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市启东区午后的街头,阳光尚且温暖,街旁金黄色的银杏树,一片片黄叶在风中飘落。
一辆车身上印有鸿惠堂纯净水广告的公交车停了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的男子提着黑色尼龙旅行包走下公交车,身形有些佝偻的站在公交站台前,神情恍惚的打量着左右。
难以置信眼前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十年前还是破落的乡村?
朱金奇从裤兜里掏出边角磨毛的皮夹子,比对刑满释放证明书上新的户籍地址,确认无误刚想拦住公交站台前的路人询问,这时候有几辆黑色的高级轿车驶过。
“连着三四辆都是迈巴赫,真他妈牛逼……”公交站前几个路人看到晃眼而过的高级轿车咂咂叫奇。
朱金奇入狱时,南通街头的顶级豪车还停留在奔驰、宝马阶段,他甚至对迈巴赫的这个品牌都不熟悉。
他注意到这几辆豪车悬挂的是南通跟南京两地的牌照,虽然看不见车里坐着什么人,但听到路人夸张的神情,心里一动,问道:“这车很牛逼吗?”
“那肯定的,进口上千万一辆的迈巴赫62S,国内就没有几辆。”路人说道,“南通好像只有一辆,是君天投资老总叶晓华的座驾,每次开出去可牛逼了。刚才没有看清楚的车牌,不知道君天投资老总的那辆迈巴赫在不在里面。”
朱金奇知道叶晓华是萧意的大舅哥,不知道君天投资是不是他后来搞出来的公司,心想当年那么不着四六的一个角色,竟然坐着上千万一辆的顶级豪车耀武扬威从眼前驶过,心里真不是滋味。
朱金奇平复心情片晌,逮住一个路人询问 :“这里是云社街道红旗社区吧,红旗花苑应该怎么走?”
“这里是红旗社区啊,但红旗花苑在哪里,我也不清楚。我也是这两年才来打工,对这里还不熟悉。”路人疑惑地打量了朱金奇两眼,指了一个方向说道,“前面就是社区居委会,你去那里打听打听,应该有人知道红旗花苑在哪里。 ”
除了初秋时节色彩绚丽的宿云山蜿蜒如故外,朱金奇在这片土地上找不到半点熟悉的痕迹,一路问询,才摸到他家拆迁后安置在红旗花苑的房子。
朱金奇站在楼梯间里,听到房子里有婴儿在哭闹,有个男子不满地大声抱怨:“操,你他妈是不是死了?整天就知道睡,睡得跟他妈死猪一样,小杂种都鬼哭狼嚎半天了,你他妈是装聋还是装死?你他妈再装死,老子把这小杂种扔下楼去!”
女人可能睡在卧室里,这时候不满的嘀咕起来,朱金奇站在楼梯间里听不真切,就听见男人的不满情绪更加激烈起来,“砰砰”砸起碗碟,惊得婴儿在这一刻也止住哭啼。
朱金奇难以想象房子里是怎样的生活场景,犹豫了片晌,才忐忑不安地敲响房门。
“谁啊?”一名身穿背心的黄毛男人拉开房门,瘦瘪的身体没有几两肌肉,看上去也就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两臂、肩膀却纹满狰狞的刺青,眼睛不善的打量了朱金奇两眼,不耐烦的问道,“你找谁?”
越过文身男人,朱金奇看到一个年轻女人刚从卧室里走出来,穿着暴露的吊带睡裙,都下午两点钟了,却一副刚刚睡醒的样子。
年轻女人脸上还留着残妆,赤着脚走到客厅里,将哭闹的婴儿抱起来,拿起桌上的奶瓶,也不管凉热,直接塞进婴儿嘴里,看了楼道里的朱金奇一眼,没有惊讶,也没有欣喜,冷漠地跟文身男人说道:“是我爸,应该是今天刚放出来。我都忘了今天是哪天了!”
