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第三卷 结束啦

在见到这片无比熟悉的冰原之前, 殷梨曾一度以为自己会厌恶、会抗拒、会想起自己被困锁的无望余生,然而当她真正踏上这冰面时,却只想到藏在冰原之中的那片故土, 和那些豁别已久的亲友。

人都说近乡情更怯,她却觉得, 想家的念头, 没有一刻比当下更强烈。

她丢下筹备到一半的祭祀,这一去就是一百二十余载, 杳无音讯,不知母亲该如何焦急, 是否遣了族人出去四处寻她。

想到这些,她不由加快了脚步, 玄黑色的祭服后摆拖曳在洁白的冰面上, 额头的银饰和腕间的果壳铃随着她的动作, 碰撞出悦耳的清音。

她刚回到无生界,便换回了出来时的那身祭司长袍。

她的翎羽仍然没有长成, 但这都无关紧要了,她已经作出了决定, 将要回到那片故土上, 履行自己的家族使命。

她自问做不到像叶瑾儿那样彻底离开家族,独自面对外界的险恶与动乱, 她的实力不允许,更何况家族从未亏待于她,母亲与友人们更是她无法割舍的牵挂。

既然无法逃避, 那便回去努力承担起家族的责任。坐困孤城,这对自己来说或许并不公平,但世间哪有这许多么平的事。

冰原上无端起了大风, 冷风夹着雪粒子直往她领袖钻。

她缩了缩脖子,停下来系紧了披风的领,先前走得太快,以至于有些气喘。只这片刻功夫,原先身旁叶南扶的身影在漫天风雪间已有些若隐若现了。

殷梨连忙出声:“哥哥,等一等……”

叶南扶敛住斗篷,侧过身来看向她。

“累了?”

她平复了一下气息,点点头:“有点。”

“那便在这儿休息片刻吧。”

“不不。”她连连摇头,“只是慢一点,我还能走的,幽都山就在眼前了……”

叶南扶伸手按住她的肩:“别逞强,乖乖坐下。”

话语落下的瞬间,千里冰原骤然化为无边的绿意,万顷翠色瞬间倾倒在冻土之上,碧浪接天,花蕾摇曳,新嫩的草芽上还挂着冰雪。

殷梨吸了吸鼻子,伸手摸了摸柔软的草叶,忽然出声:“哥哥。”

“嗯?”

“等我回去后,你常来看我好不好。”

叶南扶先是点点头,却很快皱了眉:“可我记得,幽都山向来不允许外族进入。”

“你只要来到这里就好。”

她说着,紧紧抓住他的手,眼里满是希冀。

“只要来到冰原上,铺开你的域,我爬上幽都山的最高峰,自然能望见远处这一片翠绿。”

“我便知道,是你来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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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向前行了一日有余,空阔无际的冰原上突兀地出现了一处低矮的石碑,殷梨终于停下了脚步。

“就送到这里吧。”

她低下头,拿脚尖踢了踢石碑。

“这是界碑,外族一旦越过此处,便会触动警戒,进入玄鸟族的攻击范围。”

叶南扶默不作声,只静静地将她望着。

“我要回家去了。”

殷梨朝他展开了笑颜,一如初见时那般明媚灵动。

“与你同行的这段旅程,我很开心。”

说完这句话,她径直越过了界碑,回头朝他挥手:“要记得来看我,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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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过界碑后,距冰原正中的幽都山已然不远了,再走近些,殷梨甚至隐隐能听见高塔顶上黄铜钟被敲响的悠扬嗡鸣声。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她只觉心已经飞回了幽都山,正要快步往前赶路时,视线中蓦地闯入了几片暗红人影,在白茫茫的冰原上显得格格不入。

殷梨呆愣了一瞬,还没等她想明白为何会有外族人在此时,她已然被围在了当中。

“说,你是何人!”有人厉声喝问道。

殷梨觉得,自己可能哪里出了毛病,这么大敌当前,她想的却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这些人有点好笑,明明他们才是外族人,却来质问自己是何人。

她也确实笑出声了。

这一笑反倒是震住了面前这一伙人,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殷梨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就是笑得无法停下来,或许是紧绷到极点的神经在告诉她,只有这样才能掩饰住自己的浑身颤抖。

这时,她听到了滚轮碾过冰面的“咯吱”响声,眼前将自己团团包围的外族人忽地分开作两边,一位少年拨动着轮椅来到了她面前。

他身着天霜白的外袍,系着朱砂红的腰带,衣袖上的大片桃花鲜艳得刺眼。

他歪了歪头,有些不解:“你在笑什么?”

可还没等殷梨回答,他似乎就没了耐心:“算了,我也不在乎你笑什么。”

“这身装束,还有这背后的图腾,你是那玄鸟族的祭司吧?”他拨动轮椅,绕着殷梨转了一圈,“说吧,为何会跟叶南扶一道前来?”

他认识叶南扶?

殷梨心念电转,这一刻无数猜测急剧迸发,精神紧绷到极致,脑中却一片清明。

这些外族人衣服上的暗红色图腾,她认得,那是玄鸟族的世仇,九阴蛇族。

九阴蛇族极端畏惧严寒,可以说,这片冰原就是为阻拦他们所建。可为何,他们竟能出现在界碑以内的地界?幽都山为何不曾察觉?

