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跋涉的劳累加上一场舞会榨干了雷恩的体力和精力,舞会结束后他休息的很早,或许这也是加赫尔想要的结果。
这也可以看做是一种缓冲,是基层面对高层工作时的必要的一种手段。雷恩在总督府里休息,总督府外,要做好工作的难缠户都要安排人把工作做好,一些刺头也要及时的清理掉,确保雷恩在第二天开始工作的时候,不会查出一些什么问题,减少加赫尔在工作上失误的可能。
当第二天天一亮的时候,雷恩少有的起了一个早。
自从回到帝都之后,他的生活规律就有了一些改变。在奥尔特伦堡他总是起的很早,可能和奥尔特伦堡快节奏的生活有关系。什么都缺,什么都等着人去做,所以他必须起的早。回到帝都之后慢节奏的贵族生活一下子让他的生活也变得缓慢起来,每天都要睡到九点多才能起床。但是今天,他再次起的很早。
起来的时候天才刚刚泛白,雷恩就已经熟悉好带着茉莉悄然的出门了。他的行踪无法被遮掩,也不能被人遮盖住了,作为一个正在朝政治家奋斗的政客,雷恩十分清楚当一个上位者变得隐身不被发现时,就意味着危险已经靠近。他没有躲躲藏藏,大大方方的从大门走出去,也让护卫很快就把雷恩外出的消息告诉了正在熟睡中的加赫尔。
昨天半夜才睡的加赫尔睁开通红的眼珠子,揉着自己的头发,有些暴躁的挥舞了几下拳头。他这个时候很想躺下继续睡觉,轻柔的被子和温暖的被窝就像来自远古的封印,将他牢牢的困在了床上。可是他不得不起来,雷恩现在就是一个巨大的移动中的火源,他是救火队员,需要随时随地的扑灭被雷恩点燃的大火。
而雷恩,径直走向了城中仅有两家小酒馆中的一家。
大清早的,小酒馆的大门就已经洞开。作为德马拉古行省首都的修库修斯,一直扮演着交通枢纽的角色,这座城市并不在德马拉古地域的中心,而是偏向了南方。这也让很多“商人”经常在半夜到达这个帝国最冷的地方,商人们可能会有自己的小窝用来休息,可那些行走了大半夜的护卫和下人,则需要一个放松的地方,以及廉价的取暖方式——喝酒。
夜里的生意往往会比白天要好不少,这些人半夜里来,半夜里去,即使是天亮也还有一些酒鬼们恋栈不走。
当雷恩推开小酒馆半掩着的门时,就看见了喧闹的人群,其实也不算多,二十几个酒鬼凑在舞台前,挥舞着手中的铜币和酒杯,面红耳赤醉意熏然地望着台上已经疲劳的脱衣舞|女郎精疲力竭的扭动着肢体。和很多小酒馆一样,性永远都是让这些人喝多的催化剂。整个奥兰多帝国中几乎所有的小酒馆,都会有这样的舞台,以及依靠这个舞台生活的女人们。
看上去有三十多岁略显憔悴的金发女郎已经脱的只剩下一件底裤,松弛的皮肤黯淡无光,看样子她的身体情况不是特别好。每天总是要一夜到天亮,即使有几个人轮换,也是非常伤身的。更何况为了赚取这些酒鬼手中的铜币,她们总是需要用力的做出一些大幅度的动作,加大了体力上的消耗。
脱衣舞|女郎有气无力的抬着大腿,酒鬼们却兴高采烈的喷吐着酒气,大声的嚷嚷,一把把铜币被抛上舞台,让女郎短时间里还下不去。
比起穿着衣服时的舞蹈,显然只有这个脱得差不多了的时候,酒鬼们才会变得稍微大方一点。
茉莉轻蔑的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她有这个资格,在这个不算太平的世道里,女人并非只有这样一条出路。她选择了尊严,面对更困难的局面和代价,而那些人则选择了相对简单的人生难度。她的确有这个资格,去鄙视这些女人。
雷恩进来时带来了一丝寒风,寒风吹不散酒鬼们热血上头的狂热,他走到一边的角落里,点了一杯红茶,要了一份烤牛排,茉莉就站在一旁。
侍者很快就将热气腾腾的牛排端了过来,还附赠了两个小餐包,越是偏远的地区,生意也越是不好做。要是在帝都,餐包需要单独点,想要老板送两个?门都没有!
