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第三卷 结束啦

殷烬翎从冰冷的石台上微微转醒, 大量记忆涌入脑海,令她一时间头痛欲裂,还有些茫然无措。

平复了一会, 她坐了起来,借着指尖一点灵力的光, 静静看着身下的无往法阵。

这个法阵, 通往着清霄山脚下,也就是当年柯老六捡到她襁褓的地方。

她明白, 自己约莫是在幽都山危难之际,被母亲用无往法阵偷偷送去了清霄山。

她抬起手臂, 翻来覆去地看着。

她想起来一桩事,当日在冥界时, 她的躯体无法归类, 非仙非人非妖, 原来……竟是翎羽所化。

她的域名为‘新生’,这是一种只有在临死前的一刻才会觉醒, 一生只能发动一次的域。发动后,她的神魂会脱离原先将死的身体, 借由翎羽化成的躯体重获新生。

只是, 当时她的神魂被火焰灼伤得太过严重,若没有楼家的养魂之法, 她就只能一直灵智全无地寄存在这片残羽中。

殷烬翎不知道后来都发生了什么,但自己在界碑以内的冰原遇害,而且还是被烈火烧灼而亡, 必然会让玄鸟族意识到,敌人已有跨越冰原的手段,族内定会商量对策, 加强对外的警戒。可为何……

殷烬翎想起了来的时候看到的一切,被燎原大火焚烧过的幽都山,和只余焦瓦残垣的玄鸟族小镇。

为何玄鸟族还是覆灭了?

而且毁灭的方式还是……火……

可还未等她想明白一切,身旁倏地亮起了一团火光,迅速散开成一片,随即一张面孔在火光中隐隐浮现。

“我说过吧?不论你逃到何处,我都能找到。”

骤然瞧见这张脸,殷烬翎心脏猛地抽紧,胸口剧烈起伏,她连忙按住胸口,深深吸气,竭力地平复心情。

毕竟,在猝不及防下见到了曾经杀死自己的凶手,只怕很难有人能保持平静。

想起自己先前还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与之相处了不短的时间,殷烬翎不由一阵后怕,不过所幸,对方仅凭声音似乎并未认出自己。

她看向了火光之中司空熠的虚影,打量着那双尽力维持自然却始终难掩空茫的眼睛,想到对方这眼睛,竟然是折损于自己临死前的那一下奋力反扑,殷烬翎胆子不禁大了几分。

她冷静地出言回应:“我并非是想逃走,而是要出来找寻线索。”

“哦?”

司空熠的虚影闪了闪,似乎对她的回答有些意外。

“看守的卫兵怕担责,不同意我离开,我只得出此下策。”

“那你倒是说说,可有找到什么线索。”

殷烬翎按着自己急速跳动的脉搏,用尽可能平静笃定的语气道:“我知晓魔君身在何处了。”

此言一出,司空熠当即坐不住了,急切道:“在何处!”

“大人先别急,目前只知晓魔君大致位置,具体还需等我回到岐阳再做判断。”

“好、好。”司空熠连声道,“姑且再信你一回,若你当真能找到君上,先前的事都可以既往不咎。”

-

殷烬翎从高塔底下的暗室出来时,外面天光大亮,也不知从她进来到现在,已然过去了几时。

她最后望了一眼残破的小镇,想起当年提着祭服下摆,穿过挂满花灯、流光溢彩的街道时,她满心只有空荡荡的孤寂,只想着要逃离,却未曾料到,那竟是自己最后一次走过这里。

事到如今,她也明白了叶南扶留下这条讯息,引她来到幽都山的目的,他希望她在想起一切后,启动高塔下的无往法阵,逃回到清霄山去。

但怎么可能回去!

莫说叶南扶至今还下落不明,单单为了玄鸟族的事,她就绝无可能抛下这里的一切回去。

我会查清楚一切的。

她心中默念着,转头御起剑,离开了幽都山。

无论是玄鸟族到底覆灭与否,还是当年司空熠的谋划,想要了解这些事情的真相,唯有找到叶南扶。

想到要回去面对那个曾经残害自己的凶手司空熠,她心中不免生出些紧张与忧虑来,但岐阳的魔君故居,她却不得不回。

因为叶南扶还在那里。

在恢复了过去的记忆后,她便明白了,叶南扶费心传递讯息、引导她来此的目的所在。

在她恢复的记忆中,藏有一个至关重要的线索,也是解开魔君消失之谜的关键所在。

——叶南扶曾习过幻术。

他通晓幻术所有的原理关窍,即便没有灵力,但其实他还有一种方法能使用,那就是布下幻术阵,内嵌灵石提供灵力,用以维持幻术运转。

在其他几种想法都被排除的情况下,幻术就是最有可能的答案,那么他们二人就必然还藏在故居之中。

恢复了过去的记忆,殷烬翎轻车熟路,很快走出了冰原,朝着岐阳城的方向而去。

次日正午时分,她抵达了岐阳城。

城门处早有两个卫兵焦急地等候在那里,一见到殷烬翎出现,连忙围了上来,一左一右紧紧挨着,生怕她跑了似的。

“司空大人已等候多时了,请速速随我们过去。”

