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第二卷 雨中的帝都

愚蠢!

明亮的书房里,窗户被打开了一条缝,屋外的秋风卷着寒意从这缝隙中钻入了书房里,为热烘烘的书房带来了一丝清凉,也为书房里的人,带来了一丝冷静。

三十一岁,在平民阶级里已经是中年人的岁数,从十三四岁开始讨生活到三十一岁经历了接近二十年,劳累的体力劳动和沉重的心理压力让很多这个岁数的平民如同四五十岁一般苍老。

还是三十一岁,在贵族阶级里,这个岁数只是人生刚刚从幼稚迈入成熟的年纪,贵族们生下来就衣食无忧,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快乐的长大。平民十二三岁就可以算作一个劳动力,但是对贵族来说,即使到了二十岁过完了成年礼,也还只是一个刚刚长大的孩子。三十岁,或许是他们成为“大人”的年纪。

眼前这位子爵刚刚过完三十一岁的生日,从他的曾祖父的手中袭承了伯爵的爵位——减等之后就是子爵。一个子爵,在奥兰多政治的核心地带并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如果没有地理位置特殊的封地,如果封地上没有什么特别的产出,这样一个子爵只是边缘人物,不会受到任何人的重视。

只要不去管他,这个家族必然三代而亡,掀不起一丝一毫的波浪。

这位三十一岁的子爵拥有一头金棕色的短发,血统不那么纯粹的德西人,但至少也算是德西人。他有一个尖下巴,高挺的鼻子,鼻尖稍微有一些内勾,颧骨很高,给人一种很刻薄,非常难以相处的感觉。他此时正低着头不断的思考,三十一岁刚刚继承家业,就要面对如此棘手的事情,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这个时候才有些悔恨自己年轻的时候将过多的时间和精力送给了那些有技术的女人们,而不是放在与曾祖父学习处理家族事务上。脑海中不断有新的想法跳出来,否决前一秒的决定,又不断被后面腾起的思路所摧毁。就在他头疼欲裂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曾祖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告诉他的秘诀——只要是为了家族好,对家族有益处的,都可以谈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挺起胸口,目光中华光流转,望着眼前不远处面对而坐的比自己更加年轻的贵族,“我这么做,能得到什么确实的好处吗?您应该知道,您让我做的事情,有很大的风险。艾萨克先生最讨厌的就是背地里捅刀子,我必须考虑周全。”

艾萨克先生,这个称呼的对象本名艾萨克·佩罗斯,奥兰多帝国南部贵族集团的领袖,世袭侯爵。年轻的贵族为此担忧也属正常,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在背后给艾萨克一脚。

在他对面,黑发黑眼,长相硬朗的年轻贵族并不意外地点了点头,他翘着腿,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笑的弯如月牙的眼睛里藏着某种动人心魄的东西。

“您的考量我非常支持,我无法许诺给您太多的好处……”三十一岁的贵族脸色微微一变,但没有说什么,雷恩继续说道:“我唯一可以许诺并且兑现的,就是让你进入帝国议会成为议员之一。至于成为了议员之后你能做到哪一步,那则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奥费兹先生,我为你打开了一道大门,但没有义务带着你进去找到另外一扇门。”雷恩说到这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浓郁芬芳的红茶偶尔喝喝还可以,自从有了绿茶之后雷恩就完全放弃了对红茶的偏爱。

他放下茶杯望着奥费兹,“整个帝国拥有登记造册的贵族两千八百六十一人,除了少数贵族隶属于同一家族之外,两千多贵族统治着这个国家。很惊人的数字不是吗?更惊人的是即将有最少十分之一的贵族,将成为帝国议会的议员,完全凌驾于其他人之上。这十分之一的贵族,将成为一个新的阶级,凌驾于贵族阶级之上的阶级。他们才是真正的统治者,过于分散的权力会被集中起来,被集中在他们的手里。”

“奥费兹子爵阁下,您认为,按照您在贵族集团里的地位和贡献,您认为您会是其中之一吗?”

当然不可能!

奥费兹又不是什么大贵族,他只是一个普通到在金环区里和平民一样随处可见的小贵族,甚至连封地都没有。这样的贵族如何能成为贵族集团的骨干?又凭什么让艾萨克侯爵将不多的名额让给他?

