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格莱斯为荆棘家族服务了一辈子,作为他的孙子托尔斯泰即使现在只是一名马夫,雷恩也不可能让他做一辈子的马夫。随着雷恩权势地位的不断提高,他的未来必然会担负起更加重要的职务。管家可能轮不到他了,但是还有其他的工作。
所以托尔斯泰一点也不为自己今天只是一个马夫而困扰,他对自己的工作,也格外的上心。况且,他也算是雷恩的心腹呢!
修库修斯的城北区是贫民窟,哪怕是修库修斯这座人口并不算多,没有经济支柱的三流首都,一样面对着贫富分化的问题。城北区更加靠近冰原,而城南区则更加靠近南方,这就是修库修斯人将城北区看做是穷人们居所的原因。其实这也不是没有理由的,从城外吹来的寒风最先经过的就是城北区,被城市中的建筑物分流之后,寒风到了城南区已经不如城北区时酷烈。
有钱的人都将自己的产业安置在城南区,然后开始了贫富之间的对立以及“仇视”。人总是莫名其妙的东西,明明彼此之间互相并不认识,却会因为对方居住的地方,就看不起对方,或是仇视对方。无论是这个国家,这个世界,亦或是另外一个世界。
托尔斯泰走在城北区的街道上,他穿着布料精良的衣服,一点也不像是一个马夫。路边或蹲或站的人们依靠着门框或是墙壁,冰冷的目光不断的在他身上扫来扫去,流露着一种疏离和淡淡的仇恨。
“请问……”他刚想开口询问诺顿住在什么地方,在他面前被他拦下的行人就绕过他继续走自己的路,托尔斯泰无语地看着那人的背影,哭笑不得。这是什么意思?表达对富有的不满吗?他嘴角边浮起一抹怜悯而鄙夷的笑容,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两个银币掂了掂。纯银的银币互相撞击所带来的清脆撞击声十分的响亮,并且十分的悦耳。
帝国货币中金币的撞击声非常的沉闷,铜币的撞击声又太干涩,唯独这银币的撞击声是清脆的。很多小偷挑选偷盗对象的时候,往往通过一次简单的身体上的撞击,就能分辨出对方钱袋里有没有银币,有多少银币。
并不是如何喧闹的街道一瞬间就安静了下来,人们眼神贪婪地望着托尔斯泰手中的银币,托尔斯泰突然冒了一头的冷汗。他知道自己的动作有些过于理想化了,这里可是贫民区,万一有人冲出来给他一刀,目的只是为了夺取他手中的银币,那他岂不是要吃大亏?在那些贪婪的目光还没有转变为危险的目光之前,他高声的喊了起来,“我想拜访诺顿先生,谁能为我指路,这两个银币,就是他的了!”
那些冷漠的人刹那间就变得热情了起来,纷纷叫嚷着诺顿居住的位置,那个位置并不远,离这里也只有两条街的距离。托尔斯泰连忙将两个银币抛至空中,加快了步伐立刻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当他走到街尾的时候,那群为了争夺两个银币归属权而大打出手的汉子们才轰然间散开。他回头瞥了一眼,一名拿着尖刀的男人攥着两个银币,桀骜地望向周围不甘的人们,不时露出冷笑。
真是一个野蛮的地方!
从小生活在南方的托尔斯泰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南方工作机会更多,也更加的富饶,特别是这几年靠近海边的那些城市,几乎都因跨国的贸易而发了财。海运的风险极高,海中的海妖以及狂暴的天气让每一次跨海贸易的船队都损失惨重,但同时也赋予了他们暴利的权力。特别是今年年初有几位海商开发出了通往联盟国的稳定航线,更是将海运的热潮推到了更高的位置。
富饶的地区果然和贫穷的地区有着天与地之间的差别,这里的人一个个都像是野兽一样!
攥了攥腰间衣服遮住的弯刀,托尔斯泰再次加快了步伐。
所幸,这里离诺顿家并不远。
其实他也不需要太过于担心,当他说出要拜访诺顿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在城北区已经得到了安全的保障。从来没有诺顿的客人会在城北区受伤,连小偷都尽可能的避免与诺顿先生的客人产生交际。作为这座城市中曾经响当当的人物之一,无论是那些富人,还是这里的穷人,都给了诺顿应有的尊重。
诺顿家的院子比起其他人家要大一些,看上去也干净不少,托尔斯泰敲了敲门,门居然应声缓缓打开。木头之间摩擦时发出的吱呀声干涩而刺耳,他吓了一跳。
“谁?”
托尔斯泰立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表,诺顿不是一个贵族,不是一个上流社会的体面人。但他托尔斯泰是,他有教养,有风度,不会因为对方是个普通的恶棍,就让自己也变得邋遢。
“您好,您送的信大人已经看过了,他让我来这里联系您,说您这里有大人他需要的东西。”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托尔斯泰没有说出雷恩的字号名讳,只用了大人这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字来表述。
诺顿坐在院子里,真正的寒冬已经过去,此时的阳光给人带来了温暖。他抬眼仔细审视着托尔斯泰,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哦,大人?呵呵,不知道是哪位大人?”
“您送的信,难道您还不清楚吗?”
面对托尔斯泰的反问,诺顿犹豫了一下,他不确定这是不是来自加赫尔的试探,实际上加赫尔这几年也没有少找他的麻烦。就在他迟疑之际,托尔斯泰淡淡一笑,转身就走,“抱歉,我可能找错人了。”
诺顿这个时候哪里还能坐得住,立刻腾的一下站了起来,连追几步,“稍等,稍等,我想起来了。”他脸上露着尴尬的笑容,拉住了托尔斯泰的胳膊,尽力的让自己看起来无辜一些,“我想起来了,的确是我让人送的信。来,咱们进来说。”
托尔斯泰冷冷的看了他两眼,才板着脸点了点头,一挥袖子随他进了里屋。短短一分钟不到的时间里,他已经悄然掌握了主动,主导了这次谈话。
别看他只是一个马夫,奥格莱斯教了他很多的东西,他缺少的只是机会。
进了屋里,诺顿关上了房门,让房间里变得有一些幽暗,两人分别坐在老旧发黄的藤椅上,诺顿才斟酌着说道:“信的确是我送的,我也为之前的事情向您道歉,说实话这些年我被加赫尔整治的够呛。您瞧,我都被逼到城北来了,所以我不得不小心,希望您能谅解。”
一个总督,最讨厌的莫过于自己的地盘上游离着一股不受自己控制的力量。之前的总督太过于温和,那位前总督可能是把这里当做了养老的地方,对麾下有诺顿这样的刺头也不管不问,一年中大多数时间里不是在南边度假,就是帝都述职,即使有时候必须留在修库修斯,也对这里的事情不管不问。
反正有书记官盯着,真发生了什么大事情他自然也会干涉。
很多时候像诺顿这样欺行霸市,整合了某个行业的非官方势力,反而比官方更希望社会的稳定,只有这样才能给他们带来大量的收入。
在老总督时期养成的毛病,在加赫尔时期就成了催命符。诺顿不仅不受控制,还和基层的官员们互相勾结,企图蒙蔽加赫尔,这怎么能行?
于是诺顿就开始过上悲惨的生活,只要被加赫尔找到把柄,就必然要狠狠的整治他一番。加赫尔也不一棍子把他打死,就让他继续生活在这个城市里,把他当做了一个典型,当成了被猴子围观的,鲜血淋漓,还没有咽气不断抽搐的鸡!
从雷恩接到信再到托尔斯泰来到这里,顶多只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在这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托尔斯泰已经稍微打听了一下诺顿的过去,对于诺顿此时的说法,他表示了认可。
“我们有着相同的敌人……”这句话让诺顿喜出望外,他最怕的就是这些贵族老爷们把他们当刀子,用完就甩了,能把加赫尔形容成敌人,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诺顿激动的眼角都不受控制的抽|动起来,他低下头,更加的谦卑。“所以,如果你真的有大人需要的东西,还希望能交给我,你的功劳大人也不会忘记。但是如果你偷奸耍滑,想必你也应该知道,即使是加赫尔,面对大人愤怒怒火时,都要胆战心惊。”
诺顿点头哈腰,“那当然,那当然!”他猛的抬头看向托尔斯泰,“我就是证据!”
托尔斯泰脑子突然一僵,顿时醒悟过来,他抬起手腕指了指诺顿,“你最好保证你没有其他想法,不然谁都救不了你。”
诺顿流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六年!”