她看向面前的轮椅少年,他显然在这伙人中地位尊贵,却并不像是蛇族,更像是……他们请来的外援。

是因为有他,蛇族才能不惧寒冷,突入到冰原深处?

这群人个个都持有武器,又身穿便于作战的衣裳,显然是为攻打幽都山而来,那为何不趁着幽都山毫无防备,立刻发起奇袭,却在这里耗费时间,逼问她一个落单的玄鸟?

而且她与叶南扶分开也有好一会了,这些人从那时起就开始跟踪她,却直到现在才出来对她发难,显然在等着她走远些,好避开叶南扶。

他……在忌惮叶南扶!怕叶南扶知晓他们进攻幽都山的事。

殷梨心砰砰直跳。

要将中间过程省略……只把结果告诉对方……

“等很久了吧?”殷梨抬起头,似笑非笑道,“我也等好久了,让你们现身可真不容易。”

此言一出,蛇族众人皆是一惊,轮椅少年脸色也有些难看。

“你是故意与他分开,就为了引我现身?”

少年眼神狠戾,转头扫了眼身后的一人,那人立马跪倒在地。

“大人,我分明瞧见他们在界碑那里告别了,这都相隔了那么远,谁能想到……”

“蠢货。”少年抬起脚踩住那人脑袋,“我真是倒了血霉,才会来帮你们这群没脑子的杂种。”

显然他的脚有些使不上力,那人却哆哆嗦嗦丝毫不敢动弹。

少年转过头来,盯着殷梨:“你们早就知道了?”

“当然,否则族内为何派我外出。”殷梨指甲用力掐了掐掌心,极力保持镇定,“你问问他们,作为我们的世仇,他们应该不会不知道,玄鸟族祭司是从不出幽都山的吧?”

“你们是怎么搭上的叶南扶?”

“他们能请来你相助,我们自然也能寻来帮手。”殷梨并不知晓他为何会忌惮叶南扶,只能装模作样地谨慎回答。

“那他……知道此事吗?”

少年说出这话时,竟是罕见地踌躇了一下,黑沉沉的瞳仁却始终紧锁在殷梨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变化。

殷梨明白,这个问题十分关键。

他……是指叶南扶?不行,这种时候千万不能妄下判断,若被对方看出自己并不了解他们两人的内情,一切就完了。

听这人犹豫的语气,应该是担心这件事被“他”知晓。

她决定赌一把。

殷梨竭力保持着怡然不惧的神色,毫不躲闪的目光直视上少年的眼睛,道:“我只能说,趁早打消你们的计划为好,不然我敢保证,他一定会知晓此事。”

少年听了,顿时显得无比烦躁,轮椅扶手被他狠狠攥出了一道道裂缝,须臾,才咬牙切齿地道:“都给我回去。”

身后众人都呆住了,其中一人忍不住上前:“可是大人……”

话未说完就被少年一把掼倒在冰面上,几丈厚的冰面被生生凿出了凹陷,冰碴子落了满地,少年发狠地将那人的脸往碎冰碴子里按,几下功夫,洁白的冰面上顿时像绽开了数朵赤红的花。

“我说回去听不到吗?!”

一点鲜血飞溅上了他颊边,为他面目再添几分狰狞。

“若是因你们两族的这点破事,让师兄与我生了嫌隙……”

其余人都被这一幕吓得大气不敢出,等少年发泄完了,也无一人敢上前搀扶,一群人战战兢兢地准备掉头返回。

少年拿着帕子,正仔仔细细擦拭着手上溅到的血,忽而一转眼瞧见了殷梨,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将帕子随意扔在冰面上,拨着轮椅朝她驶来。

“还没有人能威胁得了我,你是头一个。”

殷梨刚为这伙人的撤退松了一气,紧绷的神经稍稍缓和下来,却骤见这可怕的少年到了她身前。

她脑中有一瞬的空白,还来不及有所反应,一只手陡然扼住了她的脖子。

“幽都山我可以放弃不攻,你——”

他满含恶意的笑声响在耳边:“却不能就这样放过。”

殷梨挣扎着,用力想掰开他的手,可紧接着,一阵剧烈的灼痛猝然袭来。

火焰,仿佛从天而降般,顷刻便将她吞噬,在冰原上盛开了一朵妖艳的火莲。

漫天的火席卷了她视线的全部,这一瞬间,剧痛仿佛无数根钢针,密密麻麻地刺穿她的四肢百骸,额头细碎的银饰犹如麦穗般簌簌而落,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骨骼在炽焰下发出脆裂的声响。

她在火焰中被迫现出了原身,一只浑身乌黑的鸟儿,在火舌舔舐下勉强左右躲避着,乌羽上已有数处被点燃,只能徒劳地拍打着翅膀。

她竭力抬起头,透过熊熊烈火看向身前。

那少年刚将手上的火焰敛去,抱臂在一旁瞧着,似乎是觉得这场景颇为稀奇,他始终未曾离开。

殷梨猛然向前扑过去,任由那烈烈火舌卷上她浑身羽翼,她尖利的爪子狠狠勾住了少年的发冠,长喙重重地朝他眼珠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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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