“我和其他人沟通的时候,他们说过一个词——”,雷恩的目光注视着奥费兹,奥费兹难以对抗雷恩锐利的眼神,不由的低下头去端起茶杯用来躲开雷恩的目光,“忠诚。这是一个非常滑稽的词汇,奥兰多帝国属于神圣盟约的十二名黄金贵族,或者说属于所有的德西人,但从来没有属于过某一个贵族集团的领袖。”

“册封您爵位的不是某一位侯爵或是某一位公爵,而是这个帝国的最高统治者皇帝陛下,现在您站在了人生的岔路口,您需要选择一挑正确的道路,然后坚定不移的走下去。”

雷恩摊开双手,左手缓缓攥拳,“和贵族集团一起成为过去,得不到一丝回报。您所有的付出最终都沦为笑柄,与贵族集团一起被埋葬。”接着他右手也攥成了拳头,“亦或是选择一条崭新的康庄大道,让您祖先的意志和渴望成为现实!”

奥费兹脑门上泌出了一层汗珠,他歉意的笑了笑,连忙掏出手绢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雷恩的目光就像刀子,不断刺在他的身体上,他舔了舔嘴唇,呼吸有些急促,第一次在这场交流中主动的迎上了雷恩的目光,“您……能确保我得到一个席位吗?”

雷恩矜持地点了点头,紧接着站了起来,奥费兹连忙紧随其后让屁股离开了柔软温暖的沙发。

“当然能,奥费兹先生,这也是我来此的目的。”雷恩伸出手,两只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您选择了一条对的路,您的家族将以您而辉煌!”

这只是雷恩这些天里不起眼的一次会晤,实际上他正在亲自不断游说一些小贵族站在他这边,或者说站在帝国女皇帕尔斯陛下这边。他不会去游说大贵族,也不会去游说那些在帝都中显然很有声望或者本身就很有实力的贵族。这些贵族拥有其他小贵族们没有的实力和底气,不一定就要听从雷恩的安排。

站在大门外和奥费兹简单的说了几句话之后就告别了这个年轻的贵族,雷恩上了一架非常不起眼的马车,没有族徽,没有奢华的装饰,从外观上根本看不出坐在里面的家伙是雷恩这个刺头。

现在他的计划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贵族集团正在积极向议会和枢密院、长老院提供议员人选名单。这些人中的一部分,将成为帝国议会里新鲜的血液。这些人,将一跃而成代表了贵族利益的议员,在帝国议会上和帕尔斯女皇争权夺利。

谁都知道成为议员的好处,那么谁就都想成为议员。贵族集团并非是一个有着成熟体制的组织,更像是一个松散的权力沙龙,贵族集团的领袖就是举办者,他利用自己的权势和地位,让一群人聚拢在他的周围。他不仅要制定贵族集团的行动,还要调和内部的矛盾。这种矛盾平时可能不太明显,毕竟都算得上是“朋友”,以贵族们的虚伪就算他们恨得咬牙切齿,面对面时也能大笑着高谈阔论。

这是因为矛盾,或者说诱惑力还不够的缘故。

然而现在,诱惑力已经足够了,没有比帝国议会议员还要充满诱惑力的诱饵了。

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对组织的贡献凌驾于其他人之上,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才是最合适的那个人,面对如此复杂的局面,就算是那些大贵族们都要头疼很久。把名额给了这个人,那个人就有怨言。让那个人也得到了一个名额,其他人就不干了。

这或许就是贵族集团在长达两百多年的时间里,始终没有对皇室造成任何难以挽回的伤害的原因,因为他们不够团结,没有统一的目标和追求,不够纯粹。

不够纯粹的人永远都不会是可怕的人,他们做不到为了理想和追求抛弃一切,就永远谈不上可怕。

马车隐入街头,奥费兹才收回目光,他攥了攥拳头,一种莫名的使命感从心底升起。

雷恩可能不是最好的说客,不过他总能找到攻击的角度,找到合适的力量,然后瓦解对方的防御。他不是用语言去说服某些人,而是用利用人性的自私,去诱惑人堕落。

像奥费兹这样的人很多,整个帝国接近三千贵族中有一大半都在挣扎中想要获取一条向上的通道,雷恩现在给了他们这个机会。

很多人都不缺少能力,但是他们唯独缺少机会。我们看见了无数成功的人,却始终没有看见他们的成功并非全部是来自他们的努力,还有别人无法遇到的机会!



第〇话 第四十八章 历史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任何惊天动地的变革,都从小处开始


“我反对!”

