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初冬，南京，午后的阳光温煦洒落在巷子深处的院子里，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缓缓驶入。
“董事长在客厅里……”等候在院子里的工作人员拉开车门，伸手遮挡在熊志磊与车门顶之间，迎接他下车道。
熊志磊往客厅走去，看到他爸坐在宽大的沙发上，眼睛盯着的液晶电视屏幕，正在重播放这两天的国内新闻：“……星益电子作为世界领先的集成电路代工公司之一，今日宣布将于2009年1月开始正式进入32nm技术领域……”
“星益电子都有能力代工32纳米逻辑芯片了？我这两年没有怎么关注内地的事，星益电子发展有这么快？罗智林零三年担任省长，推出‘芯屏双百亿十年发展计划’，这才刚刚过五年，都发展到这一步了？”熊志磊惊讶地问道。
“哦，仅仅是获得美国政府的许可，可以进行32纳米晶圆制程的代工研发。照新闻里的说法，星益电子在南通新建的十二英寸晶圆工厂，最快可能要到2010年底才有可能实现32纳米闪存的量产，但能不能实现还是两说。”头发花白的熊玉衍拿起遥控器将电视关闭，微微仰起头，跟儿子说道，“航班晚点这么多，中午饭吃过了没有？ ”
“在飞机上简单吃过了些。”熊志远问道，“盐城现在什么情况？”
“情势要比十年前还要严峻。”熊玉衍说道，“目前华兴重工的弃单累计金额已经超过一百二十亿，存在风险的造船订单金额还更大一些——仅华兴重工最终的风险敞口，可能会超过三百亿。”
“这么大的口子？”熊志磊倒吸一口寒气，要不是听父亲亲口说出来，都难以相信这个数字。
这几年华兴集团倾尽全力参与盐城湾的建设，除了出资上百亿的巨资收购盐城港口集团，承接盐城湾深水海港的建设、 运营，暂时还没有产生效益外，还全力推动华兴重工在盐城的造船基地的建设。
华兴重工在盐城的造船基地建成之后，正赶上内地经济腾飞，承接了大量的运洋船舶订单。
这年头造船行业接单，资金预付仅有5%，华兴重工等船企，更多是凭借手里的订单，找金融机构借贷进行原材料、设备的采购，要等船舶造成交付之后，才能从客户手里收回全部的船款归还银行贷款结算盈利。
在经济运行平稳、上升的年代，这样的造船模式没有什么问题。不过，谁都没有想到始于2007年4月份的美国次级抵押贷款市场崩溃，会诱发自1931年以来最严重的国际金融危机。
次贷风暴持续一年半了，道琼斯工业指数从一万四千多点暴跌到现在的六千多点，现在连亚太地区都深陷其中，还丝毫看不到好转的迹象。
现在全球各条航线的运价暴跌逾半，华兴集团的航运业务再次产生巨额亏损。
华兴此时面临更为严重的危机，就是从去年底以来，船舶订户或直接撕毁订单，或找各种借口迫使华兴重工无法按期交船，借此提出终止合同，将所有的风险都转嫁到华兴重工头上。
熊志磊零三年就离开华兴集团，之后连内地都很少来，也没有花费精力过问华兴集团的内部事务。
华兴集团前三季度财务报告里，子公司华兴重工，单列出逾六亿港元的亏损，
熊志磊还以为这已经够吓人了，没想到财务报告之下，还隐藏着更为严峻的危机，暂时没有对外披露。
熊志磊从他父亲的秘书手里接过咖啡，坐下来问道：“赵拥锋虽然不再担任盐城市委书记，但华兴的项目是他引进盐城的，他同时又是接替罗智林主持江苏政府工作，不可能对我们华兴袖手不管吧？”
“赵省长却也没有袖手不管，这次也是赵省长亲自出面邀请你小姑父跟萧良他们参加今年的华商交流大会。”熊玉衍说道。
熊志磊沉默地喝了一口咖啡。
在他的印象里，这几年都没有看到萧良有公开出席官方活动的报道，赵拥锋专程邀请萧良与他小姑夫苏利文出席明天开幕的第十届华商交流大会，不能说对华兴集团此时面临的危机不关心。
“盐城港今年预计能完成多少吞吐量？”熊志磊又问道。
“可能不到三千万吨。”熊玉衍说道。
“差这么多啊？启东湾今年得有四亿吨了吧？”熊志磊在抵达南京的航班上看到《南京晨报》有报道启东港口集团今年前三季度差不多快完成三亿吨的吞吐量，知道盐城港想要追赶启东湾不现实，没想到落差比想象中还要大一截。
“启东湾今年应该到不了四亿吨，十月份南通的外贸增长也放缓了，月增长率跌到百分之三十以内了，形势没有想象中乐观。”熊玉衍说道。
熊志磊咂了咂嘴：对外贸易规模增长率跌到百分之三十以内，叫形势不乐观？