“帮我拿条新的餐巾来。”雷恩往侍者手里塞了一枚银币,以及一张纸条。侍者微微一怔,欠了欠身转身离开。
这是一家小酒馆,但也是一处情报站。
早在雷恩没有离开奥尔特论报之前,他就有了一种宿命的预感,北地已经会发生什么,所以他让阿尔玛提前在这里布局,才有了这样一家小酒馆。对冰原上发生的事情,酒鬼们大多数都很清楚,他们不是帮工,就是走私商的护卫,这些人一旦喝多了什么话都能套出来。这也从侧面反映出在情报工作上,雷恩还需要很长的路要走,至少他必须组建起自己的密谍网络,而不是用这种方式来获取不知真假的情报。
“瞧,那家伙真是装模作样!”有酒鬼注意到雷恩,撇撇嘴不屑的吐了一口唾沫。他们这种人在喝多了的情况下,永远别想着要他们学会什么叫做礼仪。他身边的家伙也摇摇晃晃的回过头,瞥了一眼,嘿嘿的笑了起来。
“这做派,真以为自己是贵族了。”
雷恩接过侍者送来的崭新的餐巾抖了抖,将餐巾完全抖开,他似乎有些挑剔的皱着眉头盯着餐巾看了好一会,然后叠成正正方方的样子,才按在了自己的嘴唇上。在外人看来他这是一种十分挑剔的行为,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餐巾中有一小块写上了一些字。
“西斯丁在城外魔鬼山,城内已经肃清,境外冰蛮有异动,务必小心提防。”
雷恩拿着刀叉分割着牛排,目光紧盯着盘中的酱汁,实际上却在思考其他的事情。
在来德马拉古之前,他做过一定的功课,对德马拉古多少有一些了解。魔鬼山在修库修斯向北差不多三十公里的地方,更加靠近冰原。那里的气温有一个断崖式的下降,比这里要冷上最少五度到七度。常年从冰原上吹来的冻风让魔鬼山终年积雪不化,加上特殊的地理结构,一旦风力加大,就会有呜呜的风啸声传出。从山下看去,整个魔鬼山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白色幽灵,也正因此才有了魔鬼山的称呼。
魔鬼山上能藏人,这并没有出乎雷恩的意料,这些走私商即使再猖狂,也不会猖狂到把那些十分敏感的战略物资堆放在城市里。况且为了方便以及安全,他们肯定会有自己的地盘和仓库。在野外选择重新建立一个小镇子或者一个堡垒,显然是十分愚蠢的事情。那么选择一处孤山作为基地,那就合理多了。
想要查清楚这些人,就躲不开魔鬼山。
雷恩放下了刀叉,面色变得稍微有些凝重,在那些死亡的贵族中,有接近六成是在野外遇袭死亡的。比如说特曼和他的波尔家族,被“流寇”杀死了。以他现在的情况带着茉莉直接去魔鬼山,简直就是送死。这些已经完全无视了法律和道德的走私贩子们,说不定真有铤而走险的可能,把他悄悄的消灭在野外。
到时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又有谁会得罪一大群贵族去查清一个黄金贵族的死因?
雷恩皱了皱眉头,将切割好的牛排包进了嘴里。
此地的牛排比起内地的牛排味道要差很多,不仅来自于厨师的烹饪技巧,更是因为食材的选取有着极大的差别。
南方选择牛排的材料大多数时候会考虑柯尔默小牛肉,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他们都爱吃柯尔默小牛肉。贵族们吃最好的那一小块精华,平民吃相对肉质差一点的区域。在这里,在德马拉古,人们往往会选择彼得安牦牛的牛肉作为食材,这种牦牛在寒冷的气温下也能正常的生长,不像柯尔默牛那样对环境有着严格的要求。
彼得安牦牛的牛肉脂肪更多,这是为了让牦牛能保存更多的热量,但这些脂肪也让牛排口感极为松散,很难找到那种一口咬上去牛肉将牙齿切割的力量反弹反馈给口腔特有的美感。过多的脂肪让每一口都过于的油腻,很容易就会有饱腹的错觉。
牛排只吃了一半,雷恩就决定暂时放弃,他实在是找不到一丁点让自己继续食用的借口。其实这种牛排也不是完全没有优点,至少对那些社会底层的人而言可能是好东西——它有着充足的脂肪,对于体力工作者来说能很好的补充在高强度体力劳动中所消耗的精力。
拿着餐包沾着酱料咬了一口,雷恩不动声色的将餐包也放了下来。这是全麦的餐包,里面还包含了麦麸,从营养价值上来说,显然全麦面包拥有更多的营养。可他是个贵族,贵族需要的是口感,营养这个东西以他们对食材和美食的追求,只会过剩,绝对不会缺少。
一无是处的地方!
雷恩拿起餐巾沾掉了嘴唇上的肉汁,用力擦了擦手后看了一眼,丢回到桌子上。
第〇话 第十章 一个人逼另外一个人做出更大的贡献,只需要不经意间说错句话
雷恩在城中乱晃悠的时候,加赫尔也见到了西斯丁。
加赫尔上任已经六年,六年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西斯丁,以前只听说过他的名字和事迹,但从来没有和这位对整个德马拉古有着巨大影响力的巨头面对面的见上一面。一方面加赫尔毕竟身为德马拉古的总督,他也有自己的矜持和骄傲,不可能放下身份和架子去主动约见一名走私犯。其次,西斯丁作为大贵族们的代言人,他也看不上加赫尔这样等同于被发配到边境的总督,一个小贵族而已。
如同今天这样的见面,还是第一次。
加赫尔换上了深红色的礼服,淡粉色的花领衬衫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了一些,佩戴着自己最好的饰品,尽可能的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的高贵一些。他知道西斯丁背后有靠山,他也想要和西斯丁背后的靠山有更深层次的合作,所以他必须让自己看上去更“贵重”一些。在今天之前,他还没有这种想法,但是女皇的偏见把他推到了对方的阵营里。
作为能独当一面的管事,西斯丁表现的也十分大气,他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看不起加赫尔的端倪,无论是站,或者坐,还是礼仪方面,都尽可能的恪守着自己的本分和地位。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在总督府书房里,加赫尔端着酒瓶倒上了两杯烈酒,德马拉古没有低酒精度数的酒,只有烈酒。烈酒能驱走身体上的寒冷,带来温暖,是每个生活在北地的人都必备的生活必需品。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中摇晃着被端到了西斯丁的面前,西斯丁立刻站了起来,双手接过酒杯,微微欠身以表示恭敬。