望着一屋子的人,一名贵族脸色阴沉如水,缓缓站了起来,他桀骜的眼神不断来回扫视着房间里或坐或立的贵族同僚们。就在刚才,彼拉戈斯侯爵列出了这次参与帝国议会议员甄选的大名单,一共十二人,他并不在其中。

彼拉戈斯脸色有些不那么好看了,他眉头拧在了一起,挪动了几下屁股让自己坐的更直了一些,眼中愤怒的火焰几乎要点燃空气。以前怎么没有看出这个家伙如此的冲动和不理智?如果他私底下找过来,彼拉戈斯或许会调整一下名单,或是尽可能的安抚他,付出一些微不足道的代价。但是他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反驳了自己的提议,这让彼拉戈斯很难下台。

强捺住心头跳跃的火焰,忍着剧烈波动的情绪,嘴唇颤抖了几下,从唇齿中挤出了一句话:“反对?你反对什么?凭什么反对?”被人扫了面子,彼拉戈斯的态度自然也不会像平时那么温和,语气中不由自主的带上了火气,强硬的用“凭什么”这个词作为反击反驳了回去。他微微抬着头,森然的眼神里游离着若有若无的杀意。

他可是贵族集团的领袖,帝国的世袭侯爵,掌握着许多人的生杀大权。多少年了,没有人敢这样对他拍桌子瞪眼睛,这让他有一种被羞辱的愤怒感。

说话那人冷笑着横眉冷对,丝毫没有退缩的迎着彼拉戈斯的目光,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我想问一问侯爵阁下,为什么我没有入选这个名单?”说着他看向屋子里其他人,整个屋子里聚集了差不多有六十多人,这些人的目光都随着巴德恩的话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次空出来的议员席位不像以前那样只有一个,顶多两个,而是整整十二个。

以前有甄选议员补充席位的时候,因为席位数量太少,往往都是彼拉戈斯从这群人中选出最有声望的那个人,或者最有能力的人,大家对此并没有什么怨言。毕竟只要一比较,就能分出高下,也没有什么好啰嗦的。但是这次不同,整整十二个席位,虽然提交的名单中并非所有人都能成功的入选成为议员,但这是一个机会。

机会这个东西没有人会嫌多,机会就像开启宝藏大门的钥匙,打开藏宝室的大门里面未必会有什么财宝,但如果没有钥匙,那么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这十二人名单中除了四五个人选是没有异议的,其他人选多少都存在了一些异议。

人性骨子里的自私总是让人忽略掉自己的缺点,放大自己的优点,这份名单出来之后,每个人都会把自己和名单上的每一位比较一番。这种比较未必就一定要有什么动作,只是单纯的比较,一种自己给自己的定位,以及自己对自己的肯定。

巴德恩也是其中之一,他比较了一下名单上的人选,突然发现有七个人在贵族集团内的声望,以及贡献都不如自己的时候,他就忍不住爆发了。他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自己好像被这些人出卖了,抛弃了,背叛了!

他面对彼拉戈斯的目光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理直气壮的大声说道:“帝国三百五十一年,侯爵你要组建德科希曼商会,要我将我封地上的铁矿和铜矿贡献出来,我有哪怕一秒钟的犹豫吗?

价值数十万上百万金币的矿山我没有丝毫犹豫,以一个低到令人发指的价格转让给了德科希曼商会。

帝国三百六十年,侯爵你说我们应该建立起一支横跨大西洋的贸易舰队,我毫不犹豫的承担了三艘运输船的建造费用,没有向你或者其他人索取哪怕一个金币。

帝国三百六十六年,土木伦动乱,明明我只要三天时间就能赶去镇压,你要我放弃这次机会并且把机会让给其他人,我有说过一个不字吗?”

巴德恩的声音越来越大,一些人的眼神也越来越不对。这家伙的声望很高,爱交朋友,不计较得失,只是脾气不怎么好。他的确为这个团体做过很多贡献,平时可能大家都没有关注到,但是当他亲口一件一件说出来的时候,人们才发现,巴德恩的确付出了太多太多,却没有得到什么好处。贵族们聚集在一起成为了贵族集团,最初是为了抵抗强硬的皇室,后来则是为了攫取利益。

说到底,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自己。

但是巴德恩的付出和回报并不成正比,这次在名单上的几个人对集团的贡献远远不如巴德恩对集团贡献大。那些人上了名单,但是他却落选了。如果是其他什么事情巴德恩可能会忍气吞声或是毫不在乎的一笑而过,但是帝国议会议员这个头衔真的太重要的。成为了帝国议会的议员,就等于进入了国家的决策层,在地位上是巨大的提升。

