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 连珠待赵静柔一走,收拾好衣裙便推门往回走。
等到园子月洞门外,才注意到裙子腰上少了条朱红色的春香系绶带,定是方才屋中昏暗, 给落了。若是普通绦带也就罢了, 那条绦带的双攀缘结下还坠了个和田玉环, 少不得要十几两银子。
连珠不敢弄丢,又踅身回去找。
暖阁的门掀出一条缝,连珠方才离开时分明带上了房门,还当是风吹散了门。
屋内没点灯,连珠想着刚刚按灭油灯时, 旁边有一火折。摸到桌边,寻到火折,“嚓”地窜起火苗,屋里登时亮了一半。
她转身一眼瞧见那根朱红绶带挂在里间床前横着的屏风上。往前两步,探手去拿, 忽从屏风的另一头冒出一只大掌, 如鬼魅乍现一把捉住她的手腕。
那手宽大滚烫, 带着酒气蒸出的湿热, 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腕骨捏碎。
连珠浑身一震, 登时惊得魂飞魄散。
屋中寂静, 自己又才离开一息之久, 连珠哪料得房中突然就多了个人。
她猛地抬头,就见从屏风后绕出个酒气熏天的男人。
不是三老爷谢浔又是哪个。
谢浔今夜才上桌就喝了不少酒,后在席上又被来接亲的齐家亲眷轮番敬酒,醉意上头,连站都站不稳了, 便让下人扶着来此小憩。
正迷糊间,熄了灯的屋里恍然一亮,隔着屏风看见一窈窕身影,腰肢柔媚,似风前柳带纤纤。
灯火映人,他半眯着眼瞧那如水似绸般的影儿飘近两步,好似画本里蛊惑人心的精怪,他酒意顿醒,忽而又醉几分。一只玉手从屏风后探出,白腻腻的,削葱根似的指尖泛着粉勾住了朱红的绦带也勾得他的心痒难耐。
谢浔饮了酒,本就一团燥热,这下见了这等颜色,顾不得鞋袜未穿,一步跨前,紧紧攥住了那只腕子。
触手之处,像是握着一块温凉润玉。
谢浔登时酒气上涌,顺着那雪白的腕子往上看。屏风那边,一张惊惶的脸露了出来。
谢浔眼一下亮了,认出来人,像是猎人瞧见自投罗网的猎物。这可真是天赐的姻缘,自己还恼怎么将这丫头笼到身边来,正巧今夜就遇上了。
谢浔面露急色,声色喑哑,听得人后背起了鸡皮疙瘩:“我当是园子里出了个艳鬼,原是你这个可人儿。我还想着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
谢浔早看上连珠,这会儿两人共处一室,凑近闻到一股馥郁甜香,他哪里还忍得住,撅嘴凑过去就要亲香连珠的脸颊。
连珠大惊,抽手就要推人,可她到底是个女子,力气哪及得上人高马大的谢浔。
谢浔捉紧她的手腕,另一只手顺势往上一捋,抚上了她的小臂,指腹在她细嫩的皮肤上慢慢摩挲。
他上手过不少女子,可像连珠这般清纯惑人,未经人事的女子,还真是别有一番滋味。更不说,她肌肤细腻,摸上去滑不丢手,让他联想到更进一步的滋味来。
他低声哄着,恨不能和连珠立时成事,嘴里不住地说道:“心肝宝贝,怕什么,让爷疼你,一会儿你便知道其中的妙处了。”
他说着,猛地一拽拉了连珠,顺手解了腰带,又要去拉她的褂子。
一声闷响。
连珠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她愣了一瞬,低头看去,谢浔已是歪在榻上,幸而还有气息。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软了一瞬,随即又猛地绷紧了。
谢浔是死不足惜,但自己却不能因为他丧命。
她一个丫鬟,重伤了主子,就算有百条命也不够赔的。
幸而谢浔酒醉,她动手伤人也无人看见,刚刚一番动静有宴席的丝竹声遮掩,该是没有这么快叫人发现。
她得走。
现在就走。
她弯腰捡起腰带系上,只把散落的头发拢了拢,又抓起散落在地上的脏衣,把那根朱红绶带塞进袖中,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跑去。
关门时瞧见趴在床上的谢浔,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赶紧别过脸去,将门合紧,一头扎进了夜色里。
连珠边跑边想,待谢浔身边人见他受伤,定要满府搜人,自己必得在事情败露前出府逃离。就算日后成了通缉的逃犯,也要保住自己一条性命。