年轻女人脸颊涂抹廉价腮红,眼睛涂有青黑色的眼影,整张脸让朱金奇几乎找不到十一年前刚入狱时,女儿朱玲玲留在他脑海里的印象。
他站在房门口不确认地喊道:“是玲玲??这些年不见,你长大了,都快认不出来了……”
纹身男人这才让朱金奇提着包走进来,但从头到尾都没有要跟朱金奇招呼一声的意思,随后拿了一件外套就出了门。
朱金奇也不知道纹身男人跟女儿是什么关系,站在垃圾堆一样的客厅里,看到女儿朱玲玲怀里的婴儿,白皮碧眼,竟然是个外国种,心里悲鸣:天啊,他都不知道他入狱十一年,老婆八年前病逝,女儿朱玲玲一个人过的是怎样的人生,而他此时出狱回归的,又是怎样的家庭!
给婴儿喂了半瓶冷奶,朱玲玲草草描眉画眼一番,换好衣裳给朱金奇扔下一串钥匙,就急匆匆走出门:“我要上班了。你放出来也没有事干,就帮我照顾小孩。”
朱金奇看了一眼西墙的挂钟,都快三点钟了,也不敢问女儿这个点急匆匆出去上什么正经班,看着躺在摇篮里的白皮婴儿也是发愁:他这辈子到底造了多大的孽?
朱金奇放下旅行包,将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装了五六大包垃圾扔下楼,房子里才清爽起来。
再回到楼上,小孩又哭闹起来,朱金奇琢磨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小孩尿了,小屁股包裹着湿漉漉的纸尿片不舒服,但房间里找不到一片干净的纸尿片。朱金奇记得过来时,小区南门口有家便利店,就抱着小孩下了楼。
“今天放出来了?前些天听你家玲玲说这几天就要出狱,刚才看到你提着行李包走进小区,差点没认出来。要是没有记错,你今年才五十三吧,怎么头发全都白了?”
走进便利店有人招呼,朱金奇愣了片晌,才认出站在柜台后的发福中年人是十多年未见的张铭,好奇地问道:“是五十三,没想到你还记得。这家店是你开的?你不是跟了肖裕民的儿子吗?肖裕民的儿子这几年应该混得不错,我在里面也经常看到他上电视、报纸,还动不动给监狱捐款捐物资,我这几年在里面没有少受他的‘照顾’,刑期是半点没减,吃足了十一年的牢饭才出来。”
朱金奇打量便利店规模很小,二三十个平方,四排货架中间留出很狭小的过道,留出来门口的柜台摆放烟酒,也充当收银台;十多年没见的张铭有些中年发福,系着印有商品宣传图案的围裙,很难想象他栖身于此。
“肖瑞是混得不错,瑞江建设如今在南通也是有名有姓的房企,他个人身家少说得有十亿了吧,但肖瑞当年收留我们几个,目的就是为了对付你们,哪可能真带着我们喝汤吃肉?你们几个都进去了,袁唯山、何云剑九八年都被拉上刑场吃了枪子,我们还能有什么价值??没过两年,我们自然也就都被清理出来了呗。”张铭回想起往事也是唏嘘,掏出烟发给朱金奇,说道,“当然了,我现在守着这么一家小店过小日子,也没有什么不好的。至于你吃足了十一年的牢饭才放出来,也没有啥好怨恨的,你也不看看你当年干了啥事?”
朱金奇犹豫了一会儿,问张铭:“袁桐、周军刑期都比我短,应该都比我早放出来,你知道他们现在都怎么样了?肖裕民的儿子有没有继续盯着他们吧?”
“肖瑞现在那么大的老板了,说实话就算他一直记恨以前的事,还能拿你们怎么样?买凶杀了你们,至于吗?再说了,你们都混成这样子了,还怕他多踩两脚? ”张铭掏出打火机,帮朱金奇将火点上,说道,“周军放出来后,就离开南通出去打工了,这两年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袁桐又进去了,这次判了死缓……”
“怎么回事?”朱金奇震惊问道,“跟肖裕民的儿子有关?”