殷烬翎瞅了瞅两人如临大敌的模样,没吭声。

她倒也并不意外,按司空熠那性子,发现之后只怕没少处罚这些人。

直到跨进魔君故居院门,这两人始终未曾放松警惕。

司空熠坐在屋门口,听见脚步声转首过来,开口第一句便是:“君上在何处?”

殷烬翎明白,自己先前三番两次逃遁,这人心中定然愤恨不已,只是如今当务之急是找寻魔君,这才堪堪按捺住心底的怒火,勉强还能心平气和与她说话。

她端望着面前的轮椅少年,现今除了一双眼睛失了些许神采,其余面貌与她记忆中的冰原上那个染血恶鬼别无二致,只是这般看着,她的脊背便隐隐起了灼痛感,那是烈焰残留在她神魂上的疤痕。

如今她总算是明白,原来那日在冰原上,令此人忌惮、乃至最终撤退的,其实并非叶南扶,而是魔君叶顺兮。他似乎十分惧怕叶顺兮得知他参与此事,进而影响他们的师兄弟关系。

迟迟没得到回应,司空熠不耐烦起来:“你不会是谎称有线索,借此拖延时间等人来救你吧?”

殷烬翎从思绪中回过神,轻轻笑了一声,道:“怎么会?我既然选择了主动回到这里,必然是有充足的把握能找到君上。”

“那便抓紧时间吧。”

司空熠抬了抬手,一个卫兵立刻上前,在院子中央摆下一个巨大的流沙塔,细小的沙子从缝隙中不断簌簌落下。

“但愿你能在这塔里的沙子流完之前,找到君上。”他扬起下巴,慢条斯理地道,“不然会发生什么,我可不敢保证。”

殷烬翎听得不禁磨了磨后槽牙。

又是这样居高临下的姿态,这样目中无人的语气,当年他就是这般说着话,随后悍然出手夺了她性命。

罢了罢了。她劝慰自己,现下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她快步越过司空熠,进了屋门,身后两个卫兵连忙跟上,寸步不离地围在她身侧。

殷烬翎径直上了二楼,推开楼梯正前方叶顺兮房间的门,却没有急着迈步进去,而是立在门口,将整个房间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圈。

看了片刻,她没有进入,反而打开了左手边的另一个房间,也就是内有书架和笔墨、被认为是叶南扶的房间。

她在脑内构画着屋子的布局,两厢比对了一番,她确认了一件事。

——叶顺兮的房间,看起来小了点。

这房间其实是二楼的三个房间中最大的,但按照房屋布局来看,它本应更大一些才对。

在回岐阳城的路上,殷烬翎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两人当真是借助了幻术隐藏在这里,那会是如何实施的?

叶南扶曾说过,来这里是为“履行一个约定”,可他们从前为何会约定好,要在此处上演这套消失的戏码?这间屋子在其中究竟起到了什么作用?

还有,当年烛龙族行刑队满城搜查之际,司空熠就被藏在这房子之中,会不会故居里本身存在着一处藏匿之地,再借用幻术加以掩饰,令人难以觉察?

她走进叶顺兮的房间,环顾一圈后,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正对着门的窗户之上。

这扇窗户样式古旧,开启时是从下方用木棍支开,而且锈迹斑斑,只能打开半边。

她撑开窗,向外望去。

事件刚发生那会儿,她也曾打开看过一次,当时没有任何发现。如今也是一样,下方还是那个院子,院中放置的流沙塔,沙子已落了有三成。

但或许是取回了记忆,她想起了从前为了伪装翎羽,自学的那些叶瑾儿的幻术,这看上去并无异样的景象,她却从中发觉了一丝奇异的违和感。

殷烬翎深知,对付幻术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信任眼睛所见的,只用手去探查,于是她从打开的缝隙中探出手,摸索了一圈,最后在摸到向上打开的窗框外侧时,指尖触及了一枚灵石。

这枚灵石的存在,证明了窗户上极大可能刻有幻术阵。

但是……窗户上为何需要幻术伪装?