“你是说,你监视了加赫尔六年?”
小酒馆二楼的包厢里,面对着雷恩清淡的语气,诺顿却感觉到一股狂风暴雨般的气势铺天盖地而来,浓浓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额头上已经密布豆子大的汗珠,紧张的心跳都变得有些紊乱,他声线颤抖着回答道:“是,大人。”
雷恩点了点头,他翘着腿,微微阖着的眼睛里闪烁着一道道精光。
围剿魔鬼山注定成为了一个笑话,他非常的清楚,加赫尔一定在暗地中嘲笑他,那些围观看热闹的普通人,乃至于帝都中的一些人都在嘲笑他的愚蠢。但事实上,愚蠢的不是他,而是那些看笑话的人。其实从一开始雷恩就没有打算直面西斯丁,也没有考虑过像外面那些人所说的,要一步步逼迫西斯丁站出来和他正面的对决。
他从来修库修斯的路上,就早已把目标设定为加赫尔。
比起西斯丁这种关系网错综复杂的走私头目,加赫尔的情况更加简单纯粹一点。但是从达到目的的要求上来看,两者其实都是一样的。他来这里是为了调查走私集团贩卖泰伯利亚晶石的事情,帕尔斯女皇震怒的也只是泰伯利亚晶石这样重要的战略物资被贩卖出去,对于其他的商品根本不屑一顾。
要做到这一点,抓住西斯丁是一个办法,踢掉加赫尔也同样能达成目的。
没有加赫尔的放纵和装模作样,西斯丁和他的商队凭什么能穿越德马拉古将泰伯利亚晶石贩卖到冰原上?
那可不是几十颗几百颗,而是几十车!
就是瞎子都能看见这些走私用的马车,雷恩就不相信加赫尔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一点也不知情。西斯丁走私的规模越来越大,恰恰说明了这是在加赫尔放纵的情况下才造成的,如果踢掉了加赫尔,换一个能够贯彻帕尔斯女皇意志的总督来,那么情况会不会有所好转?再反过来想一想,如果失去了加赫尔的帮助,甚至是通风报信,那么西斯丁会不会变得无处可藏?
之所以有了围剿魔鬼山这样的闹剧,只不过是雷恩麻痹加赫尔的一种方法。他通过实际的行动来告诉加赫尔,瞧,我一来就和西斯丁正面扛上膀子了,这些事情和你都没关系。这样的结果也给了加赫尔站在一边旁观的理由——他可以坐地起价。他现在什么都不做,就等着两边即将要分出高下的时候,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而雷恩要的,也就是他现在什么都不做。
“即使是光明之下也有阴影,任何干净的地方也都会有藏污纳垢的缝隙,加赫尔作为帝国的贵族和马德拉古的总督,或许也做了一些不太符合他身份的事情,你说是吗?”雷恩的语气很平淡,可是在这平淡之中,却藏着让诺顿不敢说哪怕一句假话的力量。在他的眼里,雷恩就像一个披着人皮的冰原巨兽,这一切所表现出的平和,只是他的伪装!
诺顿的额头直接抵在了地板上,“是,您说的对,他的确做了一些不太符合他身份的事情。”
第〇话 第二十一章 发泄并不是可耻的,撸一发,或者杀死某个小动物保持稳定的心态
“有什么话,你放心的说,贝尼托已经接管了城防,在修库修斯之中,只要我没有点头,就没有人能把你怎么样。”雷恩拿着小巧的指甲刀剔着直接缝隙里发白干燥的死皮,不时也会搓一搓指甲。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又赏心悦目,看起来平时没有少做。他抬头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诺顿,这种小人物的破坏力,往往要比人们想象中厉害的多。
没有得到力量的时候,他们是死狗。得到了力量之后,他们就成了疯狗。远的不说,近的就有肖恩。肖恩是什么人?一个有技术的女人的儿子,生于贫贱,长于卑微,即使是他成年之后的营生,也不是那么正义的事业。佣兵团永远和正义没有丝毫关系,这些金钱的奴隶只要付出足够让他们心动的金钱,他们就会为金钱献上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结识了安杰罗之后,迅速的成长为从地狱中爬出的疯狗。不仅为安杰罗咬死了所有的敌人,也最终让这条疯狗掉过头来咬死了赋予他力量的主人。安杰罗可能到死的那一刻,都不会明白,一条疯狗,怎么敢对着自己这个主人龇牙咧嘴并且还敢张口咬人。
肖恩是这样,那么安道尔呢?巴拉坦那些自救会的干部呢?他们不也是一样吗?自救会这个集体赋予了他们这些个人凌驾于集体之上的力量,他们掀起了暴动,又为那些镇压暴动的帝国军带路,毁灭了整个自救会。
什么是疯狂?
为什么疯狂?
说穿了,就是权力,是至高无上的利益!
给了一只狗可以自由用餐的权力,当你想要剥夺这个权力的时候,狗就必然会咬你。
诺顿也有成为疯狗的潜力,但是雷恩并不会畏惧这一点,他是一个专业的打狗人,被他打死的野狗、疯狗,已经不计其数。
加赫尔来到德马拉古之后和很多第一次担任总督这个职务的贵族一样,都有着各种各样的雄心壮志,想要将自己的地盘打造成天国,烙下自己的印记。他们在最早往往都有着积极向上的动力,想要在政治上证明自己的价值,至少不能让自己统治的行省比以前差。然而光是理想并没有什么卵用,理想又不能当饭吃,不能当钱花。
德马拉古的落后和贫穷很快就让加赫尔明白这是怎样一片土地,在这片土地上,他面对着怎样的困难。
贫穷、落后、缺少经济支柱产业,这些都限制并且困扰着他,让他无法施展自己的抱负。现在的德马拉古比他刚上任的时候要好很多,这就不得不提及他做的两件事。
第一是驱逐商人。
很难想象的一件事,商人的贸易带来了金钱的流动,活跃了市场和经济,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在这里,加赫尔驱逐了商人,原因是这里已经足够贫穷了,商人们还在榨取平民的财富,并且将这些财富流动到其他地方。这个理由很牵强,他真正的目的是搜刮商人们的财富,同时为了第二个目的铺路。
就是他现在居住的总督府,也是被他强占来的。
第二件事,就是买断贸易。
德马拉古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商品,可能只有那些如同白雪一样的皮草。这些皮草在本地实际上并不值钱,这和很多商品都有着类似的情况。大家都知道皮衣很贵,但是没有人能想到牛皮这个东西在屠宰场里的时候,也就三百个铜币一整张!
经过加工却能卖出十几个银币的价格。
不管是为了什么,加赫尔驱逐了几乎全部商人之后,只留下了一个商会,那就是他妻子家族所经营的商会。所有的皮草都按照小的三百铜币,大的五百铜币的价格直接买断。猎人们可以选择不向他出售,这是猎人们的自由,也是宪法赋予他们的权力。但是加赫尔也不允许他们向其他人出售,否则这就违背了他制定的法律。
总督有权力依照当地的情况,制定一系列的地区性法律。
两件事一出,整个德马拉古地区变得更加贫穷,加赫尔每年都会向帝都申请财政支持。这里面的钱一部分落进了他的口袋,还有一部分从那吴勒臣变换成粮食之后,按时分发给平民。
真是慷慨的总督!
特莱特伯爵也因此每年会获得一笔不菲的收入——作为帝国最大的粮仓,风调雨顺的时候总会有一些积压的陈粮,这些陈粮现在有了去路。
如果不知道这些,那么加赫尔的确是一名不错的总督,他尽力维持着整个行省的经济,派遣商会从猎人手中“高价”收购皮草。同时也会免费的分发粮食,让大家避免饥饿的迫害,杜绝了饥荒。
真是一个非常尽职的总督,也难怪他这个总督位置一坐就是六年,并且有可能还要继续坐四年。四年后远在帝都的帕尔斯女皇会认可他的政绩,把他调往稍微繁华一些地方。
但是现在,这一切都不可能了。
只是因为一个小人物!
雷恩很满意诺顿的诚实,对他这几年来坚持想要报复加赫尔的心态也表示了肯定,“但是这还不够,我需要更加劲爆的消息。”雷恩放下了指甲刀,弹了弹手指,“这些东西可以让他丢官,但不足以让他妥协,我需要更加劲爆的情报,足以一下子摧毁他的把柄。”
的确,这些东西用来审判一名官员的确足够了,帕尔斯女皇得知之后肯定会罢免他的官职。但这并不足以让加赫尔绝望,主动的让他因为恐惧而想雷恩靠拢,还给他留有了余地——他贵族的身份,以及妻子家族的权势。
诺顿皱着眉头苦思冥想,突然双眼一亮,绽放出璀璨的神光,他激动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我还知道一件事,但这件事我不是很确定对您有没有用,因为这件事实在是太荒唐了!”