张铭说道:“没啥关系,别多想了。当年袁唯山吃了枪子,袁桐也进去,虽说他们袁家这些年的犯罪所得都被政府没收了,但也不是一点都没有剩下来。这里面最主要的资产,就是袁桐跟田建中女儿田文丽结婚前在文溪路买的那栋别墅,你还有印象吧?”
“嗯,有印象,袁桐不给周康元当秘书,跳到嘉乐科技后买下来的。”朱金奇点点头,表示对那栋房子有印象,说道,“装修前,袁桐还拉着我们去看过,好像是农机厂的北面,当时环境不是很好,主要是听说市里要将农机厂整体搬迁出去,才买下来的。”
“是啊,袁唯山当时还是副市长,信息当然灵通。农机厂整体搬迁出去,那个犄角旮旯的环境再一整治,格调立即提升上来了,成为南通市的富人区之一。这几年南通市里的房价涨得厉害,再加上限墅令实施后,市里的别墅更是水涨船高。那边的别墅十二三年前,一栋都不用二三十万,现在涨了至少有十倍;能与之相比的,也就云社老镇以及田家营的那几批老宅子了。
袁桐三年前就放出来了,也是一无所有,就想将那栋别墅拿回来。你想想看,田建中多精明的人,怎么可能同意?两家为这事缠闹了两年,中间到底发生多少事外人也不清楚,反正最后是袁桐有一天喝多酒,又闹上门去,将田建中捅成残废,将田建中的老婆当场捅死了,这可不又进去了?虽说这次侥幸没有直接吃枪子,但这辈子应该是无望出来了。”
朱金奇唏嘘片晌,朝怀里的白皮小孩呶呶嘴,问张铭:“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
“还能咋回事?你进去了,你老婆没两年就查出肺癌晚期死翘翘了;你女儿初中没有毕业就辍学,整天荡在社会上,身边围着些不三不四的小混混。你也不要怨没人帮衬你家,至少政府没有亏待过你家。拆迁安置,每年村里的分红,可没有短你家一寸、一分;社区也有介绍工作,但你女儿挑三拣四,这些年就这么混过来了,还能咋回事?”张铭咂嘴说道。
“那个瘦不拉几的小黄毛,是什么来头?”朱金奇问道。
“老早混红浪漫的小混混,你早年应该见过,只是当年一个小毛孩不怎么扎眼罢了——这家伙后来自己开洗头房、浴室,做出一些样子,但前两年打黄扫黑被抓进去,才放出还不到两个月。”张铭说道,“听说最近又在那个犄角旮旯搞了一间按摩房,赚不了正经钱,只能走歪门邪路。至于跟你家姑娘是怎么回事,你还真得问你家姑娘……”
朱金奇叹了一口气,从货架拿了一包崭新的纸尿片,给白皮婴儿换上,继续待在店里跟张铭唠嗑。刚刑满出狱,女儿的生活也是一团糟,他也无心回到空落落的房子里,还不如找张铭多了解了解云社以及诸多“云社故人”这些年来的变化。
“除非自己作得厉害,当年那么多故人过得都不能算坏。毕竟经济起来了,只要有一份正经的事干,吃饭肯定不成问题。云社、溪口作为启东湾发展起来的核心区,发展红利更是丰厚,哪怕啥事不干,家家户户每年光土地上的分红,都能保证小康。当然了,吃喝嫖赌的那些败家玩意儿,是另外一回事了。
要说个人更好的发展,我们以前熟悉的老人,能出头的也确实没几个:罗嘉良当年被踢出嘉乐后,做回包装印刷的老本行,这些年也算兢兢业业,积攒两三千万身家,已经算是很厉害的了。还有就是周康元,他这人太滑脱,当年看似跟袁唯山、乐建勇以及你们走得近,但江洲集团案发,他身上确实没有查出什么毛病,逃过一劫。再加上钟云峰又愿意保他,周康元官路还算亨通,这两年平平安安退二线做了市人大副主任,算是地方上的顶流人物了。
至于那边的风光,那真是拍马都不比了的。新鸿臣市值最高的时候有两千亿港元,现在跌下来也有一千两百亿。顾家其他的投资不算,单在新鸿臣持股2%,明明白白就是二十多亿的资产。徐立桓、张健、徐晓冬这些人如今都还是新鸿臣的高层,个个身家雄厚,都是另一个阶层的存在,也是云社能拿得出手的人物。
除了新鸿臣在云社带出一批亿万富翁外,泛华建设零六年借壳上市后,两年股价涨了有十倍,如今市值也有四多百亿了。高晓军还是泛华建设的总裁,他当年手里也就一支十几人的小施工队,比你都不如的,但如今除了个人有小三十亿身家,也给星旗村带出一批身家几千万、几个亿的中小富豪。
当然,这些都是明面上的,当年云社当地开厂做服装、家纺、家具、五金、电瓶车的,就算没有三五千人,也有两三千了吧?他们赶上这几年外贸大爆发,说实话,百万富翁在云社真的啥都不是了。你不要看咱红旗花苑,是个拆迁安置小区,你刚刚从里面出来,看到停了多少辆宝马、奔驰、奥迪?