一个念头在瞬间闪过她脑海,她动作一滞,连忙推开窗,朝着院中的卫兵呼喊。

“你们看到这个窗户了嘛?”

院中的卫兵不明所以,互相看看,都不敢贸然出声。

殷烬翎急切道:“司空大人,快让你的下属说话,这个问题至关重要。”

司空熠用指节敲了敲轮椅扶手,这才有人犹疑着道:“看、看到了。”

“我打开的这半扇窗,在你们看来,是在左侧还是右侧?”

卫兵们三三两两地出了声,回答却是一致:“左侧。”

果然如此。

殷烬翎心中了然,慢慢合上了窗。

她转身来到床榻边,掀开帷帐,将鞋一蹬,整个人钻进了床榻里面。

身后监视着的两个卫兵见状,既担忧她弄脏了君上的被褥,又害怕她脱离了二人的视野,一不留神又教她溜了,顿时手忙脚乱地找绳子,要将帷帐撩起来固定住。

等他们绑好帷帐,定睛一看,却见床榻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墨发碧瞳,赤色锦袍,凌厉的眉眼只一抬,便似有寒芒直射。

两个卫兵登时吓得低下头,不敢再看,其中一人匆匆退出房间,一边往下跑,一边忙不迭高声喊道:“大人、大人,君上找到了!”

院落里传来一阵嘈杂骚动,间或夹杂着司空熠焦急的催促声,紧接着大量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

殷烬翎从床榻上站起来,瞧了一眼面前留下的这个卫兵,又侧过头望了望身边端坐的男子,忽然探手入袖,取出了那支当初遗落在终南山的燕子发簪。

她不发一言,只是将发簪戴到了头上,尔后再度望了眼身边的人。

就在这时,当先的几个卫兵已冲进了房中,看了一眼端坐在床榻上的叶顺兮,立刻便单膝跪地。

“恭迎君上归来。”

殷烬翎默默退到了角落里,所有人都围在叶顺兮身边,早已没有人在意她了。

司空熠终于也赶到了,一进房间便喊道:“师兄……”

叶顺兮瞥他一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司空熠却难掩激动,面上尽是欢悦笑意,看得出他想说的不少,但最后什么也没提,只是道:“师兄快些回归墟宫吧,烛龙族的特使已等候多时了。”

“好。”

叶顺兮在所有人的前呼后拥下,往楼梯下而去。

临走前,他若有似无地扫了眼角落里的殷烬翎,后者似有所感,抬起头,目光越过乌压压一片的卫兵,对上了那双碧绿的眼眸,她轻轻地眨了下眼。

叶顺兮垂下眼眸,拂了拂袖,转身离去。

-

殷烬翎静静待了许久,等屋子里的各类声响差不多都消散了,她悄无声息地将窗打开一条缝,看向院落里,最后一个卫兵也从院门离开了。

以防万一,她又将屋子上下检查了一遍,确认了屋里只剩了她一人。

她将屋子正门锁住,回到了楼上的房间,直接翻进床榻内侧,掀开一块可活动的床板,底下乍看毫无异常,实际却有个用幻术隐藏的狭小开口,她弯下腰,挤进了这个通道口。

进去后,里头豁然开朗,赫然是一个暗室。

没错,这个暗室就藏在床榻后面。

伪装窗户,自然是为了留出藏匿暗室的空间。在屋里看来,能开启的半边在左侧,而锈蚀的半边在右侧,按理说,从屋外的方位来看,能开启的该是在卫兵们的右侧才对,可他们看到的皆是在左侧。

也就是说,这个幻术阵,在真实窗户左边的墙壁上,幻化出了半扇窗子,同时隐去了右边真正的半扇,由于这窗户本身就有一半无法开启,所以很难被人察觉。

这么做,是为了让站在院子里的人看来,窗户离墙边缘的距离显得没有那么远,从而难以发现这个房间里的隐藏暗室。

殷烬翎取出灯盏点亮,高高举起。

暗室中有一人,只着单薄中衣,身形瘦削,墨发凌乱未梳,额前碎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面容显出病态的苍白,他阖着眼靠坐在墙边,微微喘着气,模样分外憔悴。

殷烬翎并未上前,她站在原处静默了片刻,轻声道:“他们都走了,外头……暂时还算安全,您要出去透透气嘛?”

“君上。”

跳动的灯火映照下,睁开的是一双妖异的碧绿眼眸。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