她打定主意,偏这时看见谢垚从石桥那边来。
她顿住脚步,心间狂跳,脑里快若闪电忽地闪过一个念头。
连珠深呼一口气,跑得踉跄不稳,跑得惊慌失措,急急朝人扑去,仿若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泫然泣下,她哭道:“少爷救我。”
谢垚抱着怀里的人,只觉得她抖似烈风中耸动的孤荷,一双手臂拢得更紧一些。
连珠本就是在赌,可那双有力的臂膀隔了玄底暗纹的绸袖将她紧抱,确信他有意相助心中稍定。她等了半晌没见谢垚开口,忍不住抬眼看去,却看谢垚一双清冷幽深的眸子紧紧看她,见她看去,才抿唇道:“是谁敢在府里乱来。”
她这副惊慌模样,足以让人猜到发生什么。
只是听她断续说失手伤了三老爷,还是心中一惊,皱眉将人带到小径边蓄了水用来浇花的大缸边。
谢垚仍拉了她的手没放,轻轻按了按她的掌心,用瓢掬了一捧水,兜头淋下。
连珠打了个寒颤,冰凉的水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淌,浸湿了她的领口、肩头,一直洇到前襟。
连珠咬唇没躲,已是明白谢垚用意。做戏做全套,只当是自己落水被救,便没时间去做那暗算谢浔之人。
她本以为谢垚做了这些,就要唤个下人来作证。谁知他脱下自己的外褂披在袭击身上,裹紧了,将她整个人包得严严实实不算,还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连珠身子一僵,本能要挣扎,却感到谢垚托着她膝弯的指尖内扣,竟是让她动弹不得。
从园子到卧云居,路实不算近。一路上遇见两三丫鬟小厮,当面避开低头不敢多看,等人一走自是惊疑嘀咕起来。
待进了卧云居的门,谢垚亲自抱了人回来,更是惊掉院内众人的下巴。
待泉黛认出那怀中之人竟是连珠,手里的茶盏直接落地,啐出一声脆响。
这...这不是才惹了不痛快,被赶出院子,怎么转眼又回来了,竟还是被抱回来的。
谢垚不管众人目瞪口呆、一脸惊诧,面色如常将人带进正屋,临到门口对泉黛吩咐:“去拿件新衣裳来,连珠落水浑身湿了。”
涧蓝也是愣了半晌,回神才应了一声,找了件新做的衣裙送进屋里。
只是才送去,又被少爷打发了,房门啪地在眼前合上。
泉黛、青芝皆在廊下看得分明,压根没料到今夜府里的大日子,少爷会亲抱了连珠回来。
泉黛一时只觉得天旋地转,想到之前和连珠闹出的矛盾脸色发白,口中喃喃:“这蹄子好手段...”
青芝在旁却是觉得峰回路转,才半月多的功夫,连珠就这样大张旗鼓地回来,单瞧二少爷那心疼的模样,日后体面是少不了的。自己原先一番盘算,怕不是真的要跟着连珠一起一步登天了。
独涧蓝知道连珠原想着出府,观现下情境,怕是出府不得,卧云居还要多添一个主子了。
屋里。
连珠在里间将湿透的衣服换下,又穿上涧蓝新拿来的一套。
她本以为谢垚将自己带回卧云居她从前住的那间屋,万没想到直接入了正房。这还不算,涧蓝送了衣服,他就在正堂坐着,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连珠无法,只能隔了帘子屏风,快手将衣衫换了,紧了衣领才缓步走出。
如此大事,谢垚二话不说就帮了她,她感激不假,可也拿不准要用什么态度去待他。这会儿见谢垚从容坐着,半句不发,竟是一时不敢近前。
谢垚听她脚步渐近,抬眼看去,就见连珠双颊被冷水激过之后泛出不正常的红,眼神水汪汪地也茫然不知所措,全不似往日沉稳模样,他将栖云山上那点不快忘了,心中怜惜,冲着连珠一招手,哑声道:“过来。”
百年眷属三生定,明明自己放了她走,绕了一圈她竟是又撞回自己怀里。天意如此,谢垚就不打算再放她第二次。
他看向披了初荷红绣芙蓉萱草褂子站在跟前的姑娘,云鬓雾绕,朱唇缀樱,皓齿排玉,一旁烛火映得她眸闪双星,脸上还带着惊惧之后的娇怯之色,独有一份风姿月态、雨意云情。
他哑声让她过来,看她莲步轻移,晃动裙摆一片紫雾云霞。
连珠平素多着石青、浅黄,少穿这样娇嫩的颜色,可偏偏这样的颜色衬她容光艳艳。
好看。
谢垚一时发怔,片刻后才握了拳头在唇边轻轻一咳,淡道:“身上可有伤?”
连珠一愣,微微摇头。她手上被三老爷箍住两道红痕,算不得什么伤。只是想到刚刚暖阁里的事,不免担心道:“三老爷的伤...”