至于云社之外,萧家、许家现在什么状况,你还需要打听吗?至于走仕途的那些人,萧长华去年仅仅是享受正厅级待遇退休,大儿子萧潇在省直机关担任正处级职务也不显山、不显水。钟云峰退休前最高职务也仅仅是桂省政协党组副书记,也没有想着赶在退休前搞个正省部级。毕竟对萧家来说,这些都是可有可无的,也没必要太贪得无厌。
目前真正对那一派谈得上助力的,一个是唐继华,年初调任南京市委书记;一个是汪兴民,到盐城担任市委副书记、市长,都还有进步的空间——至于萧家后来又搭上怎样的关系,就不是我窝在这个犄角旮旯能打听到的了 ……”
“刘辉、梁朝斌、袁文海这些人呢?”朱金奇问道,“当年他们可是拼了命给姓萧的摇旗呐喊,现在应该都混得很不错吧?”
“刘辉、梁朝斌早年参加卫雄包装的投资,后来折算成新鸿臣的股份,虽然不是很多,目前市值可能三五千万吧,账也是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是他们不想放弃这一块的利益,也没有办法走上更高的岗位。他们两人这两年都提前退二线享受生活去了。袁文海目前在市公安局,应该是副局长 …… "
“最近这段时间听说次贷风暴刮得挺猛——我在里面听不到什么消息,但新闻还是有得看的——对那边就没有影响?”朱金奇问道。
“影响肯定有啊,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新鸿臣市值去年底都有两千亿了,现在都打六折了,这不就是影响?但影响能不能大到让你幸灾乐祸,我还真没有能耐知道。”张铭说道。
朱金奇苦笑道:“我哪有资格幸灾乐祸别人啊?我这样子别人懒得来踩两脚就谢天谢地了。除了多少有些心虚,多问几句外,也是今天回云社,刚落地看到有几辆豪车路过,听人说其中一辆是君天投资叶晓华的迈巴赫。想想当年那么不靠谱的一个人,出门就是上千车的豪车,也忍不住感慨啊……”
“人家就有这命,能咋办?”张铭忍不住心酸地说道,“为这事,我当年也是很怨恨你的,就算这些年过去,想想心里也难平啊,但也就是想想意难平罢了……”
张铭当年也是受朱金奇的蛊惑,带人加盟嘉乐科技,要不然留在宿云生物,哪怕跟顾培军、徐立桓不好比,但自认为能力不比费文伟这些人稍差。
费文伟后来也因为能力不足,主动离开新鸿臣的高管位置,但该得的股份一点都没少拿——套现一部分股份做投资,跟那边的私交甚笃,过得飞起的小日子,岂是他能比?
张铭跟肖瑞那两三年,跟叶晓华接触还不少,也知道他就是一个不着四六的花|花|公|子,做人做事跟他妹夫萧意完全不能比,但人家就是能跟对人,还能跟得住,也许这就是他最大的本事跟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