雷恩一愣,他隐约有一种感觉,或许这就是破局的着力点。他坐正了身姿,眉梢一挑,“哦?说来让我听听。”
诺顿整理着记忆中的碎片,一点一点说出他认为可疑的事情,“我记得是诺顿来的第二年年尾到第四年期间,几乎每隔一段时间,他们就会送出来一具尸体!”
诺顿说到这里的时候,雷恩打断了他的话:“每隔一段时间是多久,两天?三天?还是半年?还有,你怎么知道送出来的是尸体?”
“每隔十多天左右,几乎从来不间断!”诺顿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一种心悸的惊慌,“我一直让人盯着加赫尔,他们第一次送尸体出来的时候,我还尾随其后,直到他们将尸体埋在了郊外的荒野中。我以为是别的什么东西,带着人去挖,才发现是一具年轻的男性尸体,他的身上遍布了各种各样的伤痕,显然是受过酷刑而死的。”
为什么要去挖,雷恩不用他解释就能明白,无非是诺顿以为加赫尔埋的是什么好东西,他却没想到,埋藏的不是宝物、金币和财富,反而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直到第四年夏天过后,他们才停止了下来。”诺顿带着好奇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不是他们在找什么东西?知道的人都被灭口了?”
这就是平民和贵族之间的差距,诺顿的猜测代表了绝大多数平民的看法,他们会认为这些自己不知道的秘密,往往和他们所追求的财富与权力挂钩。但是雷恩不同,他本身就是贵族,本身就代表了权势和财富,所以他的猜测偏向了另外一个方面。
贵族这个阶级中不可否认有些人是正面的,充满了人性的光辉,但更多的则是丑恶的劣根性。接连不断的杀戮,更像是一种发泄的渠道。
这个世界存在着暴君,也存在着扭曲的人格。
一位贵族,有着美妙的前景,突然间就像是被发配一样来到了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他必然会有这满腔的愤怒,这些积累的愤怒需要一个发泄的途径,那么显然杀戮和鲜血,是最完美的发泄途径。
他搓了搓手指,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把柄。
人们更愿意看见一个丑陋的、扭曲的贵族接受到审判,这是平民们喜闻乐见的事情,也是那些贵族们乐于看见的事情。
“这些人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
诺顿立刻答道:“是本地人,但不是修库修斯人,他们都来自其他城市。”
德马拉古拥有四座城市,首都是修库修斯,另外三座城市别说领主了,连城主都没有。稍微有点能力的人都尽可能的避免来到这个鬼地方,这里可以不设城主,不册封领主,但绝对不能没有总督。
他补充道:“有些人还向警备队报案了,那段时间人心惶惶,还有人传闻说是冰原上的魔鬼吃了他们。”
雷恩一拍双腿站了起来,“交给你一个任务,拿到这些档案和笔录,不要惊动了加赫尔。”
第〇话 第二十二章 人活的越久,见识到的东西越多,对世间万物,也就怀有更多敬畏
多佛老爹蹲在家门口的门槛上望着晴朗的天空,心情却不那么晴朗。
所有生活在德马拉古的普通平民其实心情都不会那么好,因为快到月底了。
当然,每个月的月底,都是最难熬的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每个家庭都要面对许许多多的事情和困难,其中最大的一道坎就是粮食。帝国财政已经尽可能的补贴德马拉古的平民,总督每个月都会免费的按人头发放粮食,避免有人饿死。可即使这样,到了月底,几乎家家户户都还是要饿肚子。
早知道月头的时候,少吃一点就好了。
每个月的月底,谁都会这么想,但到了月初拿到免费的粮食之后,都迫不及待的要吃个饱。没办法,大家都饿了七八天,都想再尝试一次肚子被填满时的那种无法言喻的幸福感。
只有到了五月之后情况会好点,五月份的气温会逐渐的升高,那些藏了一冬的动物们也会从洞穴中钻出来繁衍,这个时候是捕捉这些猎物最佳的季节。短短的四个月时间里,不仅能吃到肉,更能赚一点钱筹备过冬的补给。
多佛老爹家中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都正是填不饱肚子的年纪,他自己勒紧裤带少吃一点,也要让孩子们多吃一点。
前两年他还有一个大儿子,眉清目秀的十分俊朗,在街区里也算是人人称赞的帅小伙,年纪也有十八九岁,稍微能找点事情做补贴一下家用。可惜,一眨眼人就没了,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去警备队报过案,亲戚和朋友也一起出去找过,最终没有找到。有些人说是被饿极了的野兽叼走吃了,也有人说是冰原下的魔鬼爬出来,把他吃掉了。
德马拉古行省想要把一个孩子养大,付出的不仅仅只是一点东西。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一个孩子的成长几乎要耗尽一家人很多的心思。不能冻着,不能饿着,也不能被野兽叼走。
奔走了小半年,每次寻找都换来无果的结局,多佛老爹最终也就默认了这个事实——他永远的失去了自己的长子。
浑浊的眼珠子微微转动,目光从天空上的云朵,转移到走过来的一行人身上。这些人穿着厚厚的棉衣,这要感谢教会,教会的棉衣不仅便宜,还能抵御寒冷,造福了许多贫穷的家庭。特别是德马拉古去年的大教堂建好之后,教会三不五时的会派送一些粮食和衣服,让大家感恩戴德。
“你就是多佛老爹?”领头的人三十多岁,以多佛老爹看透世间沧桑人情的目光,他能从这个三十来岁的人眼睛里看见一种桀骜难驯的跋扈。这种角色往往都是很难缠的,他一个老实人,也不想争什么。
不由得,他站了起来,点了点头,略微有些拘束的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和皱褶,略微佝偻着腰,作为一名平民,谦卑一些是不会错的。
“看来你就是多佛老爹了,听说你走丢了一个儿子?”来人说话的语气有些张扬,说的难听一点就是根本不知道这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不知道人在这人世间,就应该怀着敬畏。
但当他的话说出来的那一瞬间,到佛老爹瞬间绷紧了身体,两只眼睛就像野外夜里的郊狼一样冒着绿光。他一步跨向前方,伸出双手就像抓住这人的胳膊,仅存的理智稍稍的挽救了他一下,让他的所有动作都停了下来。他的声线也因为激动而颤抖着,哆嗦的嘴唇中挤出一句话:“您,看见了我的孩子了吗?”
