是混不介意,旋即顺手在桌下将连珠的手轻轻握住,“只这一个。”
“不行。”
作者有话说:
那什么,下章我可能想叛逆一下,大家要骂就骂老三,别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