别的东西他都可以放弃,唯独这件事上,他绝对不能让步。

彼拉戈斯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此时也感觉到有些棘手,名单的拟定中他的意志占据了主导的地位。可是这也不能怪他,人除了拥有智慧之外,还拥有本能。本能的,彼拉戈斯就喜欢那几个人,看他们顺眼,作为贵族集团的首领,他有权力按照自己的喜好行事。并且他不认为他选择的这几个人就真的能入选议会得到席位,他们更多是陪跑,赚取资历。

可他也没有想到,就是因为这件事,巴德恩居然当众向他开火了。

他抿着嘴沉思了片刻,扫视着房间里的贵族们,气氛逐渐变得紧张起来,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咬的十分清楚,“巴德恩伯爵,您虽然低价转让了您封地上的矿山,但是在德科希曼商会中,您占据的份额位居第七,这些年来得到的分红以及未来的前景,要远远超过您的付出。”

他轻蔑的笑着,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虚点了点,“跨海贸易中,您的商船为您赚取的利润,远远要超过您建造船只的付出,每年至少有三万金币的分红流入您的钱包里。”

“土木伦动乱结束之后,您的封地由原来的面积扩大了接近一半,其中这一半封地来自您所说的他人的转让。”

彼拉戈斯豁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巴德恩,眼神冰冷的可怕,“这就是您的委屈?”他讥笑了几声:“您还认为您得到的利益无法弥补您的损失吗?您还觉得您可以理直气壮的站在这里质问我的决定吗?嗯?”

巴德恩轻笑了两声,他反问道:“彼拉戈斯侯爵阁下,我们站在这里,不就是为了争取更多的利益吗?我要争取本来应该属于我的利益,难道还有错吗?您所谓的补偿不过是我付出应有的回报。”他走到离彼拉戈斯不远的地方,抬头望着逼格拉斯,“这,不正是我们存在的原因吗?帝国议会的议员任选不应该由你,或者我,或者任何一个人、几个人来决定,而是应该由这里每一位来共同决定!”

安静的贵族们继续保持着安静,只是他们的眼神和表情都在不断发生着变化。彼拉戈斯的确统治贵族集团许多年,贵族集团的确也蒸蒸日上。但同时,贵族集团内部也是矛盾重重的。彼拉戈斯再聪明,也不可能做到完全的理智。他一样有自己的喜好,一样有自己的追求,这让贵族集团内部形成了许许多多的小团体。

其实矛盾一直隐藏在不断攫取利益的胜利果实之下,到了需要面对更深层次的诱惑时,累计许久的矛盾终于爆发了!

最后看了一眼彼拉戈斯,巴德恩转身朝着门口走去,数名贵族最终也纷纷起身,尾随巴德恩一同离去。既然在最大的利益上产生了分歧,那么破裂就是必然的事情。如果彼拉戈斯不能妥协,这些人的离去就会是永久的。回报的再多,永远也比不上成为议员对这些人的诱惑。

而彼拉戈斯偏偏又不能妥协,他妥协了,就丧失了权威性。权威这个东西真的很有趣,要养成权威可能需要经历非常多的磨难和时间,但是要毁掉权威,只要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就足够了。

目送这一行人离去,彼拉戈斯重新坐下,他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这是他人生中的污点。紧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他扫了一眼地上破裂的水晶碎片,命人清扫干净之后,才露出一丝笑容,“现在,还有人对这份名单有异议吗?”

沉默,再次巩固了他的权威,他很满意地点了点头,“无论是谁最终成为了议员,最终都会为我们这个集体谋取利益,本质上这不应该有任何的冲突。大家能在这里,在一个屋檐下,我们就应该团结在一起。任何的个人矛盾都应该放在一边,只要这个集体没有出现任何的问题,个人的问题也都将得到解决。”

“一棵大树没有树根输送养分,又如何保持枝繁叶茂?”



第〇话 第四十九章 政治就是买卖,我用我觉得合适的东西,换取你手里的某个东西


面对汹涌的舆论不管是国会还是帝国议会都显得有些过于平静,咨议局也提交了一份名单,居然罗列了三十名候选人的大名单。这份名单上绝大多数都是帝都四大区的街区议员,还有少数德高望重的富人。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人关注这些名单,一群泥狗腿子和曾经的小贵族居然还想要堂而皇之的进入帝国议会,和大贵族们一同列席?

别开玩笑啦,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那些泥狗腿子们如何懂得怎么去处理国家大事?帝国议会可是非常神圣的地方,每年都要在这里决定许多项国策和法规,这些从来没有管理和统治经验的泥狗腿子凭什么来插手这些国家大事?