他迫不及待的追问起来,带上了自己的幻想和自欺欺人,“他是去外地了吗?现在身体怎么样?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无论是谁,面对这样一个父亲,面对他对孩子沉重的感情,都没办法恶语相向。这三十多岁领头的人皱了皱眉头,目光从多佛老爹布满了皱纹灰扑扑的手上一扫而过,还是将自己的手,按在了他的手背上。惊人的热量,颤抖的双手温暖的就像小火炉一样,他突然间有些不忍,“抱歉了多佛老爹,我带来的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您的儿子,可能已经遇害了。”
多佛老爹充满了希冀的双眼中突然变得一片死灰,就像之前的那样,浑浊。他突然间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从他的喉咙里传出干裂的笑声:“我也是老糊涂了,还想着什么呢!”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眶里有些湿润,表情尽管看上去是在笑,身体上下却散发着浓浓的哀伤,让他的表情反而像是在哭。
一天没有结果,那么明天也依旧充满着希望,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爱笑开朗的帅小伙会突然间蹦出来,给自己一个巨大的惊喜。但当这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所有的希望都没有了。其实当那个笨蛋找不到的时候,多佛老爹就已经有了一种莫名的感应,自己的儿子,一定是遇害了。
现在,他听见了这个消息,在悲伤的同时,心底深处反而有了一种解脱。
“不知道我的儿子,为什么会遇难?”多佛老爹用了遇难这个词,而不是用了遇害。其实这两个词的结果都是相同的,意味着一条生命走向了终结,但是过程既然不同。一个是被大自然夺走了生命,一个却是被人夺走了生存的机会。多佛老爹活了一辈子,看过太多的事情,可以把他这种用词看做是平民的狡诈与智慧,但更多的则是一种麻木。
他不敢用遇害这个词,是害怕眼前这些“好心人”会不会有可能与自己儿子的死有关系。如果说人还活着,他或许还要拼一拼,但现在人已经死了,他还有两个活着的孩子,他必须为自己,为自己另外两个孩子考虑。即使对方说他的长子是被人杀死的,他也会咬死,那也一定是一个意外。
三十多岁的人表情僵硬了起来,他苦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脸,“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诺顿。”
老爹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惊呼出来,诺顿的大名,即使是在修库修斯之外的地方,也多有传闻。多佛老爹的脸色变得略微有些难看,这种角色找上门,应该不是好事。
似乎是看穿了多佛老爹的心事,诺顿微微摇了摇头,“你不用担心,我这次来,就是为了伸张正义。”他心里突然有一种微妙的反应,正义这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滑稽。“你的儿子被人杀害了,埋在了修库修斯外的冻土里,有一位大人物愿意为你们出头,这是你们的机会。”
“我说一句难听一点的话,你的孩子已经死了,但是活着的人还要活着。这是一个机会,也许不能让你的儿子复活,但至少可以改变你以及你家庭的现状。”诺顿扫了一眼多佛老爹身后的小院子,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
多佛老爹连忙摇了摇头,“不用了,不用了!人都已经死了,还说什么其他的东西?就让他安息吧,这也是我现在唯一的心愿了。”多佛老爹不愿意接受诺顿的好意,显然他认为这会伤害到他和他的孩子们。
这个世界没有枪打出头鸟这样的警世之言,但也有“不要做第一个从冬眠中醒来的猎物”这样富有哲理的俗语,第一个从冬眠中醒来的猎物,走出了洞穴,也必然会成为许多猎人追逐的猎物。
诺顿望着他,凝视着多佛老爹浑浊的眼睛,片刻后洒然一笑,“我说了,这件事是有大人物出头,大人物的意思你明白吗?无论你愿意,或者不愿意,你都要遵从大人物的意志。”他拍了拍多佛老爹的肩膀,透过他看见了院子里已经探出脑袋,好奇打量着门外众人的一个小女孩,“你不为你自己考虑,还要为你的孩子考虑。况且,我们找的并非只有你一个人,还有很多人。”
这可是雷恩伯爵交代的任务,诺顿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如果礼貌的说服不管用,那么他就要用上他那一套野蛮的东西来劝说多佛老爹合作了。
可能是畏惧诺顿曾经的名声,也有可能是父爱最后的挣扎,他犹豫了一下,才缓缓点了点头。一个简单的动作,给他做出了沉重的感觉,“如果我不能拒绝的话。”
诺顿带着多佛老爹直接去了警备队,当多佛老爹踏入警备队办公的地方之后,他才愕然的发现,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好几家人都在这里。气氛也非常的沉重,这些人都是走丢了孩子的家庭,有些人甚至走丢了自己唯一的孩子。他们抬头看了一眼多佛老爹,有些相熟的人打了招呼,更多的人这悲伤的低下头,默默舔舐着心灵上的伤口。
诺顿大摇大摆走到房间的中间,看了一眼桌子上摆放着的卷宗,说道:“你们彼此也应该多少都互相认识,有所耳闻。说白了,今天把你们找来,是有大人物愿意为你们出头,为你们死去的孩子张目,给你们一个报仇的机会。”他顿了顿,目光在这些失去了孩子的父母脸上逐一扫过,“这也是你们这辈子唯一的机会!”
第〇话 第二十三章 生活就是一场没有剧本的大戏,想成为主角,首先得会演戏
就像诺顿在监视加赫尔一样,加赫尔也让人监视着诺顿。
诺顿监视加赫尔,目的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报仇雪恨。在他看来,他之所以能够统合一个行业,并不是因为他一个人的凶狠。这是众望所归的结果,混乱的市场永远都不会有稳定的收入,与此同时也承担了恶意竞争的苦果,整顿一个行业的目的不是为了霸占,而是将无序变得有序。尽管在这个过程中他用了一些登不上台面的手段,做了一些不太能见光的事情。
加赫尔监视着诺顿,是为了让这个曾经令人敬畏的帮派首领,成为时时警醒那些有着为非作歹心思的恶棍们。连诺顿这样曾经只手遮天的人,都被他加赫尔整得死去活来,你们那些小胳膊小腿,还是算了吧。
诺顿离开修库修斯的那一刻,加赫尔就已经知道了,但是他并没有阻止诺顿的离开,因为他也知道,即使诺顿离开了修库修斯,他还是会回来的。
因为他的基业都在这里。
房子、门面、兄弟和手下。他在这里的情况虽然不如以前那样风光,一时无两,可总比只身去外地从新开始要强得多。只要一天加赫尔不把他所有的势力连根拔起,他就会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卷土重来。留给他一丝永远都不可能实现的希望,就能一直钓住他,除非他有壮士断臂的决心和毅力。
话反过来说,如果他真的有这个决心,他早在加赫尔着手对付他的那一天,他就已经离开过了,又何必等到今天,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固有的傲慢和偏见让加赫尔刻意的忽视了诺顿的影响力,很快,他就要为自己不经意间的懈怠而付出代价。
“你是说,诺顿带着人在郊外挖出了一些尸体?”加赫尔刚刚吃完午饭,肚子中的食物还没有来得及充分的消化变成养分滋润他的肠道,他的屁股就被点着了。脸色格外的难看,一不小心之下,还打翻了手边的红茶。深红色滚烫的茶汤泼在了他的手上,让他眉头狂跳不止,剧烈的疼痛差点让他蹦起来。
他用粗使仆妇递来沾水的毛巾按在了手背上,寒冷的天气让毛巾最外面一层绒毛都结上了冰渣。
汇报工作的下人惊惧的低下头去,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个消息会引起总督大人如此激烈的反应,以至于他如此的失态。
加赫尔的脸色真的难看到了极致,不知道是因为手背被烫伤,还是那些尸体被挖了出来。他冷眼望着汇报消息的下人,冷言冷语,现在的他看谁都觉得难受,“后来怎么样了?”
那人立刻回答道:“大多数尸体都已经面目全非,不过还有几具尸体完整的保留了下来。”
德马拉古过去就是一望无际,一马平川的冰原,冰原上的气候温度常年都在零下十度以下。德马拉古的情况好一些,修库修斯是德马拉古离南边最近的城市,夏天的时候温度会升到零度以上。这里指的是空间温度,而不是地表温度,地表温度依旧会保持在零度以下。
长达两百多天的冻土和低温减缓了尸体腐坏的过程,特别是最初挖的几个坑都埋的很深,总会有几具尸体得意完整的保存下来。就算是那些已经开始腐烂的,腐烂程度也不会太高。
别人不清楚这些尸体是怎么来的,加赫尔还能不明白吗?他眯起的眼睛里透着危险的光芒,这个诺顿,不能留了。
搞不好,这就是一次巨大的危机,一旦有人将这些尸体牵扯到他的身上,他不仅仅只是丢官那么简单。他是一位官派贵族,官派和册封贵族最大的区别在于前者没有封地,没有硬实力,只需要帕尔斯女皇的一句话,就能剥夺了他们的权势和地位。后者因为有封地,拥有属于自己的地盘,也拥有了对抗皇室的勇气和实力。
修库修斯不是加赫尔的封地,他只是代表了皇室,代表了奥兰多家族来管理这片土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也是一个仆人,代替皇室管理着皇室的子民。然而他不仅没有管理好属于皇室的子民,还肆意的杀害了其中一些人——大约五十几人。这里可不是他的封地,生活在这里的人也不是他的子民,他的所作所为,已经侵犯了奥兰多家族的权益!
如果这件事抖露出去,搞不好要削爵,甚至被流放。
必须,必须在这件事没有闹大之前,彻底的镇压下来,只有这样才能保住自己现在的位置。所以,诺顿不能留了,那些受害者家属,也要想办法堵上他们的嘴。
可是他却不知道,在这一切的背后,真正的推手可不是诺顿,而是看上去正在和西斯丁正面对肛的雷恩。
所以,他必然要面对一个令他自己都无法想象得到的局面——暴动。
暴动似乎已经成为了平民埋葬贵族的主流手段之一,再加上背后有雷恩支持,诺顿一瞬间就找到了自己人生的价值以及活着的意义。尽管他被加赫尔整的死去活来,可是他依然有着一定的号召力,这点是无法否认的。当城外那些失去了自己儿子的人们知道了真相之后,愤怒的火焰几乎要染红整个天空!