他又有些不甘心地问道：“李家这次谁来参加华商交流大会？”
“这次的交流大会有邀请李嘉诚，但李嘉诚身体有恙，还是李泽楷与黄永锋代表长实集团、星视参加。”熊玉衍说道。
熊志磊皱起了眉头，星视市值还在六七百亿左右晃荡，也还是江苏最重要的港资投资实体之一，但这两年自身情况很不乐观。
星视参与投资的迹美电子、星益电子虽然规模越来越大，技术越来越先进，却一直未能成功实现盈利，因此非但没能给星视电讯添光增彩，反而会被投资人视为鸡肋、累赘。
这次仅仅是李泽楷及黄永锋代表李家过来参加这一届的华商交流大会，很显然无意积极磋商解决盐城湾存在的一系列问题。
熊志磊不满地抱怨道：“当年是李家拉着我们大举挺进盐城的，李家也是一开始就大包大揽将盐城湾新城及临港工业园的建设、发展都承接过去，拿地成本近乎白嫖。但五年时间过去了，他们投入了多少？这一切不会完全没有一个说法吧？”
当年盐城湾发展规划做得很大，有长实集团这样的盟友，又有启东湾的成功案例参考，华兴集团可以说是信心十足地倾尽全力参与进去。
却不想长实集团拿到盐城港新城、临港工业园逾十万亩的土地开发权属之后，动作却不瘟不火，五年来引进投资不足两百亿，直接投资更是仅有三四十亿，相比当初的承诺差距太大。盐城湾新城及临港工业园的建设、发展缓慢，也令一期建成就有一亿吨年吞吐能力的盐城港，潜力无法得到充分发挥，自建成之日就陷入亏损之中。
“能有什么说法？就算将李嘉诚揪出来，也无非是‘在商言商’那一套说辞。”熊玉衍有些疲惫地说道。
“受恶劣经济形势影响，长实集团下半年已经全面暂停了在盐城等地的建设投入。”熊玉衍的秘书在一旁解释道。
熊志磊拍了拍微微发胀的脑门：长实集团都暂停了在盐城湾的项目建设，眼下还能指望李家在这个节骨眼上松口承担更大的责任吗？
“你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从澳洲飞过来，应该很累了吧？你下午先好好休息一下，要是明天缓不过来，交流大会不参加也没事。”熊玉衍说道。
“今天好好休息一下，也不至于明天没有力气到会场露个脸。”熊志磊说道，就是不知道我甘愿送上门，人家乐不乐意踩一脚了？”
“喊你回来，主要还是多跟各方面交流。你不要想多了，什么踩不踩的？”熊玉衍打着哈欠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道，“等会儿集团有个在线会议，我要列席一下；更多情况，就让邵经理跟你说，我先上楼去——”
看着父亲有些蹒跚走进电梯上楼去，熊志磊拍了拍沙发，示意父亲的秘书邵俊雄坐下来说话，问道：“我爸应该找过我小姑他们好几次了吧？ ”
“董事长昨天到南京，夜里就约了苏先生、志远总他们一起用餐；之前也多次找苏先生、玉琼董他们沟通华兴当前的困境。不过，不管是苏先生，还是玉琼董、 志远总，总有各种措辞，说华茂的航运、 港口、造船业务当下都面临着极大的压力，又说华茂现在的各条业务线，也不是他们一家能说了算的，爱莫能助……”邵俊雄说道。
熊志磊长长叹了一口气，华兴情况不是突然恶化到这一步的，但凡他父亲找小姑、小姑夫那边求援有用，也不至于将他当成最后一根稻草召到南京来，但是他能做什么？
就算他现在愿意为当年的轻狂、无礼低下头颅，人家就愿意在他身上踩上一脚，然后对华兴伸出援手？？
熊志磊头痛地揉了揉眉骨，问道： “华茂的航运、造船等业务情况如何？”
“现在这个形势，没有哪家航运、港口、造船业务不承压，今年整个行业都应该普遍亏损。不过，这两年华茂重工吸并现代造船，又将航运业务分拆出去给现代船运整合，内部业务循环体量足够大，再加上去年上半年两家还都成功在香港重新上市，资金储备充足，情况肯定要比华兴乐观得多。当然，就算华茂重工、现代船运遇到些压力，整个星源系的资本实力那么强劲，真想伸以援手，又能费多少劲？？”邵俊雄说道。
熊志磊轻叹一口气，六年前就彻底分道扬镳了，华兴被李家拉到盐城倾力建设港口、船舶海工基地，也是憋了一口气想打擂台，能指望人家有什么态度？？
“现在星源系大体是个什么状况？”熊志磊问道。
这些年他不再插手集团的事务，在新加坡从事铁矿石期货贸易也吃过几次亏，彻底认清自己能力就是有限后，就索性到澳洲买下一座牧场经营。这四五年不要说内地了，他连香港都很少回。