贵族们理所当然的装作没有看见这份名单,只按照贵族集团、皇室提供的名单和个人参选者进行甄选。甄选的过程相对来讲还算“公平”,这个集团的名单里挑一个,那个名单里挑一个,帕尔斯女皇推荐的人选里挑一个,骑墙派挑一个,最终组成了一个十五人的竞选大名单。为什么会有十五个人进入竞选大名单?无非就是为了向所有人表明这次甄选的公平性质。在这种国家大事上面,即使有着无数的交易和妥协,最终暴露出来的也只能是积极向上的一面。

瞧,几十人甄选到最后只有十五人,这十五人还要进行一场竞争淘汰掉三个倒霉蛋,多么公正公平。然而事实真的是这么样?

狗屁!

从各方提交名单的第一天开始,最终的十二人就已经确定了下来,这不过是一场帝国议会上的政治秀。

第一轮答辩正火热的展开,帝都里被特莱特唤醒了所谓的“民权”斗士们愈发愤怒起来,不过千万不要认为这些人就是真的为了“人民的权力”向统治阶级开火,这些人中不乏投机者和钻营着。就像前文所说的那样,机遇是一把钥匙,拥有这把钥匙未必就一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但是没有这把钥匙,未来必定是漆黑一片。

橡树区,这个新兴的第四区尽管离帝都的核心比铜环区还要远一些,可这里的档次以及环境反而比铜环区好实在太多。那些刚刚把铜环区的房子以高价出售之后在橡树区内圈地皮的炒家们继续着他们暴富的美梦,无数从外地迁移到帝都来的人就一头扎进了这片口袋里。

“我真是不明白,住在帝都有什么好?为什么人人都想来帝都?”橡树区内一栋奢华的庄园里,巴德恩伯爵坐在花园里的长椅上,望着矮灌木墙外熙熙攘攘的街道,人流如织,比起银环区都显得更有生气一些。“在乡下,一个金币足够一户普通家庭生活一年,可是在帝都,一个金币只能让他们生活三个月。比起乡下风光秀美的环境,这里就像一个拥挤的猪笼,挤满了肮脏贫贱的乞丐和小偷。”

他脸上没有丝毫震怒,巴德恩很淡定的翘着腿,望着街道上的人群露出了一种轻蔑不屑的眼神。他今天没有穿正装,而是选择了一套商人们喜欢穿的非正式服装,有点像地球上的西装,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装饰和点缀。外面披了一件灰色的皮大衣,毛茸茸的动物毛发柔软的就像情人的发丝。

在贵族集团会议上的震怒此时已经不见,反而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他身边还坐着一个人,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雷恩。

雷恩以前并不认识巴德恩,但是有人认识他,并且愿意为他穿针引线,这个人就是特莱特。只要认识一个贵族,就可以认识所有贵族,这句话非常的正确,特莱特和巴德恩之间交情不浅,但是很少有人知道。

雷恩顺着巴德恩的目光望了过去,他微微一笑,可能这些贵族们对这些不断涌入帝都的平民没什么好感,也不清楚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可雷恩却很清楚。帝都实在太耀眼了,这里有一个国家的皇帝,有宰相,有无数的大小贵族,以及数不清的政府机构以及奥兰多帝国最高等的学府。除此之外,这里还拥有着大量的工作机会,以及数不清的机遇。

人们喜欢来帝都,并不是真的想要住在这里,而是想在这里抓住改变自己一生命运的稻草。这稻草或许有,或许没有,却阻止不了这些人的热情。森严的阶级让每个人都机遇都十分的渴望,他们愿意耗尽家财来这里尝试一下,不尝试一下,又如何知道自己就真的没有机会呢?至于过得好不好是一回事,有没有希望是另外一回事。

“巴德恩伯爵,我听说背叛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人愤怒的行为,您现在还愤怒吗?”雷恩毫不留情的揭开了巴德恩的伤疤,巴德恩面色愠怒,很快又平复下去。他抬眼扫了一眼雷恩,笑着摇了摇头。

“都说你还不满二十岁,我却觉得你最少有六十岁了。”他长叹一声,不由想到了自己家里的孩子和子嗣,他们本来还算优秀,可与雷恩放在一起比较一番之后根本就是狗屎。他之所以有这样的感叹,是因为雷恩第一句话就揭他伤疤,想要让他愤怒起来。愤怒这种情绪会不断冲击理智,在不理智的情况下,人们往往会做出、许诺一些非常荒诞的事情。