他的态度让加赫尔很满意,他举起杯子与西斯丁手中的酒杯杯沿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在此之前,我对你闻名已久。”说着他微微点头示意,两人同时抿了一口杯中的烈酒。这酒入口时就极烈,如同一道火焰顺着喉咙落入腹中,暖流开始向整个身体扩散。
两人重新落座,西斯丁才笑着说道:“的确是这样呢,总督大人。”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大脑高速运转起来。这次见面,可以说是走私集团和当地掌权者的一次试探性的接触,如果没有太大的分歧,那么加赫尔也将成为整个走私网络中重要的一个节点。一旦总督都参与到走私行动中,在北地他们将畅通无阻。
货物不需要再堆放到魔鬼山,完全可以直接运到城市里来,并且一路上还能由官方护送,无须担心任何危险。
当然,为此走私的利益中可能要割舍出去一部分送给加赫尔作为酬劳,可比起更多的便利,这些小小的牺牲显然不算什么。
“其实我也想要拜访总督大人您,可是您知道,我的工作行程十分的繁忙,很少有时间像今天这样停留在某一处。况且以我的身份,直接拜访您还是太过于冒昧,在这里我要敬雷恩伯爵一杯,是他促进了我与您之间会面进程。”西斯丁不是傻子,能被走私集团和背后的靠山们推选成为管事,也反应了他的能力。
为什么加赫尔突然同意和他见上一面,正是因为雷恩的到来。雷恩的目的就是他,西斯丁。无论雷恩查出了什么,加赫尔都不会有好果子吃。如果把加赫尔比作皇室的狗,把西斯丁比作是内贼,内贼在偷窃主人财物的时候必须经过狗看着的大门,才能将财物运出去。无论这只狗在整个盗窃的过程中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在内贼被发现之后,狗都免不了要背上一个失察和渎职的罪名。
他没有起到自己应该担负起的作用,那么被惩戒也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可这只狗毕竟有着伯爵的爵位,是帝国统治阶级的一份子,如果想要保住自己的权力和利益不受损失,这只狗就必须自救。唯一的自救方式并不是重新站在主人的一边,而是要和内贼混在一起,并且积极的将内贼留下的一些痕迹都清扫干净。只有保证了内贼的安全,才能证明自己尽职尽责起到了看门狗的作用,不被惩罚。
西斯丁也不会认为加赫尔为了躲避帝都方面的斥责和惩罚,就能任由他操纵。加赫尔毕竟是一名贵族,真到了最后一步无非就是去帝都养老,但是他这个走私集团的头目,却要面对惨烈的后果,这个后果极有可能就是死亡。谁都知道他背后站着帝都的大贵族,可这并不意味那位大人物就一定要伸手拉他一把,反而极有可能在事发之后,主动将他推入深渊,并且积极灭口。
所以无论是西斯丁,还是加赫尔,都有必须互相合作的理由。
一个简单的情报反馈,同时把两个人逼到了绝境上,一名特使的到来,让两个并不想有什么关联的人团结在了一起。
再次碰杯之后,加赫尔和西斯丁之间的关系明显又进了一层。都说酒是交友最佳的武器,其实共同的利益才是真正的利器。酒精不能让两个仇人成为好朋友,但是共同的利益可以,即使只是表面的关系。
“雷恩今天一大早就到城里去乱转,我已经帮你把一些首尾处理好了,但是在城外,那些事情就只有你自己能办了。”
在这些年的走私行动当中,难免要遇上一些意料不到的事情。比如说有一些责任感特别强烈的人,发现了这种走私的行为之后,就想着要检举举报,来证明自己的责任感比别人更加强烈一些。还有一些人见识到了走私带来的暴利,以为自己拿住了对方的命脉,想要从中分一杯羹。这些人最后的下场都不怎么好,不是对生活失去了信心,就是失去了生命。
一个人,或者几个完全独立的人,是无法组成一个社会的。社会就是一张巨大无比的网络,每个人都在扮演着属于自己的角色,占据了其中的一个节点。从一个节点,会延伸出去更多的丝线,这些丝线又会组成其他的节点,形成一个巨大的关系网络。一些事情看上去的确被压制了下去,但是矛盾并非就不存在了,只是在当前情况下,这些人找不到其他的办法来实现自己的目标,选择了蛰伏。
雷恩的出现,无疑是一个机会。为了避免各种各样的情况出现,加赫尔在收到了情报之后,就迅速的开始着手处理这些刺头,手段当然可能要有一点过分,有一点越界,但是在这个关键的时候,所有的手段都变的心安理得。
城市内,是总督加赫尔的天下,而城市外,则是西斯丁的天下。
西斯丁笑眯眯的摇晃着手中的就被,高浓度的酒精很快就随着血液代谢带身体的器官以及大脑里,一些本来不应该说的话,他也说了出来,“您放心吧,总督大人。只要雷恩伯爵敢去那些地方,我相信他会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
加赫尔心中一惊,握着酒杯的手用力握了握,发出吱吱的摩擦声:“你不会想要做些什么吧?”他有些紧张。围困雷恩和杀死雷恩完全是两种概念,他只是希望能保住自己的位置和政治生命,不想搞出什么大事情来。
西斯丁显然也是一惊,顿时醒悟过来,他谨慎的摇了摇头,“怎么可能?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他去了那些地方,我也有办法让他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显然,加赫尔不太相信西斯丁的保证。作为一个消息相对灵通的贵族,他深知这些人实际上没有他们所表现出的那么顺从。在走私的过程中,他们克扣了一部分应该属于那些贵族的利益,中饱私囊。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就不要指望这些人还能遵守所谓的规则。加赫尔有一些担忧,他望着西斯丁,最后还是选择了信任这个家伙,毕竟他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为了安抚看上去有些动摇的加赫尔,西斯丁立刻解释道:“所有的东西都已经处理完了,魔鬼山里已经没有任何能够证明我们在走私的东西。而且在雷恩伯爵没有离开德马拉古之前,我们不会再有任何动作。”
加赫尔凝重地点了点头,“这样是最明智的选择,只要雷恩伯爵找不到任何把柄,时间一到他自然要回去!”