对于平民来说,如果死亡是因为争斗,是因为争取生存的空间而死去,这种死亡是可以被接纳的。因为你争了,你想要从别人那里抢夺生机,就意味着有些人为了你得到的生存空间和机会而死去,也意味着愿意在失败之后付出相同的代价。如果这些死去的孩子们,是因为抢劫、谋杀之类的事情失败而死,他们的家人依旧会痛苦,但是不会愤怒。
可他们是怎么死的?是被看上去如同一个好人的总督害死的,他们的孩子不可能会愚蠢的招惹一个行省的总督,即使这个总督管控的行省是整个帝国最小的,他也是一名贵族。他们相信,就算自己的孩子遭遇到总督大人的殴打和羞辱,他们都不会有丝毫的反抗。
看看他们身上的伤口吧,完全是被虐杀,他们就像是一个充满了怨恨女孩手里的布娃娃,成为了疯狂的发泄品。每一寸伤口,每一寸缺失,都意味着他们在死亡之前受到的极大折磨。那几具还没有腐烂,被冻成冰块的尸体脸上残留着扭曲狰狞的神色,告诉每个人他们死前受尽了折磨。
任何一个父亲、母亲,都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
愤怒,绝望,仇恨,将他们从逆来顺受的平民,变成了暴徒。
在诺顿的支持下,数百人抬着尸体冲进了修库修斯城,冲到了总督府外的街道上,他们将孩子们的尸体装进黑色的棺材里,整齐的码放在总督府的门外。他们喊着口号,要求加赫尔给他们一个交代。
“城防军呢?警备队呢?”总督府内的加赫尔头发凌乱,领口也被撕扯开,他眼睛里爬满了血丝,再也看不见昨天的从容。他来回走着,双拳紧握,不住的用力挥舞,嘴角留着白色的沫子,“我的警备队为什么还不出动,立刻通知城防军,让他们来镇压这群暴徒!”
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加赫尔看上去已经失去了冷静,可是他的眼睛深处,却有一种莫名的神色在流转。
是的,其实他离失去分寸还有一段距离,他只是在演戏。
如果说在这群人聚集到他的庄园外之前,他还想着除掉诺顿,通过威逼利诱封上这些死者家属的嘴巴来遮掩这件事。那么此时此刻,他已经有了另外一种想法,他要激怒这些人,然后让局势失控,最后“为了保护总督以及德马拉古的主权,总督大人不得不清剿这些企图颠覆帝国主权的暴徒”。
多么完美的借口,就算有漏网之鱼,也成不了气候了。
所以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的激怒这些人,同时还要保证自己的安全。他可不敢真的站在这些人的面前指着他们的鼻子咒骂他们,尽管这种方法的确是最有效最快捷的方式,可也是最危险的。他还要留着自己有用的身体和大脑为帝国出力呢,怎么能倒在这种地方?
所以他需要用其他办法,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他猛的一抬头,咆哮道:“尽可能的调集人手过来保护我,以防这些暴徒失去理智!”
当这个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他重新郑重的将领口的扣子扣好,并且梳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沉稳地坐在了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品着浓烈的烈酒,入口几乎就像在燃烧一样,他的情绪却意外的冷静。
这样也好!
他是这么想的,与其留在未来某一天他无法干涉到这里的事情时在爆发,不如在他还是德马拉古总督时爆发出来。用蛮力扫平一切,收拾好首尾,这些一直留在他心底的惶恐也将彻底的被抹去。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纵然帝都的那些大人物们可能会有所怀疑,可能会对他粗暴野蛮的镇压有些微词,但是都无法动摇他的根基。
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眉梢一挑,如同下等人那样抖着腿,哼起了小曲。
第〇话 第二十四章 我们把我们不能接受的都看做变态,但只要存在,就应该是常态
“外面是怎么回事?”加赫尔的妻子推开了书房的房门,她不喜欢这个地方,贫穷、寒冷,远远没有南方过的舒心。如果说有什么让她留在了这里,那么唯一的原因,就是加赫尔的职务——帝国女皇亲自委任的德马拉古行省总督,总揽整个行省的政务以及部分军权。
在这里,加赫尔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不需要看任何人的眼色行事,他就是合理唯一的主宰。
有这一点,就足够了。
南方的生活固然舒适,气候也温暖,可在那里,无论是加赫尔,还是她,都无法享受到这里人上人的滋味。面对形形色|色的贵族,他们有时候需要仰望,有时候需要屈膝。每天,都要带着虚伪的面具,游走在各个场合里,成为某些舞会晚宴中毫不起眼的配角,成为某些大人物的陪衬和背景。
在那个很多时候连多看一眼都不敢的地方,实在是过够了,即使那里有自己所憧憬一切的生活条件。
加赫尔为自己的妻子倒了一杯酒,他的妻子坐在了他的对面,端着杯子,与他轻轻一碰,“外面实在是太吵闹了,我问了侍卫,侍卫也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加赫尔笑了笑,拇指和食指紧紧的掐住杯沿,他晃了晃杯子,杯子里琥珀色的酒水掀起了涟漪,更加浓烈的酒精味升腾而起。他继而望向自己的妻子,努了努嘴,“一些陈年旧事被人翻了出来,正好借着这次机会一次性解决掉。”
他的妻子眼睛一亮,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尽管她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刚好四十岁,可她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还是让加赫尔的心跳停跳了半拍。德西人,特别是德系女人似乎都是上天的宠儿,只要有足够的保养和优渥的生活环境,就足以让她们不那么显老,外表比实际年纪要年轻个五六岁。
她的酒杯就放在她的面前,她双手都架在了桌子上,左手手臂斜斜的支撑着自己的脸颊,右手手腕高高地抬起,伸出食指轻轻的按压在酒杯的杯沿上,顺着杯口画着圆。深红色的指甲油就像鲜血干枯后的颜色,充满了神秘,以及绝望。她的眼神里、目光中就像是藏了一个钩子,让加赫尔没办法挪开自己的眼睛。
“是……那些事情吗?”她眉梢挑了挑,面孔微微向下倾斜了一些,这个动作充满了某种特殊的英气,让她的气质开始发生着变化。
加赫尔轻咳一声,端着酒杯,仰着头,一饮而尽。借着这个机会,他在酒杯被放回桌子上的那一刻,低下头去,“咳……是,所以我说这是一个机会。”
他的妻子低声笑着,笑声若有若无,似近似远,有些飘渺不定,“我们好久没有玩过那样的游戏了哦。”
加赫尔呼吸有些急促,脸色开始变红,不知道是因为高度的烈酒,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他目光散乱地望向其他地方,“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也不想提起。”
“真的吗?”加赫尔的妻子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在挑逗,加赫尔本人身子猛的绷紧了起来。
一只脚,顺着他的裤管,落在了他的腿上。这脚十分的灵巧,不一会时间就已经扣住了他裤子上的拉链,他血压有些升高,眨了眨眼睛,眼睛里仿佛有什么浓稠的东西糊住了一般。
是的,加赫尔紧张了起来,与紧张一起到来的,还有恐惧、期待、犹豫、内疚、疯狂……
这是一种禁忌的游戏,绝对不能再沉迷进去的游戏。他猛然间惊醒过来,眼前无数扭曲的灵魂在血海中嘶吼、哀鸣,他一哆嗦,拍开了已经伸入到裤子里的脚,站了起来。他走到窗户边上,用力打开了窗户,窗外冰冷的寒风瞬间从大开的窗口中冲了进来。这些刺骨的寒风席卷了一切,带走了高温,带走了饱胀的情绪,也带走了欲望。
“我们就这样放弃这个游戏了吗?”他的妻子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走到了加赫尔身边,挽着他的手臂,依偎在他的身边。
加赫尔脸色难看的笑了笑,“我死后会下地狱。”
“我陪你!”
在他们的注视中,几名显然与众不同的“平民”开始冲击弱不禁风的院墙,铁栏杆很快被推到,愤怒的人们瞬间如破堤的洪水,涌入了庄园中。他们抬着棺木,冲向了这栋只有三层高的房子。
庄园里不多的护卫开始反击,毕竟他们身为总督的家将和下人,也有着自己的责任。
当一柄长剑刺出之外,鲜血染红了所有人的眼睛,狂暴的愤怒与仇恨,就像爆发的火山,一瞬间将理智冲的支离破碎。
“杀了他们!”
“让恶魔偿命!”