雷恩成功的让他恼怒了起来,这种能力在雷恩这个年纪的同龄人中几乎没有几个可以做到,最关键的是雷恩明知道这是他这段时间的痛处,他还能毫不顾忌的戳上去,这种胆量和眼界,真的让巴德恩觉得恐怖。

巴德恩挥了挥手,收敛起表情,脸上看不出丝毫的内心波动,他说道:“好了,我们换上便装在这个充满了臭味的地方坐着,并不是让您来消遣我的,雷恩伯爵,如果你没有什么事情的话,我想我们应该结束这次谈话了。”他嘴里说要结束,可屁股动也不动,小小的逼迫算是刚才雷恩对他不那么礼貌的反击。

谈到正事的时候雷恩总是能很快收拾好情绪,他抿着嘴沉吟片刻,“我最近一直不断在重复同一件事,那就是我能给您什么,而您能回报给我什么。”巴德恩露出了倾听的神态,这个话题很大,大到国家之间的纠纷也不过是如此,但也很小,小到比如说他们两人此时此刻正在进行着的事情,“我可以给您一个帝国议会议员的席位,而我需要在必要的时候,您和您的朋友站出来为我助威,支持我的计划。”

“什么计划?”巴德恩面不改色,并没有因为一个议员席位就露出动心的表情。他很清楚,得到的越多,或许付出的也就越多。

雷恩神秘一笑,“如果是别人,我可能会隐瞒,但是您与特莱特叔叔是好友,和我父亲也有一些交情,您就像是我的叔叔,值得我信任,所以我愿意告诉您!”雷恩说的就像是真的一样,投入了极大的感情,巴德恩却如同吃了一只苍蝇,话还没说就成了你叔叔?还值得信任?不得不说有时候贵族的确狡诈如狐,反常多变,但有时候他们的教养也束缚了他们的行为。

这是一个很棘手的小子,这是巴德恩现在唯一的念头,雷恩字里行间都在不断给他下套,约束他,让他感到一阵阵头疼,但也有一丝惊艳。

“我打算推动帝国议会席位扩建,从一百零八席,扩充到五百个席位,或者更多。”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在这一刹那,一道闪电狠狠的击穿了巴德恩的心脏,他下意识的挺起胸口让自己的呼吸流畅一些,脑子里的话音来回回荡,嗡嗡作响。他完全是下意识的说了一句:“这不可能!”紧接着被震动的灵魂回归到身体里,立刻补充道:“先不谈陛下同意不同意,彼拉戈斯那些人绝对不会同意的。”

这是很显然的道理,帝国议会为什么被称为最高的统治机关,正是因为整个帝国的命运和国策都由这一百零八人来决定。外界笼统的将贵族阶级称呼为统治阶级,实际上这一百零八个人所代表的,才是真正的统治阶级。如果帝国议会扩充席位,就意味着他们手中原本被分成一百零八份的权力,再次被稀释。

别的东西或许有可能,唯独权力不行。

他完全可以想象得到,一旦雷恩提出这项决议,帝国议会必然会全面的坚持反对意见。这就是在这些大贵族身上割肉!他们绝对不会答应,哪怕为此开战都在所不惜!

雷恩却慢条斯理,不紧不慢的解释起来,“巴德恩伯爵,帝国一共有多少贵族?”

“两三千总是有的……”巴德恩回答的不太确定,很少有人会去统计这个数字。

“那么您认为,是一百零八人组成的势力庞大,还是所有贵族团结在一起的势力更加的庞大?”

一个反问,让巴德恩陷入了沉思之中。



第〇话 第五十章 以客观的视角站在公平的角度上独立的去审视,才有准确的结果


一小撮人统治绝大多数人从单纯的道理上来说,是讲不通的。每个人都是一个单独纯粹的个体,是不存在统治和被统治的关系。但是当人有了七情六欲,演变出了社会,以及需求和市场之后,这种没有道理的事情也变得有了道理。这一小撮人或许站在了社会金字塔的顶端,却不意味着他们就拥有着另外一边绝大多数人集合起来的力量。

约束绝大多数人的就是所谓的秩序,所谓的规则。规则是谁来制定的?肯定不是绝大多数人,而是那一小撮人。

当所有的贵族都站出来反对那一百零八位议员的时候,结局不需要雷恩明言,巴德恩就已经有了肯定的推断。为了保证自己的地位不动摇,保证自己的利益不受到损害和侵犯,这一小撮人必然会选择妥协。妥协并不是可耻和无能的表现,反倒是一种毅力以及心志成熟的体现,有时候妥协所需要的勇气并不比坚持少多少。

至于妥协,无非就是让步,不让步一头撞死在南墙上,让步了相安无事,还能保证自己的地位和利益。

巴德恩一瞬间就有了决定,他抬起头望着雷恩,“我觉得两个席位或许更能打动我也说不定?”