“那么接下来,城里的事情,就要麻烦您。”西斯丁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算是为今天两人的见面,定下了基调。
也正如加赫尔所说,雷恩在城市中一些仓库和方便运输的地方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的蛛丝马迹。空空如也的库房里已经积攒了厚厚的一层灰尘,整个城市就好像没有运输业一样。平民们对于雷恩的出现,也没有太大的热情,都在一旁冷眼旁观,还隐隐有着敌视的态度。
不难猜出这些人的想法,小到修库修斯,大到整个德马拉古,走私集团带来的消费支撑着整个行省的运转。比起帝都中高高在上的女皇陛下,走私集团才是这些人的真正的“父母”。现在有人想要打破他们的饭碗,他们无力反抗,可也能选择拒不配合。
这是一个很难搞的地方,雷恩总结了一下第一天的所见所闻,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
第〇话 第十一章 人生就像一条河流,机会就像水中的鱼,人一生从来就不缺少机会
这个世界上绝对不存在任何没有破绽的防御,即使是曾经世界最强大的魔法师元素支配者们,在他们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下,也存在着破绽。神明都可以陨落,更何况一个连超凡力量都没有贵族,以及一群走私犯。他们不可能做到真正的万无一失,只要找到一条小小的缝隙,就可以撬开他们的乌龟壳,露出最软弱的部分。
回去的路上雷恩一直在思考,如何找到这个破绽。
回到加赫尔惨不忍睹的总督府时,加赫尔已经将西斯丁送走,他望着雷恩的眼神透着一种淡然,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雷恩伯爵,调查的如何了?”这句话如果从环境、语境、和整个脉络中独立出来,绝对是一句非常普通,非常正常的话。但是此时加赫尔的这句话,就像是一种戏谑的戏弄一样。他精心的把东西藏好,迫不及待地看着雷恩找不到东西之后的急躁和烦恼,似乎这样能让他变得愉悦起来。
雷恩斜睨了他一眼,平静无波的眼神就像北边千古不化的坚冰,不见一丝波澜。加赫尔嘴角边的笑容突然凝固住,嘴角缓缓放平,眼神中的戏谑也被凝重取而代之。雷恩看上去只有十八九岁的样子,据说离成年礼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可真的不能把他当做一个年轻人来看,加赫尔也有自己的孩子,他的次子和雷恩年纪差不多。
比较一番之后他发现,自己的次子就是一个废物,毫无城府,喜怒形与色,受不得半点的嘲笑和戏弄,就像是一道在天空中游走的惊雷,暴躁,浅薄。
眼前的这位,眼神里流露出的平静让他有一种面对自己同龄人时的错觉,而且自己并没有占据到任何的上风。此时的一切,仿佛都是对方有意无意的一种举措,他反而觉得自己才是一个小丑,做出可笑滑稽的动作,低俗而下贱。
雷恩的目光并没有太大的侵略性,也没有锋利的像刀子一样戳进加赫尔的心里,他就那么平淡地望着他,一直看到加赫尔主动的移开了视线,挪开了目光望向其他地方,雷恩才收回了自己的眼神,“只要认真的去探索发现,或多或少总会有一些收获。您问我调查的如何了?”雷恩抬起手腕拎住自己的袖口拽了拽,一扫衣服的前襟,双手抓住两侧衣领用力一挣,扬起下巴傲慢地望着加赫尔,“我有很多重大的发现。”
他带着轻蔑的笑容,用一种傲慢的姿态飘了加赫尔一眼,“我累了,午餐送到我的房间里来。”
话音还未落,他就带着茉莉直接离开了大门,朝着楼梯走去。望着雷恩消失在楼梯的转角,耳边还回荡着皮靴与楼梯台面接触时的踢踏声,加赫尔干净的脸上突然涌现出一抹鲜艳的红色,这红色急速变成铁青。他垂在身侧的手掌猛地攥成拳头,紧接着又松开。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心头的悸动,愁眉凝视着雷恩回来的路。
他发现了什么?
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自信?
他凭什么在我的地方如此的对待我?
难道,他就不怕吗?
难道,他真的以为黄金贵族,就能肆无忌惮吗?
没有答案。
如果说之前加赫尔和西斯丁之间所谓的合作还有一丝保留的话,那么在这个时候,他已经下了决心,一定要尽快把雷恩送走,不能让他留在这里了。这样一个家伙给他的感觉实在是太危险了,雷恩就像隐藏在洞里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猛地窜出来咬上致命的一口。
回到自己的卧室里,雷恩站在床台钱望着这座死气沉沉的城市,冷笑了一声。不错,今天一上午的闲逛让他发现想要找到走私集团的线索很困难,走私集团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的妥妥当当。他们没有把货物放在城市中,也扫清了城市中不平的声音,把整个城市打磨的就像是一块光滑的镜子,让雷恩无处施力。
可这里的局面再困难,有他孤身一人在奥尔特伦堡时更加困难吗?连奥尔特伦堡都能被他掌握,更何况是这样一座城市?
既然无处施力,那就自己创造出可以着力的点!
他可是黄金贵族,又岂是能被这种普通困难缠住手脚的,这些人还是太天真了,完全不懂什么叫黄金贵族,什么叫规则的破坏者!