一场不对等的战斗开始了,双方都红了眼,用各种方法去击倒眼前的敌人。
加赫尔意外之下看见了站在人群后的诺顿,他指了指诺顿。诺顿也看见了加赫尔,哈哈大笑起来。两个人的表情和动作,让他们彼此之间惨烈的冲突变的滑稽。为了某几个人的目的,许多人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别人的利益,奉献了自己的全部,以至于生命!
鲜血,凄厉的叫声,加赫尔身边的妻子微微眯着眼睛,露出享受的神色。她脸色潮|红,身体微微颤抖,这颤抖并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在她的脚下正在发生着流血的冲突,而是因为她享受着痛苦与死亡带来的感官冲击。
她是一个变态。
从结婚的那天起,加赫尔就已经知道了这个无法抗争的事实。
或许,加赫尔内心深处,在体面的外表之下,也藏着一个变态。
当一个变态,遇到了另外一个变态,这就将是他们人生中最美好的,最完美的一次相遇。
加赫尔又想起了那个英俊到让他都嫉妒的年轻人,十八岁的小伙子身形挺拔,劳动让他有着加赫尔没有的阳刚和美感。棱角分明的肌肉,就像雕塑大师精雕细琢的绝世作品。他让那个有些内向腼腆的男孩在他面前脱|光了衣服,然后当着他的面,上了他的妻子。
对一个只有十八岁的英俊男孩来说,来自一个成熟的,拥有着无限韵味的美妇人的诱惑,是他无法拒绝的。他就像是一个发了情的野兽一样,啃嗤啃嗤地喘着粗气,压在加赫尔的妻子身上,做着与生俱来最原始的动作。
然后,加赫尔用刀子,在男孩身上划出一条两寸长的口子。
喝过烈酒以及品尝过带有特殊药剂食物的男孩,对伤口与伤害的敏感度降低了许多,这种“微不足道”的刺|激,反而加剧了他原始的冲动。
加赫尔就像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用精致的刀子,在一个完美的身体上,从事着自己对艺术的追求。每一条伤口,都会让男孩的身体更加的充满了爆炸的力量,也让他变得更加的粗鲁,更加的野蛮。加赫尔的妻子挣扎着,无意识的尖叫着,却也享受着。
他冷静的仿佛没有一丝情绪上的波动。
当男孩完成了动物对于繁衍最原始的追求时,他脱了衣服,抬起了奄奄一息,浑身上下充满了伤口的男孩的屁股。到了这个时候,酒劲,以及药力开始退散,男孩扭曲的脸上充满了恐惧。可他没有丝毫的力气,只能用没有力量的挣扎,来寻求生机。他越是挣扎,加赫尔越是享受这种快|感!
然后在最后,割开男孩的脖子!
鲜血的盛宴,加赫尔赤身裸体的躺在血泊中,拥抱着同样赤|裸着的妻子,他们彼此相拥,香吻,投入了十万分炽热的感情。他们的肢体纠缠着,彼此用体温融化了对方,可就在他们的身边,有一双失去了光泽的眼睛,充满了绝望和迷茫。
死亡,永远都是情绪爆发最好的催化剂,无论这情绪想要表达什么。
“我一定会下地狱。”加赫尔回过神来,望着已经冲入了总督府的暴徒,嘴角微微一挑。
他的妻子转过身,将他领口、衣角的皱褶捋平,细心且耐心,温柔到了极致。她瑰丽的蓝色眼睛里流露着一种坚定的目光,“我也一定会陪你下地狱。”
在远处,雷恩啃着从南方运来的水果,这东西的价格比同体积十倍的彼得安牦牛肉还要贵。贝尼托就站在他的一侧,望着远处喧嚣的总督府,似乎在思考什么。
很显然,一旁脸色苍白的总督府下人已经不知所措的颤抖起来。他按照了加赫尔的要求,来这里寻求贝尼托的帮助。贝尼托接管了修库修斯的城防,加赫尔是知道的。在他看来,这是雷恩贪生怕死的一种表现,他害怕城市中有人会伤害到他,所以他让自己的人接管了这座城市最暴力的机关。
他有这个资格,也有这个理由,所以加赫尔并没有干涉雷恩。
现在,他需要贝尼托的帮助,可贝尼托似乎并没有这个想法,他就站在雷恩的身边,雷恩不说话,他就不说话,连一个幅度大一些的动作都没有。
第〇话 第二十五章 人心的复杂多变,哪怕用量子计算机也算不清楚万分之一
情绪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谁都不知道在情绪起伏的下一秒,占据主导地位的是理智,还是冲动。
冲入了总督府的受害者家属们其实也未必真的想要做什么,他们所有的举动,反而像是一种情绪上的宣泄。儿子死了,有人失去了生活的希望,有人失去了未来,可就算这样,把贵族放在他们的面前,他们或许也未必就真的敢伤害贵族。他们只是想近距离的看一看,杀死自己儿子的恶魔们是不是没有一丝愧疚,是不是还能保持着虚伪的平静。
其实最初那一刻,当这些受害者家属们聚集在总督府外想要讨一个说法的时候,作为总督加赫尔只要能露面,能站出来近距离的面对着这些愤怒的人群,哪怕用最敷衍的方式表达一下自己的悔恨和歉意,这些人也不会失控。森严的阶级等级存在时间可以追溯到众神混战时期,在如此漫长的岁月中,阶级等级所造成的一切不平等,已经“公平、公正”的刻入了每个人的灵魂之中。
贵族向平民低头,那么贵族所有犯下的过错,也就意味着会被原谅。
这就是阶级等级差距,所带来的影响力,只需要加赫尔一个动作,一个表情,或是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他就能平和的处理掉这些麻烦。如果他再表现出一种悔过和慷慨,这些人不仅会原谅他,说不定还会赞扬他认清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并且愿意为此道歉补偿的美德,他将成为一个高尚的人。
可是他选择了另外一种方法,另外一种对那些受害者家属伤害最大,对自己也伤害最大的处理方式。他不仅只是激怒了这些暴怒中的受害者家属——他高高在上轻蔑的俯视着这些人的表情,点燃了整座火山!
为什么加赫尔要这么做?
其实这也是他不得不这么做。向平民道歉,获得平民的谅解,诚恳的为死去的亡灵们祈祷一下,请牧师来净化城外那片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土地并且引领这些人的亡魂进入天国。他将成为人人称赞,与美的并行的高贵贵族。
可这些,并不能让帝都的帕尔斯女皇饶恕他犯下的过错!