“席位虽然变多了,可也就那么多,您需要两个席位,这就意味着有人要被淘汰出局!”雷恩笑着站起来,伸出手,巴德恩愣了一下,立刻醒悟过来,他哈哈大笑,自己又被算计了一下,不过他心情很好,丝毫不着恼,反而觉得和雷恩交谈是一种很有意思的事情。很难想象这个年轻的只有自己孙子差不多大小的家伙,居然能和自己这样年纪的贵族达成一系列的交易,简直让他大开眼界。

面对后起之秀,还是无法阻挡的后起之秀,人们往往愿意伸出手以展示自己的善意。

两只手握在一起,用力的摇了摇,很快又分开。

“我送你。”巴德恩摸了摸口袋里的个人随身用品,扫了一眼长椅,一手轻轻的按在了雷恩的肩膀上,“我在新城那边有一个猎场,冬猎的时候我会邀请你一起去狩猎,千万不要拒绝。”

面对如此好意,雷恩自然不会甩脸,立刻点头答应了下来,“非常好,我喜欢狩猎,尽管我总是射不中猎物。”

一场小小的会面并不足以改变整个大趋势,但是数十个小会面,就可以让改变未来。

帝国议会强硬的顶住了来自民间的压力,推动了十二位候选人上台,成为了帝国议会新鲜出炉的议员。民权斗士以及被情绪左右了理智的人们就像是被遗弃的小狗一样绝望,充满了不甘,他们通过游行、示威等不算激烈的对抗方式想要赢取贵族们的认同,然而这一切都做了无用功。不痛不痒的游行示威,根本就不被贵族们放在眼里。

就像有些人所说的那样,等这些贱民们发现结果无法更改之后,他们自己就会散去。

如果不出什么意外,可能这次的游行示威和曾经有过的一些游行示威没有太大的区别,最终不了了之,将成为一段时间内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为乡下人们热衷讨论的话题。但是这次不一样,不仅有特莱特伯爵为这些民权斗士们站台,还有萨尔科莫所代表的工商党也提出了抗议,以至于一些小贵族们摇摆不定的立场让原本稳定的局面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裂痕,在十月二十七日这天,彻底爆发了。

前所未有的大罢工席卷了整个帝都,所有工厂、作坊、商店都关门歇业,人们高举着“将权力还给人民”、“我们也要说话的权力”、“德西人的国家属于所有德西人”等一系列横幅标语开始了奥兰多帝国立国三百七十多年来首次规模最大,波及人数最多,所涉及到的事情最高级的大罢工,大游行。

作为民权运动发起人的特莱特伯爵,“抱病”出现在游行队伍的最前面,他坐在一辆去掉了车厢的马车上,脸色稍显苍白,他就坐在那,不需要他说话,甚至不需要他有任何的动作。他就像是一个精神的领袖,驱动着身后的人前仆后继的为了他的思想而走上街头。

帝国女皇帝帕尔斯陛下立即启动了紧急预案,召开了临时国会。在国会大厅里,有头有脸的贵族们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他们交头接耳的小声议论着外面的游行,以及对接下来局势的担忧……亦或是惊喜。

几位贵族首领脸色黑的就像平民家里祖传了数代的铁锅底,黑的都能刮下一层灰来。他们是这次帝国议会甄选议员当之无愧的胜利者,十二席议员席位,其中有九个席位被他们瓜分,帕尔斯女皇只得到了两个席位,还有一个用来凑数的。原本这必然是一场值得庆祝的胜利,但是此时此刻,反而让他们成为了众矢之的。

在主持台上,甘文正在和帕尔斯女皇说着什么,格雷斯的弟弟,格雷恩也列席这次会议。他穿着帝国军最高统帅的衣服,目不斜视地坐在一旁,作为元帅格雷斯的亲弟弟,他的出现,就代表了元帅以及家族的意志,坚定不移的支持女皇陛下任何想法。

其他几家黄金贵族也纷纷列席,这次大罢工影响实在是有些太过了,整个帝都的生活几乎陷入困境,人们买不到吃的喝的,也买不到任何的商品,同时他们也暂时停下了工作,损失惨重。这一场大罢工并非是某一个人某一个念头就能兴起的,背后不仅只是这些普通人在运动,还有贵族们私底下的支持,商人们的首肯,以及精英阶级的干预。