午餐相对简单一点,依旧是彼得安牦牛的牛排,还有一份蔬菜。在北地,蔬菜的价格往往要比肉还贵,在这个没有大棚种植的世界里,想要在冰天雪地中找到一些符合贵族口味的绿色植物,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只有总督府这样的地方,可以用魔法基座和泰伯利亚晶石制造一间专门用来培育反季节蔬菜的温室。
吃完饭之后雷恩并没有想着继续上街,他需要筹划一下接下来的工作,也让茉莉好好的休息一下。他相信,人一旦被逼到了墙角,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整个城市的气氛都很压抑,人们心头都被一层看不见的乌云所笼罩,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在城北的贫民窟里,一名独眼的男人喝着酒,眼睛里偶尔闪过一缕凶光。
任何一个城市,都不可能是完全公平、公正的。只要存在权力的掌控者,只要人还有欲望,就一定会存在差距和矛盾。
贫富的差距、权力上的冲突,有成功者如加赫尔、西斯丁,那么也就一定有失败者。这位独眼的男人就是一个失败者,他曾经是这座城市中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但是自从加赫尔上任之后,他就被除名了。这座三十万人都不一定有的小城市实在是太小了,也实在是太穷了,想要生活的好,那就不仅仅只是做一个普通的坏人那么简单。
他的名字叫诺顿,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平民没有资格使用姓氏,也不会像贵族那样为自己的孩子取一个拥有特殊意义的德西语名字。诺顿,这个名字只是顺口,在修库修斯中叫的人也不多,可以方便的区分这个诺顿和其他诺顿之间的差别。
他曾经是一个帮派的首领,其实说是帮派也不太对,他最早出身于一个贫穷的家庭,从十三岁开始就要为了生计奔波。当时恰好处在奥兰多六世晚年的统治时期,各方面的政策以及社会大环境相对温和。他通过武力让很多人屈服,一跃成为了这座城市中劳工的老大。一个人一旦成为了某一个行业当之无愧的老大,那么就意味着在这个行业中,规则将由他制定。
那些年里诺顿依靠着自己手中的权力弄了一些钱,也仅仅只是一些钱而已。外来的商人和本地的商人如果需要帮工、伙计什么的,都必须由他来安排,在这里面他为自己搞了一点好处。
其实说穿了,就是欺行霸市。
他不是一个好人,也不可能是一个好人。
但是当加赫尔上台之后,这位来自南边的贵族立刻着手清理掉城市中的顽固旧势力,将这群欺行霸市的工人击溃,打散。而诺顿的眼睛,也是在那样一场冲突中,被城防军赶来镇压他们闹事的士兵打瞎的。在那个时候,他才意识到,无论自己多么耀武扬威,在贵族和官方的眼里,其实和那些常常被他欺负的人没有区别。
他这才安稳了下来,利用以前积攒的一些钱,在城东区买了一间店铺,以房租为生。
诺顿放下杯子,望了望天外有些阴沉的天色,捂着失去了眼睛的眼窝,皱了皱眉头。每到阴雨天时,他的眼窝就一阵阵的跳疼,让他永远都无法忘记那天所发生的一切。
“哥,吃着呢?”门外急匆匆的跑进来了一个和诺顿差不多的壮汉,这个壮汉叫他哥,但并不是他的弟弟,而是以前的属下。诺顿手下的那些人大多数日子都不太好过,习惯了不劳而获的他们突然间又要去从事体力劳动,让这些人十分的不适应。更重要的是,曾经已经有别于普通人的家伙们,又要变成普通人,在心理上绝对是一个打击。
有人承受了这种打击,和诺顿化开界线,恢复了平静的生活。也有一些人做不到,只能硬撑着。
见到桌子上一骨碌一骨碌的牛肉,这壮汉顿时垂涎三尺,也不管诺顿招呼不招呼的,坐下来就啃嗤啃嗤地吃了起来。
他一边吃,一边说:“哥,你猜我今天瞧见谁了?”
诺顿被这家伙弄得食欲全无,丢下了刀叉,捧着个酒杯问道:“谁?”
那壮汉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厚厚的嘴唇里挤出几个音节,“帝都来的贵族老爷!”
“哦?”诺顿眼神微微一缩,突然间想到了什么,探出身去一把揪住壮汉的领子,“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那壮汉有些懵逼,他愣愣的大道:“就是昨天啊,昨天加赫尔不是通知我们不许上街么,原来就是因为这个贵族老爷来了……”
诺顿直接抓起盛放着牦牛肉的小锅,塞进了壮汉的怀里,他仅剩下的眼睛里闪烁着凶光,“去打听打听,这个贵族老爷来做什么的!”
第〇话 第十二章 想要打动别人,首先就要打动自己,用最真实的自己,去感染别人
六年前,南边来的贵族老爷让诺顿失去了自己引以为傲的地位。
六年后,帝都又来了一位贵族老爷,这位贵族老爷会带来怎样的变化?