即便他偶尔也会关注内地的一些财经报道，但毕竟没有花太多的精力，而星源系更多的实力隐藏在水面之下，他这次仓促从澳洲赶回来，还真不是太清楚此时的星源系又膨胀到何等程度，也不太清楚次贷危机对星源系有没有造成严重的影响。
“苹果公司继MP3音乐播放器之后，零六年推出智能手机同样大获成功，以致在这样的形势下，股价还屡破新高，月初市值稳稳站在一千亿美元之上，这些志磊总都清楚吧？”邵俊雄问道。
“苹果市值都破一千亿美元了？”熊志磊惊讶道，“上次关注苹果的股价还是在三个月前，那时市值才刚刚过七百亿美元，就已经够惊人了。”
邵俊雄忍不住摇了摇头，说道：“七月份苹果公司推出第二代智能手机iPhone3GS，业绩就又上一层楼，股价走势跟陷入水深火热的亚太股市形成鲜明的对比，接连迈过新的节点。鸿盈科技作为苹果公司最为核心的OEM服务商，虽然没有那么恐怖的溢价，但市值在七月份往后也是屡破新高，目前市值已经突破两千亿港元，在恒生证券市场也是当之无愧的巨头了。
新鸿臣受股灾拖累较大，但市值还是有一千两百亿港元，内地业务稳健，今年的净利润还将保持在八十亿以上。除了很早就登陆纳斯纳克的添美网、趋势网外，以跨境电商业务为核心的天盈科技去年初也登陆纳斯纳克，市值最高突破两百亿美元，近期股价也受到次贷危机的牵累，跌了约一半，但实际业务受影响不算严重，九、十月都还保持百分之二三十的正增长，仅仅是增长率下滑较大。
新荣公司去年与现代电子完全合并后，也在东京证券交易所登陆上市，也是市值千亿港元的庞然大物了。此外，除了现代船运、华茂重工、现代钢铁与华荣钢铁、现代化工与瑞成化工完成整合外，启东港口集团、 泛华建设等企业也都相继登陆内地证券市场，这一家家上市公司共同构成总市值逾万亿的星源系。星源系最为核心的星源时代迄今却始终没有上市证券化，但在行业内的影响力太大，太多的财经机构分析盯着，很多数据也不难获得，预计今年的盈利可能高达三十亿美元，依旧是星源系最为核心的现金奶牛 …… "
“蜗巢科技不是一直对星源时代抽血严重吗，还能有这么高的净利润？还是说将研发成本都计算在内，没有扣除？”熊志磊问道。
“这是诸多分析机构对蜗巢科技计提研发费用之后的星源时代的利润预测。”邵俊雄说道，“一是星源时代名不见经传的原纸铝镀膜无菌纸盒业务，之前一直依赖新鸿臣等关联企业的采购默默耕耘，市占率有限。但零六年内地推出反垄断法规，瑞典利乐集团被迫放开旗下高速专用灌装机的排他限制，使得星源时代的无菌纸盒业务大规模进入常温奶市场，其在亚太地区的市占率今年预计将提高到30%，会贡献超额利润。还有就是AC推动力等电动汽车企业，零六年相继在欧美地区实现量产，将星源时代的锂电芯销量增长率提到一个新的高度，预计今年标准电芯销量将突破二十亿枚……”
“这么高？”熊志磊震惊了，“我记得零六年的时候，业界预测星源时代的电芯销量也就八九亿节的样子？纯锂电动汽车这两年成功量产，影响有这么大？”
“一辆纯电动轿车要用到六七千枚电芯，目前在欧美地区比较热销的三款纯电动汽车都主要采用星源锂电模组、超充技术，今年销量预计将突破十万辆，志磊总你算算看，单这一块就要贡献多少利润？”
邵俊雄说道，“当然了，更恐怖的还是纯电动轿车的发展潜力。哪怕纯电动汽车未来在全球汽车市场的渗透率达到百分之十，也是每年近千万辆以上纯电动汽车、逾六七百亿节锂电芯的市场需求。日韩锂电厂商这两年都大举加强动力电池的研发，将来是会挤压星源时代的利润空间，但短时间内却不可能撼动星源时代锂电霸主的地位。目前不是星源时代想不想上市，而是很多投资机构拼命游说星源时代上市，据说最高也给出一千亿美元的估值！！”
熊志远拍了拍脑门，他也知道证券资本市场更看中上市企业的发展潜力，而非当下的业绩。
倘若星源时代的锂电业务在不久的将来，每年有望实现五十亿美元甚至更高的盈利，投资机构迫不及待给出一千亿美元的估值，并非难以想象的事情。
这两年他在澳洲美滋滋地做牧场主，星源再风光，他也没有多么深刻地感受，内心还有一种远离漩涡的平静。
然而华兴再次陷入崩溃的危机之中，却还要奢望前些年恩怨纠缠之后彻底分道扬镳的星源系伸出援手，熊志磊却无法置身事外，现在得知星源系这两年又进一步膨胀壮大，真是百般滋味都萦绕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