用学者们羡慕嫉妒恨的说法,总督是帝国皇帝陛下的牧羊人,他的工作就是管理好皇室奥兰多家族的“羊羔”。但是现在,这位总督不仅没有把奥兰多家族的羊羔照看好,避免他们受到外来因素的伤害,反而主动的杀死了几十只“羊羔”!这是十分严重的渎职和犯罪,即使他拥有了人人称赞的品质,依然逃不过帕尔斯女皇的惩罚。
政治从来和美德无关,并且恰恰相反。
所以加赫尔必须选择这种方式来结束这一场闹剧,没有了被害者,没有了被害者的家属,没有任何肆意妄为,只有一群暴民,一群死掉的暴民。死人不会说话,也不会有人去为了死人说话,从而得罪一名还有这上升空间的总督。这件事会被人们有意无意的遗忘,会成为某些人手中交易的筹码,而他,也不会被帕尔斯女皇惩罚。
这,才是一名合格的政客应该做的。
遇到麻烦,不解决麻烦,而是消灭麻烦。
一楼的噪杂声让加赫尔深吸了一口气,窗户外冰冷的空气涌入之后房间里的温度迅速的下降,冰冷的空气经过气管的加热,进入肺叶里的时候依然带着一丝凉意,这让他的头脑一瞬间变得更加的冷静。他皱了皱眉头,望着远处的街道,按照他的计划,现在警备队和城防军应该到了。他们会亲眼目睹一群暴徒攻入了总督府,威胁到总督大人的生命安全。
为了保护总督大人的生命安全以及主权的稳固,他们会出手击杀这些暴民。
然而,这些应该出现但是没有出现的角色,让加赫尔隐隐有一种不妙的惶恐。心脏骤然间开始剧烈的跳动起来,有一种莫名的东西抽离了他的勇气和底气,让他身形微微一晃,伸手扶着窗台才让他没有丢脸的倒下。他的脸色苍白,心思电转之间,已经想到了某些可能。
是的,虽然他被发配一样派遣到德马拉古承担起总督的职务,这并不意味着他在政治上就是一个白痴、傻子。他一样有着敏锐的嗅觉和聪明的大脑,一个人影浮现在他的脑海中——雷恩。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加赫尔心中咆哮着,紧紧攥起的拳头用力砸在了窗台上,发白的指关节因这一拳用的力量很大,已经裂开了,往外冒着血珠。冰冷的气温让空气十分的干燥,所有的水分都变成了冰晶和霜冻落在了地上。干燥的空气,让人体表的皮肤也变得干燥,脆弱。
疼痛刺|激着他,他脸颊上的肌肉抽了抽,眼前一阵阵发黑。千算万算,唯独算漏了雷恩。只能说雷恩之前表现出的急躁真的骗过了他,结合他所有得到的信息,他一直都认为雷恩如此急躁的处理西斯丁的问题,是因为雷恩想要在成年礼之前回到帝都。但他错了,人心,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猜测的东西。
街道上,数十武装整齐的警备队员被诺顿拦了下来。
一个城市的暴力机关,温和只是他们的面具,这些警备队员中很多人都和诺顿有所联系。在诺顿人生事业最巅峰的时候,他不仅和警备队里的人打成一片,成为了非常要好的朋友,更是将一些自己的手下塞进了警备队中。外人,永远没有自己人好用。在诺顿足以称之为“慷慨”的金弹攻势之下,这些小兄弟们都稳固了下来。
而现在,他们也开始要回报之前诺顿在他们身上的投资。
“十分钟!”诺顿孤身一人站在街道上,拦住了这些警备队员,他就一个人,但是他的气势反而比这些警备队员要强得多。“我不要求你们见死不救,我只有一个要求,在这里,陪我聊十分钟。十分钟后,你们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但是现在,你们不能过去。”
警备队中绝大多数都认识诺顿,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转瞬即逝。警备队长眉梢挑了挑,站了出来,“诺顿,别玩火。”
诺顿毫不在意的笑了笑,这位警备队长,曾经也是他的“伙伴”之一,拿了他不少好处,“我什么都不会做,就十分钟。天冷路滑,速度慢一些也情有可原,你们说呢?”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钱袋上厚厚的一层老油让亚麻色的钱袋变成了亮灰色,每一道麻丝纵横交错的孔里,都有着厚厚的油泥灰。
钱袋鼓囊囊的,他用力的掂了掂,清脆的撞击声就像驱逐走严冬的春雷一样,在每个人的心头响彻。这些本来应该火速救援总督府的警备队员们纷纷干咽着唾沫,目光停留在了队长的身上。队长苦笑着摇了摇头,他耸了耸肩膀,“你这是把我架在火堆上烤……”他能感受到自己背后那些刺头们的目光,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五分钟,最多五分钟。”
诺顿哈哈大笑着迎了过去,用力的和队长拥抱了一下,狠狠的拍打着他的肩膀,顺势将钱袋塞入了他的怀里。两百个银币,其中差不多有一半要落入队长的口袋里。这些人是什么样的人,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毕竟打了十来年的交道。
这一瞬间,诺顿似乎又变成了曾经那个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大人物!
警备队长感受中胸口里突如其来的重量,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作为土生土长的暴力机构一把手,他比普通人对这座城市时局发生的变化更加的敏感,他隐隐知道,那位帝都来的大贵族,就站在诺顿的身后。他既然坐在赌桌边上,必须在这场博弈中下注,那为什么不学着其他人那样搏一搏?就算赔率不高,但绝对不会亏不是吗?
一楼的暴动已经波及到二楼,加赫尔已经能感受到就在自己的脚下,杀戮正在进行中。总督府的侍卫并不多,他个人的私军也只维持了五十人的规模。这座城市中,他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号人物,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复杂的势力,除了他之外没有一丁点反对的声音。即使是诺顿,也被他治理的服服帖帖,加上收入的问题,他不需要,也无法像内地和南边的总督那样养活的起数千人的私军。
五十名骑士,足够他应对整个德马拉古任何的问题。
但是这个时候,曾经让他来证明自己对整个行省统治力的表现,反而成为了让他后悔的东西。
吵闹声和怒吼声越来越近,噔噔噔的脚步声也逐渐从二楼转移到三楼,当最后几声惨厉的叫声停歇之后,书房的门被一脚狠狠的踹开。一群人涌了进来。他们穿着廉价的衣服,每一步都会在价格昂贵的地毯上留下一个漆黑的脚印,他们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就像一块美味蛋糕上被奶油黏住的苍蝇一样,令人恶心。
加赫尔站了起来,将妻子护在了身后,他一口气憋在胸口,壮起胆气,微微扬着头,傲慢轻蔑地望着这些泥狗腿子。
或许是被他这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气势所震慑,愤怒的泥狗腿子们都停下了脚步,离他已经不足五米。
“冲击贵族的庄园,杀死了贵族的下人,并且威胁到贵族的生命安全,特别是这个贵族还是一个行省的总督……”他的字每一个发音都咬的格外的清楚,声音也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咆哮,“你们这些人,是想要谋反吗?”
他成功了,阶级等级的差距让这些人在面对他的时候,真的胆怯了,不敢有进一步的动作。加赫尔反而主动向前迈了一步,这群拥挤在一起就像野外羊圈中浑身都是泥巴,肮脏充满着臭味的羊羔们仿佛看见了郊狼一般,整齐的退了一步。
加赫尔吁了一口气,外面的街道上传来了数量众多的脚步声,急促、有力。他眼角的目光顺着打开的窗户看见了窗外街道上奔跑着的警备队员,以及城防军,心头的石头落了地。他脸上不自知的带上了一缕胜券在握的微笑,冷哼了两声,鄙夷地看着这些人,刚准备说什么,人群中突然窜出一人,撞进了他的怀里。
一柄一尺长的短剑刺透了他的胸口,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尽在咫尺的家伙,他认识这个人,他是诺顿的左膀右臂之一,尽管他做了一定的伪装,加赫尔还是一眼就识破了他的遮掩。
时间好似在这一刻停顿了下来,澎湃的心脏被刺穿之后丧失了活力,渴望却无力的开始震颤,一阵阵眩晕心悸冲击着他的理智。他的生命力,随着这一柄长剑的刺入,正在快速的溜走。
他很想问问这个家伙,你凭什么敢对贵族动手,凭什么敢杀一个贵族?
然而下一刻,他就明悟过来。
短剑被抽出的瞬间,鲜血飞溅,加赫尔倒在了地上。
“为孩子们报仇!”那家伙面色狰狞的嘶吼着,沙哑的声音充满了震撼力,完全失去意识的人们也纷纷惊醒过来,一瞬间就将加赫尔与他的妻子淹没了。
为了孩子!
“雷恩叔叔……”马丁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有些为难,有些疑惑,还有些莫名的惊恐。
雷恩知道他要说什么,微微一笑,“我从来没有打算让一群恶棍统治这座城市。加赫尔在政治上还是有一定手腕的,但是他也有自己的短处,那就是他太自信了。诺顿这种人能在他的欺辱下忍辱偷生,坚决不离开这里,这就意味着诺顿本身所具有的威胁和危险。如果是我,第二次羞辱他之后,就会送他去见老家伙,而不是把他留到现在。”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不正好是给了我一个机会,让一切都变得更加完美吗?”雷恩看向马丁,“你的努力、坚持我始终是放心的,可如果你想要让马文为你感觉到骄傲,你就必须爬得更高,也要变得更加狡诈。善良是人世间最高贵的美德之一,在你没有成为手握重权的大人物之前,先把你所有的美德收起来。”
“这一点,贝尼托要比你做的好,也要比你聪明的多!”
第〇话 第二十六章 一个好的复仇剧本,必须满足有三个条件,动机、时机以及执行者
贝尼托的确是一个聪明人,或者说他在军队这一块混的时间比马丁更长,心比马丁更黑,也更懂得如何迎奉上级的意思。雷恩只是稍微给他一点提示,他一瞬间就明白了过来,面对这样一场悲剧,他该如何处理。
是的,就是悲剧,难道不是吗?
一个行省最高的行政长官,帝国女皇陛下任命的总督居然被一群“别有用心”的人杀死了,这简直就是挑战帝国的底线。如果不从严从快的处理,如何保持住德马拉古的稳定,又如何保持住帝国的局势不发生变化?