阴沉的天空此时在诺顿那唯一的一颗眼珠子里,也变得充满了希望。
作为一个本地土生土长的恶霸,自然有自己的一套人脉网络,很快关于雷恩的消息就被打听了出来。这里面固然有诺顿曾经的威慑力存在,也和雷恩没有保密有关系。不保密,不是为了主动泄露自己的目的,而是为了给走私集团施压,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摸着发黄的胡茬子,诺顿嘿嘿的笑了几声,他突然发现,这位没有见过的,来自帝都的贵族老爷,是如此的可爱。
先等等,等到他无计可施的时候,在施以援手……
观察永远都是相互的,你在观察一只昆虫的时候,又如何否定其实昆虫也在观察你。即使是观察地面上的一颗石子,石子或许也正通过光线才感受你的存在。
雷恩想要调查走私集团的证据,走私集团也想要试探一下雷恩。盲目的对立并不是一个聪明的选择,真正聪明的聪明人永远都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哪怕西斯丁和加赫尔达成了一系列的合作意向,在他和雷恩之间没有完全对立之前,依旧有希望通过交流来促成一种合作,就像他和加赫尔之间的合作那样。
修库修斯城中唯一一家上档次的餐馆里,明明已经到了晚餐的时间,但是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显得格外的冷清。不是因为没有客人,而是因为今天这里被人包了下来。西斯丁让人出面,没有人敢不卖面子,谁都知道西斯丁是干什么的,也不想得罪这位权势通天的大人物。小人物往往有小人物的悲哀,人生之中总有几道跨不过去的坎。
当雷恩到来的时候,西斯丁已经站在门外恭候多时。比起面见加赫尔时隐隐高人一等的态度,此时的西斯丁才是真正的下人。远远的看见了雷恩的车架,他就让人搬来了踏脚凳,双手毕恭毕敬的垂在身前。当马车缓缓停下的那一刻,他就弯下腰去。
德马拉古太偏僻,加赫尔在任期内可能并不是太在乎帝都风云变幻的局势,但西斯丁不同。他背后的那些大人物们都在帝都,也知道雷恩的实力,所以西斯丁表现出了相应的态度,就像面对他的主人那样,对雷恩格外的恭敬。
精美的皮靴从马车车门里踏出来的第一时间,西斯丁就俯首帖耳的站在门边,伸出了双手扶着雷恩的胳膊,引着这位真正的大人物从马车中下来。
“您能来赴约,是我毕生最大的荣幸,我已经包下了整个餐馆,您无需担心那些贱民们会干扰您的进餐。”西斯丁松开双手,再次深深鞠身行礼,“我是西斯丁,也是您这次来德马拉古的目标。”
直白到坦白的对白让雷恩对西斯丁这个人刮目相看,很少有人会如此赤|裸裸的说出这样坦白的话,特别是当他本身就是问题的核心时。这是一个很聪明的人,知道该用如何的态度,去对待不同的人。
他走在前面,引着雷恩进来餐馆。餐馆装修的只有帝都普通餐馆的水准,但是在这里已经是最好的餐馆。餐馆大厅中有差不多十多张桌子,除了最中间的那一张铺着洁白的台布之外,其他的桌子都被扫到了靠墙的位置堆了起来。桌子上摆放着银质的烛台,这种乡下地方的餐馆,也用不起泰伯利亚晶石来催动固化照明术。
烛光的亮度很高,加上吊顶上的水晶吊灯里点满的蜡烛,光线被折射之后布满了整个房间,比起照明术所带来的光明,这些烛光的照明似乎更有一些怀旧的味道。
银质的餐具摆放的整整齐齐,一名厨师站在餐车后,紧张的脸上都是汗珠。他不是望向西斯丁和雷恩,又很快的低下头去。
进入餐馆的那一刻,身边就有一个美艳的美女挽上了雷恩的胳膊,茉莉一脸戒备地望着她。雷恩轻轻的摇了摇头,在没有彻底撕破脸之前……就算撕破脸,这些人也不会在城市中冒着天大的威胁对雷恩出手。除非西斯丁一心求死,并且他全家以及他背后的贵族全族都一心求死,否则他们不仅不会伤害雷恩,还要预防其他人伤害雷恩嫁祸到他们的身上。
恭敬的请雷恩坐下之后,西斯丁才坐在了雷恩的右手边,而不是对面。
这涉及到一个礼仪的问题,以雷恩的身份和地位,西斯丁就算再往上升几个台阶,也没有资格坐在雷恩的对面,连雷恩左手边的位置他都没有资格坐下。
相对的,两人之间也就离的比较近。美艳的女孩取出了醒酒器中的红酒,整个德马拉古可能也只有这位西斯丁先生有兴趣喝这种酒精度很低的酒了。
“这是西流城的酒,现在价格炒的非常高。”西斯丁介绍起来,“我为西流城惨案中罹难的人感到哀伤,但是和酒没有太大的关系。如果您介意的话,我可以换一种。”
雷恩摇了摇头,“就这个好了,正好我也想尝尝,能和我说说吗,为什么这种酒的价格会被炒高?”