叶南扶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然而身后除了茫茫冰原,什么也看不到。

他疑心是自己的幻觉,回身继续往前走,然而才走了两步,一阵前所未有的强烈恐慌攫住了他,他立刻转身,朝幽都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很快到达了界碑处,他只匆匆瞥了一眼,便直接越过,朝着记忆中殷梨行走的方向追去。

云雾蒙蒙的天空与冰原几乎揉成了一整片,天地间寂寂无声,唯有他急切奔走的脚步声在不断回响。

忽而,一根被大火燎过的残破黑羽悠悠地在他眼前飘落,他伸手接住,心中顿时一颤。

“阿梨!”

他不断呼唤着,四处寻找她的踪迹。

终于,在一处裂痕斑驳的冰面上发现了她,原本华贵的祭袍残破不堪,身周散落了一地焦黑枯槁的残羽,她满身都是被烈火灼过的焦痕,昔日聒噪吵闹的小鸟,此刻安静地躺在冰面上,像一个破碎的人偶。

叶南扶俯身将她搂进怀里,握住她冰冷的手,滔天的生命力如海潮翻涌、如江河决堤,不顾一切地往她身上倾倒灌输。

在过往的一万余年里,他曾用这种方法救过许多许多的人,可这一次,却不像以往那样奏效,那些生命力径直流淌过她的身体,而后悉数溃散。

他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已死之人,接纳不了生命力。

“哥哥……”

眼前的少女微微睁开了眼,或许她早就该死去,只是强撑着即将散去的神魂,想再见他一面。

“哥哥,我想回家,我好想回家……”

他只是用力地抱紧了她:“我会把你送回家的。”

但无生界的死亡,是寂灭,是身躯连同魂魄一齐消散,也许再有片刻,她的身体就要消散了。

他再度向她许下了这个诺言,可这一次却不知该如何将她送回家。

他抱着她倏地站起来,朝着幽都山的方向飞奔。

他要赶在她身体消散之前,将她带回幽都山。

猎猎风声呼啸过他耳畔,有如冰刃剜在他颧骨侧,削在他眉棱上,他却只嫌斗篷碍事,一把扯了,扔在风里。

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痛恨自己没有灵力,不能像他人那般使用疾行术法,只能靠着双腿不断的奔走。

怀里的少女眼睫上已经覆盖了一层雪末子,身子也越发冷了下去,就在他低头看的那一瞬间——

消散,从她焦黑枯萎的发梢开始了。

没有人能对抗无生界残酷的天地法则。

即便他是拥有无穷生命的乘黄,也不能将她的身体留住哪怕片刻。

可就在这时,她脖子后一点光芒倏然亮起。

她的翎羽,在她濒死前的那一刻,终于长成了。

这是一片残破不堪的黑色羽毛,像是从大火燃过后的灰烬堆里扒出来的,可此时却闪着耀目的光辉。

他慢慢停下了脚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枚翎羽。

她的身体在一点点消散,但翎羽的光却越来越璀璨夺目。

在她完全消散的那一刻,翎羽闪烁了一下,而后收敛光芒,恢复了沉寂。

残灰余烬般的翎羽轻轻落在了他掌心,还带着一点点余温。那是她残损的神魂,被翎羽收拢在了其中,翎羽成为了她新的躯壳。

他蓦地抬起头,合拢掌心,朝着幽都山方向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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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幽都山脚下的叶南扶,立刻被几十支箭羽对准了。他抬头望了望泛着寒光的密集箭矢,丝毫不怀疑自己只要再往前一步,顷刻就会被无数利箭贯穿。

他举起手,亮出掌心的那片翎羽,高声道:“无意打扰,只为将殷梨的残魂送回族内,还望族长阁下应允!”

他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箭矢也始终没有撤下。

但片刻过后,一个玄色的身影自山巅飞身而下,轻盈地落在了他身前,是位身披玄色大氅,头戴墨玉高冠的女子。

“幽都山玄鸟族族长殷羲。”

女子上前一步,冷峻锐利的目光盯视着他:“你刚才说,殷梨的残魂?”

叶南扶微微垂了眼,将掌心中的翎羽摊开到殷羲面前。

“殷梨……在冰原上被害身陨,残魂被吸纳进了这片翎羽之中。”

殷羲的目光瞬间凝固在了那片残羽上,瞳仁微颤,她下意识地伸手接过来,翎羽似乎感知到了母亲熟悉的气息,微微亮起一点荧光,扑闪了几下,仿佛在唤着她。

殷羲轻轻合拢手掌,将之贴到了自己心处,久久未曾言语。

半晌,她忽而垂下眼帘,掩去所有的情绪,用冷冰冰声音道:“多谢,残魂既已送到,公子便请回吧。”

叶南扶却伫立不动,道:“我有办法,或许可以救她。”

殷羲凌厉的眼风立时扫了过来,叶南扶顶着这灼灼逼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道:“在下有一种养魂秘术,可将翎羽作为她新的躯体,用此法温养修补残魂。”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