所以面对暴徒,贝尼托已经将屠刀磨的雪亮,就等待着出鞘的那一刻。
当警备队和城防军包围住总督府,并且冲入三楼书房,看见躺在了血泊中的加赫尔与他的妻子时,警备队长颤抖了起来。他这个时候才感觉到自己胸口里藏着的钱袋不仅沉重的难以想象,而且还滚烫的如同烧红的烙铁!他眼皮子不断的跳动着,抬手按了一遍又一遍,也丝毫无法阻止眼皮的跳动。
这下,出了大事了!
别说一袋银币,哪怕是一箱子金币,他也盖不住这件事情。
总督夫妇被刺死在自己的书房里,从奥兰多一世开始就从来没有发生过,整个帝国都要被震动!
然而就在这一刻,贝尼托拔出了腰间的长剑,所有的城防军都拔出了武器。
诺顿的笑容才刚刚绽放,就彻底的凝固了。
因为贝尼托的长剑,架在了诺顿的脖子上。锋利的刃口已经割破了他脖子上的皮肤,一条血线挤出的血液顺着贝尼托手中锋利长剑的剑身,缓缓滑落。
贝尼托脸色阴沉,讥诮的喊了一句:“解除所有警备队和这些地痞流氓的武装!”
警备队员们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纷纷举起了双手,看着自己腰间的长剑和制式长棍被解下来,丢在了地上。受害者的家属们也懵了,茫然地看着这些原本是要来镇压他们的警备队员和城防军,木然的站在一边。
“贝尼托大人……是不是搞错了?”诺顿脸上的笑容比哭还要悲切,他腆着这张难看的笑脸,斟酌地说道:“我也是按照……”
后面的话来没有说出来,贝尼托手中长剑稍微让开一些,另外一手攥成拳头,对着诺顿的面门就来了一拳。作为一名中队长,他可是四级的骑士,力量和技巧都要远远的超出诺顿这样的普通人。这一拳头,不仅打断了诺顿的鼻梁骨,还打掉了他的门牙。腥甜的鲜血在他的嘴里炸开,混着唾沫滑入了嗓子里。
他剧烈的咳嗽了几声,泪水都被咳了出来,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鼻梁骨被打断刺|激的。
他不敢再说话了,因为他从贝尼托的眼神里看见了浓烈的杀意。他很清楚,只要他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再敢多说一句话,长剑就会切开他的脖子,带走他的生命。
“是谁刺杀了加赫尔伯爵?”贝尼托问了一句,他虎视眈眈的扫视着挤在一起的人群。人们的目光隐隐闪烁起来,他们当然知道是谁,可在他们心中,也有一种莫名的快意。罪魁祸首死了,他为他的杀戮与残暴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些人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和牺牲,来捍卫那个完成了他们心愿的人。
可下一刻,贝尼托第二句话,就瓦解了他们这种想法,“根据我们探查的情报,这件事是有人在背后煽动,煽动者就是诺顿。”
“长久以来,诺顿怀恨在心,他恨加赫尔伯爵对他以及他的势力没有任何容忍的打击,摧毁了他欺行霸市的目的。加赫尔伯爵一而再再而三的放过他,他却没有丝毫的悔意,反而将加赫尔伯爵恨入骨髓。趁着这次机会,他让自己的人混入到你们当中,率先带动了节奏,袭击了总督府并且刺杀了总督,可惜我们来迟了一步。”
“他这就是要用你们,来为他的行为埋单。你们可以不说,但你们会因为他的私心毫无意义的死去,他却会活下来,享受着用你们生命为代价浇灌出的胜利果实。”
人心啊,这个东西,不仅难以猜测,还十分的自私。如果说前一刻他们还打算誓死捍卫这个秘密,愿意挺身而出,那么在贝尼托的话之后,他们的目光就变得难以描述起来。愤怒、憎恨、厌恶、鄙夷……他们动摇的几乎没有任何考虑,就转换了立场。
从最本质的层面来说,无论刺杀加赫尔的人是不是诺顿授意的,加赫尔的死是不是因为他和诺顿之间的矛盾和冲突,本质上加赫尔已经死了。无论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总之他死了。不管死因是因为诺顿,还是因为他们这些受害者的家属,结果是相同的,达到的效果也是相同的。既然如此,就应该没有丝毫的动摇。
但他们动摇了,他们不愿意为了诺顿背负这种责任,也有可能是贝尼托给他们找了一个台阶,让他们能下来。
所以他们毫不留情的,默默的让开了,那个将短剑刺入加赫尔胸口的家伙,脸色苍白,浑身战栗的被人群排出了。他牙关嘎嘎嘎的作响,一脑门豆大的汗珠,几乎要站不住。
一名城防军将他从人群中拉了出来,他就像是一条死狗一样,被人一碰就倒在了地上。他哀求的眼神望着诺顿,这和之前说好的完全不一样,可诺顿的眼神和他的眼神,几乎没有任何的区别。
他被城防军揪着头毛,拽了出来。
“是谁指使你行刺加赫尔总督的?”贝尼托居高临下的斜睨了他一眼,那人猛的一哆嗦,立刻偏着头看向了诺顿。
他指着诺顿,在这一瞬间,什么兄弟义气,什么誓言,在生存与毁灭之间,都化作了泡影,“是他,就是他,是他叫我暗中杀死总督的,我的武器也是他给我的!”
无数的目光都汇聚在了诺顿的身上,诺顿捂着口鼻,面色格外的难看,白里透着青灰。他也在颤抖,一部分是因为脱离了掌控的剧本,而另外一方面,也是被气的。
他的眼神就像是要吃人一样,地上那人突然醒悟过来,他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他也好,诺顿也好,都是被抛弃的棋子。就像是为了引动对方棋盘上的皇后出现,他们被绑在了小兵棋子上被刻意的送到了对方的骑士嘴边,他们的结果已经是可以预见的。不过,为了生存,他还是要尽一切可能把更多的罪名都丢给诺顿。
“从一开始就是他的计划,他对总督大人怀恨在心,一直以来他都经常说,只要给他机会,他就一定会干掉加赫尔,修库修斯的人都知道,每个人都知道他说的那些狠话。”他翻过身爬到贝尼托身边,抱住了他的小腿,“大人,我是被威胁,被胁迫的。诺顿这个家伙说,如果我不按照他说的做,他就要杀我全家……”
面对生死关头,攀咬就成了唯一的出路,也是最有效的出路。承受,永远都不如背叛来的轻松,即使最后的结局不会发生任何的改变。
在这一刻,“真相大白”,觉得自己被利用的受害者家属们怒目而视,似乎恨不得将诺顿撕成碎片。可是他们好像在这一瞬间,都集体忘记了当加赫尔死去时,他们心中的宽慰和解气。也忘记了这个刺客只刺杀了加赫尔伯爵一个人而已,他的夫人则是被他们这些人合力杀死的。他们把一切的罪过都推到了这个刺客和诺顿的身上,无辜的就像一个单纯如白纸的孩子。
“卑鄙!”贝尼托偏着头望向了警备队长,“为什么你接到了总督府的救援信息之后,没有立刻赶过来?按照治安所和总督府之间的距离,你们有足够的时间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
面对贝尼托的责问,警备队长望向诺顿的眼神里也充满了仇恨,如果不是这个家伙拦了一下,他们最少能提前七分钟到这里。七分钟,足以挽回局势,至少能保证总督和他夫人的安全。但是就是这七分钟,让一切被推到了无可挽回的悬崖边上,他面对的,是万丈深渊。
于是他也很痛快的把所有的罪责,都推给了诺顿,他从怀里掏出沉甸甸的钱袋,丢到了地上。崩裂的钱袋口子里崩出了十几个银币,滴溜溜的在地上滚动了一会之后一动不动,人们的视线都随着那些银币在转动。
“诺顿给了我一袋子钱,让我把这些钱分给其他兄弟,要求我等几分钟再来总督府。我拒绝了,他又拿我的生命威胁我。他以前是个大人物,手底下的人多的数不清,我不敢乱来,只好等了两三分钟,然后立刻带着兄弟们赶了过来。可没想到的是,还是迟了一步。”
诺顿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这种话都能被他说得出口,他立刻就想要反驳,想要把事实说出来,不过贝尼托没有给他机会。贝尼托抬起手腕,用剑柄后的尖刺部位直接刺穿了诺顿的嘴巴,猝不及防之下,连同他的舌头被撕裂了。他痛苦的嚎叫着,双手抱着连蹲在了地上,一边喊,一边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