他对酒并不感兴趣,酒精饮料是交际中必不可少的东西,但并非是他的爱好。比起酒水,他更喜欢绿茶,所以对外面的行情并不是很了解。西斯丁一开口就让他滋生了好奇心,虽然他不喝酒也不是很懂酒,但是他知道一个道理,那就是酒越陈越好,年份和产地也有严格的要求。西流城并不是一个生产葡萄的好地方,也不是什么有着悠久酿造历史的酒城,为什么西流城的红酒现在能受到追捧,雷恩是真的好奇。
说话,是每个人一生下来就掌握的天赋,除了那些先天有缺陷的人。
说话是一种艺术,西斯丁显然掌握了这门艺术,并且还推到了很高的等级上。他一开口,就引起了雷恩的注意和好奇,这是一个非常成功的开局。很多人都觉得政客们说话总是模棱两可,这其实是一种自我保护。直接点明主题不是不可以,但那样就会让双方都失去了回转的余地,模棱两可的话,可以随着时间和事情动态的推移,不断的变化本义。
在讨论核心的问题前,必要的铺垫也是必须的,双方都应该有一个冷静理智的大脑,也有一个试探的过程。
在西斯丁的叙述中,西流城的红酒因为那场震惊世界的大火而享誉整个帝国。这些红酒都被埋藏在西流城的地窖中,作为曾经的奥尔特伦堡之星,物资的中转站,西流城累积了大量的红酒。有些是商人和贵族们自己享用的,有些是用来贩卖的。这些红酒都深藏在地窖中,并没有因为西流城的大火被焚毁。
地面上的高温通过土壤的传播一层层被削弱,到了酒窖里时温度已经并不算高,空气温度也就只有五十多度。这是一个非常适合红酒醒发的温度,大量的红酒在这样一场人造的高温下,充分得到了醒发。又经过一年的窖藏之后,已经拥有了浓郁的香味。如果仅仅如此,这些红酒或许还算不上什么珍贵。
商人们利用了西流城惨案的影响力,宣称这些窖藏是用灵魂作为代价,点燃灵魂才酿造出的美酒,这就非常有噱头了。西流城的这批酒将成为绝响,同时也被人称之为“血与泪”,传奇一样的色彩和神秘的宣传,一经面世就得到了极高的赞誉。在种种光环加持之下,西流城的红酒一路走高,从最初两个金币,直到现在接近十五个金币的天价,让一大群人因此暴富。
其实有很多一部分红酒在此之前,已经就窖藏了很长时间。
“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雷恩拿捏着水晶高脚杯,举起酒杯晃了晃,猩红如血液一般浓稠的液体挂在杯壁上,如同一道帷幕,缓缓落下。他凑近杯沿闻了闻,一股干涩的味道,抿了一口,味道不好。当然,这和他喝不惯红酒有一定的关系,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这玩意其实和咖啡都是一个鸟样,喝的不是第一时间的感觉,而是那股子肤浅的味道沉淀下来的醇香。
“还不错!”雷恩非常诚恳的评价了一句。
西斯丁一脸笑意,“是……”他看了女孩一眼,女孩很快就从厨房中端来一个银壶,还没有将壶中的东西倒出来,雷恩就偏着头看向了西斯丁。这是他从见到西斯丁以来,给对方的第一个正眼。西斯丁略有一些小小的得意,他低下头,前曲着身体,说不出的谦卑,“我听说您喜欢绿茶,特意让人从帝都带来了一些,希望您能原谅我的冒昧。”
这是一个很有心计的人啊!雷恩不得不正眼看他,哪怕彼此调换了位置,他都做不到这一点。
不得不说,有些人,天生就应该吃某一行的饭。
同时,也让雷恩有所警惕。
越是准备充分的对手,一旦撕破脸,对方也就越是肆无忌惮。
第〇话 第十三章 每个人都有说不完的苦衷,每一件错事的背后,往往都是不得已的
品着苦涩的绿茶,西斯丁不动声色的将茶杯放下,绿茶是他第三次喝了,依旧喝不惯。绿茶与其他饮品不同,调剂师们总会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来中和味道中的“涩”,让饮品变得柔顺。而绿茶这种饮品中的苦,并不是影响人们对它是否喜爱的关键,那股子“涩”才是。在雷恩到来之前他已经喝了两次,这是第三次,依然觉得绿色的茶水入口的那一刻,就像有无数小刀子在刮舌头、刮嗓子,涩的要命。
他瞥了一眼对绿茶情有独钟的雷恩,不由在心里暗叹,与众不同的人,自然会有与众不同的地方。
“您这次来德马拉古的原因和目的,我通过一些渠道已经了解了。”西斯丁正在思索着该如何把话说的浅显一点,在雷恩来之前,他就已经有了两个腹案。但是看到雷恩之后,他觉得那两个腹案可以丢进垃圾堆了。不面对这个年轻人,用自己最真实的感受取体会他的与众不同之处,永远无法用臆测的方式来判断这个人。
“很多人可能会认为我们将一些东西卖给了冰蛮,是对帝国的背叛,这里面其实有一个误区。”西斯丁的话让雷恩眼神微微一缩,他笑而不语地看着这个家伙,想看看他要说什么,“在帝都,不,在整个帝国,贵族们所钟爱的东西里,有至少一成来自于冰原。比如说远古巨兽的兽脑,我不知道您是否品尝过,这种东西在贵族阶级中的需求量,要远远胜于对龙岛烟砖的需求量。”
“每一颗远古巨兽的脑袋,能解出大约四百克左右的兽脑,四百克的兽脑可以使用大约一百次左右。这种兽脑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当你品尝过一次之后,您就绝对无法忘记。很多人,非常多的人……”西斯丁摊开双手比划了一个很大的动作,“包括了皇室,我们都在供给。”
“除此之外,各种各样的兽皮、兽骨、兽肉、兽血、来自冰原上的水晶花花瓣,月灵树的枝丫……我随随便便,就能说出至少三四十种只有冰原才拥有的特产,而这些特产无一不是帝国所需要的东西。通过普通的贸易方式来得到这些东西,至少我们之前也尝试过,但没有任何的用处。您或许觉得冰原一片荒芜,可是就是这片永远被冰雪覆盖的地界,却能够产出足够冰蛮消耗、使用的一切。”
“想要得到这些东西,就必须拿他们没有的,也急需的东西来交换。”西斯丁放缓了语速,他捧起茶杯抿了一口气,润了润有些干燥的嗓子,“钢铁,订制的铠甲,大批量的粮食,以及……泰伯利亚晶石。每年交易的物品中,有百分之九十五被贵族们消耗一空,还有百分之五才轮到其他人,比如说那些巨商。”