“我已让人去了暖阁,又另叫了大夫,方才顺意传话过来,人无甚大事。”
连珠闻言,心头大松,旋即又忧心,自己落水被谢垚救了的消息才放出去,偏三老爷受伤又被二少爷发现,哪里有这么巧的事,难保就有那有心之人心存怀疑。
她刚要开口,谢垚上下看她两眼,像是猜出她的心思,安慰道:“你不必担心,去找三老爷的是宴客厅的下人,联系不到卧云居这头来。”
连珠没想到谢垚考虑如此周全,呆呆点了点头,卷了腰间垂下的丝带,走神想到一会儿自己该是待在卧云居从前住的屋子,还是谢垚能大发慈悲放自己再回临水榭去。
却听谢垚漫不经心道:“你既回来,日后就安心待在卧身边。”
连珠一听好似头顶打了个焦雷,整个人一怔。她何尝不知,在暖阁外冲向谢垚朝他低头示弱,一步踏出就再难回头。
她却是不悔,彼时走投无路,若不赌这一把,不是被谢家打死,便是背上杀人逃犯的罪名。如今虽暂困卧云居,好歹保全了身家性命。
罢了,先伏低做小稳住眼前再说。便是要贴身伺候也暂且忍着,日后慢慢图谋出府。跑了个房里人总比跑一个逃犯要好,衙门至少不会满城地搜捕。等到那时候,谢垚已替她遮掩了暖阁的事,帮了她,就也是从犯。若不想自揭其短,就断然不会将那桩事翻出来,她未必没有脱身的余地。
谢垚看她垂头不语,朝着外头喊了一声:“涧蓝!”
涧蓝一直在门外候着,听见这声,赶紧推门进来:“少爷。”
谢垚正要开口让涧蓝将卧房旁边的碧纱橱收拾出来让连珠住进去。那儿离他近,有什么也方便看顾。可话到嘴边,看连珠低头站着,手指微蜷,又怕自己太过接近,逼她太急,将人给吓跑了。
他忍下那亲近的欲望,改口道:“把东厢房收拾出来,让她住进去。”
涧蓝一愣,那东厢虽不住人,但建时就是比着正房建的,三开间连着东西两间耳房,房内家具皆是酸枝木,条案坐凳均覆了织锦软垫,挂的是珍珠帘,铺的是厚绒毯,分明是给日后的女主子预备着的。
少爷半点不提连珠的身份,不说姑娘、通房、姨娘,却让她住进去,摆明是有心抬举,当即收敛神色,应声去了。
等涧蓝一走,谢垚看连珠不似栖云山上那样冷冰冰硬邦邦的拒绝,又孤零零地站在那儿惹人可怜,心中缓了缓道:“我会让人道临水榭那儿把你的东西拿回来,你且安心住下。”
他想今夜连珠怕是受了惊吓,想拉人入怀,轻言安慰几句,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落下一句:“行了,你去歇息吧。”
连珠如蒙大赦,福了一礼赶紧出了门去。
院里泉黛和青芝还在,泉黛眼含讥诮,青芝倒是高兴得很,冲着连珠使了个眼色,却碍于泉黛在侧不敢多言。
连珠心里揪着事,只略同青芝点了点头,往东厢去了。
东厢虽长久无人住着,但内里布置得雅致大方,多宝架后靠墙摆着酸枝木的拔步床垂了藕色软烟罗帐。天色见凉,涧蓝从柜里拿了石榴红的漳绒毯子才刚刚铺上,就看见连珠进了屋里坐在一旁的罗汉床上发呆。
涧蓝见状拿了一支熏香,点燃了插上白釉晚香玉的香插上。
“这是道家静修的引鹤降真香,平心安眠的。”涧蓝插了香,坐到连珠身边道,“怎么回事?上次从山里下来就伤了腿,这回又弄得湿漉漉的回来?”
其中实情连珠自是不能说的,按着和谢垚说好的道:“我给表小姐送衣衫,回去的时候天黑路滑掉下池子,是...是少爷救我起来。”
涧蓝闻言哀叹一声,又去倒了一盆热水,还要拧帕子伺候连珠擦脸。连珠哪好意思让她伺候,赶紧伸手去接了过来:“涧蓝姐姐,我自己来。”
涧蓝看她小心翼翼,可怜道:“人没事就好。少爷让我另拨两个人给你使唤,分明是要抬举你的。我也知你从前想离府,但今时不同往日,少爷这人...你也在卧云居待了这么久,知道他平素冷口冷面、不近人情,但私心里却是个有情意的。我看少爷待你确是不同些,事已至此,你便安心待着,别再瞎想给自己添堵才是要紧。”
连珠知涧蓝是为自己好,虽不认同她的话,还是强打起精神,面上应了。
涧蓝瞧她心不在焉,只好道:“你先休息着,有什么等明日再说。”
作者有话说:
没招了,两章合一章,大家凑合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