“这些人通过权力和商贸的方式控制着帝国,他们才是实际意义上的帝国主人。说一句非常失礼的话,如果帝都的女皇陛下离开了帝都,或许她什么也不是!”西斯丁望着雷恩,问道:“您还觉得,我以及我的朋友们走私贩卖这些东西,只是为了自己或者金钱吗?尊贵的雷恩伯爵,就是您现在穿的背心,所用的兽皮,都来自这片土地,甚至是通过我的手和途径流通出去的。”
这是一个很有交流技巧的人,西斯丁没有谈论将一些敏感物资输送到冰原上,会给帝国带来的危险,他只说走私来的商品给帝国带去了怎样的价值。他偷换了一个概念,将背叛,形容成了付出。当然,话也不完全都是错误的,冰原上的东西的确是贵族生活中最长消费的商品,特别是兽肉以及兽皮。
几乎每个贵族都在吃这些巨兽的兽肉,都在穿戴着兽皮。就连魔法基座中,有一部分材料都来自冰原。
不可否认,一定程度上的贸易是必须的,但这并不能成为放纵走私的借口,特别是泰伯利亚晶石这种非常特殊的物资。它能为魔法基座充当稳定的魔力输出源,丰富文明社会的生活,也能成为冰蛮手中的武器,伤害奥兰多帝国。
雷恩的沉默,让西斯丁松了一口气。如果不是到了不得不撕破脸的地步,他也不想和雷恩搞的太僵。毕竟雷恩是黄金贵族,哪怕他只挂了一个伯爵的爵位,可在地位上,却等同于亲王。杀死或者伤害一个亲王,那就是与整个帝国的最高统治阶级作对,是在挑衅三百七十多年的皇室以及整个国家。要面对的,也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或者几个人的愤怒,是整个统治阶级的愤怒。
到了那一步,他固然解决了雷恩会给自己带来的麻烦,他背后的人,也会像解决其他麻烦那样解决他。
雷恩沉思了片刻之后,嘴唇微启,“你的意思是,女皇陛下也知道这里面的事情。”话一说完,他就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帕尔斯女皇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就像一个国家没有汽车,也不进口汽车,但是满大街都是汽车,连皇帝都有属于自己的汽车。这些汽车从哪来的,还需要去思考吗?
这是一条完整的利益链,可为什么,帕尔斯女皇又要他来处理这件事?
雷恩的脑子就像爆发的火山,脑浆一层层翻滚喷涌,他所有的心力都在考虑这件事背后真正的目的。
西斯丁露出一个很遗憾的表情,“如果女皇陛下不知道,那才是我的谎言。”
雷恩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自然有自己的思考方式,就这么短短的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他就想明白了。如果说以前放任这些走私集团纵情来往冰原和德马拉古之间,是为了一些冰原上特有的商品。那么现在女皇要求雷恩来调查这些事情,则是因为冰原上的异动,以及在帝都某个角落里,帕尔斯女皇和某些人的“交易”失败了。
先说第一点,冰原上出现了千年以来第一任野蛮人之王,整个冰原上所有的冰蛮都向这个野蛮人之王宣布了效忠。以前一盘散沙各自为政的部落统一在圣山下,形成了一个紧密的体系,就像满月那样已经形成了巨大的威胁。这个时候的贸易,就不是简简单单的交换商品,而是资敌。在这种情况下,帕尔斯女皇一定会要求停止一切的资敌行为,毕竟她是这个国家的主人,奥兰多是这个国家的皇室,任何国家层面上的损失,都是她和她家族的损失。
然后,就必然要说到第二点了。
贵族们挖掘出一个永远挖不完的金矿,并且随着挖掘的时间延续,产出也越来越大,越来越多。这个时候帕尔斯女皇为了避免“她个人以及奥兰多家族的损失”,就要求贵族们停止继续挖掘金矿,贵族们会怎么想?同意吗?那是不可能的,对于这些贵族们而言他们并不是直接受到伤害的人,帕尔斯女皇和奥兰多家族如何,与他们没有太大的关系。
如果能因此将奥兰多家族从三百七十多年多的御座上拽下来,或许他们会更高兴一点。
于是,矛盾就出现了。
帕尔斯女皇必然已经和其中一些人有过交锋,最后也一定失败了,所以她才需要雷恩用这种方法迂回的抓住那些贵族的小辫子,切断这条走私渠道,避免更多的东西流入冰原,成为冰蛮们极有可能南下的战斗力。当然,其中也不乏她想要惩戒一下那些贵族,出一口恶气的想法。
想到这里,雷恩便开口说道:“现在有两条路摆在你的面前。”西斯丁立刻露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卑谦表情,曲着腰,脸朝着桌面,微微偏着头,“第一条路!”雷恩伸出一根手指,铜戒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幽暗,经过他这两年的摩挲已经有了一层厚厚的包浆,一个绿色的符文下隐隐有流光转动,“放弃所有的贸易,并且从今天起,不允许再有任何一件东西离开奥兰多进入冰原,你和我回帝都去指认那些贵族。”
“我和帕尔斯女皇会保证你的安全,以及你的利益不受伤害。事情结束后,你可以找个地方隐居起来,也可以和萨尔科莫合作,从商还是从政,都可以由你自己选择。”
前半段话西斯丁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但是最后一句话,不得不说,他心动了。
萨尔科莫就是这个时代的传奇,是神迹,他的存在鼓励着所有商人,更别提他以一个商人的身份成为贵族,为商人这个群体开辟了一条崭新的道路。即使是无数年之后,萨尔科莫的事迹都会渊源流传,永不熄灭。不提这些,如果能从政也是极好的,一旦有了非常重要的贡献,或是熬够了资历,摇身一变也能混一个贵族当当。
可很快的,这意动就被他眼中的理智扑灭,他的眼神也暗淡了下来。一旦他真的这么做了,他相信就算是雷恩和帕尔斯女皇两位大人物,都保不住他的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