这是整个阶级向帝国议会反抗的表现,不是单独某一个人或者某一个势力。

当时间指向十点,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甘文拿起手中纯金打造的小锤子敲了敲桌子上的金钟,沉闷但不刺耳的声音立刻盖住了国会大厅内所有的噪音,让整个国会大厅立刻安静了下来。

雷恩坐在主持台的左侧最后一个位置,半阖着眼睛,就像没有睡醒一样假寐。他身边的库里昂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也学着雷恩的样子,眼观鼻,鼻观心的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黄金贵族之间的矛盾重重,并不如他们表面上所表现出的那样团结。有像史皮特司诺和修恩纳这样大权在握的家族,也就有像阿尔卡尼亚这样一脚踩在死亡边缘的家族。八个黄金家族,奥兰多长盛不衰,甘文跪舔女皇,格雷斯无论如何都支持在位皇帝,这三人几乎就把其他五家挤到了尴尬的位置上。加上最近维托所代表的安图恩家族与甘文和帕尔斯女皇来往密切,另外几家日子都不那么好过。

当然,对外时他们总是能保持立场一致,不能让这些贵族们看了他们的笑话。

“按照帝国宪法,在帝国发生了极有可能影响到统治与安定的紧急事件时,帝国宰相有权力召开临时国会。”甘文先背诵了一部分宪章来确认自己的行为并不算违规,有礼有节,对此也没有人有任何的异议。

甘文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众所周知,帝国帝都发生了有史以来规模最大,涉及人数最多的大罢工,各行各业都陷入了停工的境地,在某些贵族别有用心的引导和带领下,平民阶级正在主动将触手伸向他们不应该触碰的领域。今天,这一场临时国会召开的目的,就是讨论如何解决这次罢工,并且尽快回复安定的局面。”

在国会大厅的一角,十余台机器一同开始工作,魔法共振所引发的微型魔法潮汐让那一小块地方弥漫着绚丽的颜色。这一场临时国会的参与者并非只有在场的这么多,还有在帝国各个地方的公爵和大公,也会参与进来。

只是到目前为止,谁都没有说话,谁都不是傻子,第一个开口不一定能有什么用,反而有可能落下口实,与其卖弄并不成熟的意见,不如听听别人怎么说。

或许大家都是抱着这样的目的,一时间居然没有人开口,甘文皱了皱眉头,望向坐在最前排的几位大贵族们,他直接点名,“艾萨克先生,您是如何看待这件事的,如果让您来解决,您会用什么方法?”

艾萨克嗤笑了一声,也不起立,“甘文公爵,您如此睿智的人物都没有一个好的解决办法,我这么笨,又怎么能想到呢?”

艾萨克的话涉及到一件成年往事,他和甘文是同一年出生的,作为必然要继承侯爵爵位的贵族子弟,他并没有表现出太高的政治天赋以及智慧。他更像是一个很普通的孩子那样成长,波澜不惊,这样的人几乎随处可见。但是偏偏的,在他身旁还有另外一个叫做甘文的家伙。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比起各方面都十分出色的甘文,在强烈的对比和反差作用下,艾萨克就显得有些“弱智”。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传出来一句话:“和甘文比起来,艾萨克就是一个蠢货。”

这流言深深的伤害了艾萨克,到今天他都铭记于心。



第〇话 第五十一章 自私有错吗?作为独立的个体,为自己的利益作出任何事都是对的


明明是一个很正常的人,却在比较中成为了一个蠢货,这种伤害对成年人来说可能笑一笑也就过去了。但是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却是最残酷的打击,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艾萨克都开始怀疑自我,怀疑整个世界了。这种情况直到他继承了爵位之后,才扭转过来。

要不说爵位是一个神奇的东西呢?哪怕是路边的乞丐,得到了爵位之后也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更何况是艾萨克所继承的世袭侯爵这样一个顶级爵位。从掌权之后开始,别人的阿谀奉承让他找回了自信,虽然面对甘文的时候总没有好脸色,至少他不会真的把自己当成一个蠢货。

小小的刺一下甘文,艾萨克浑身上下都舒坦起来,他毫无形象的将双脚翘在了桌子上,一脸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无赖表情。

甘文嘴唇嚅动了两下,目光投向一旁的彼拉戈斯,“彼拉戈斯先生,那么你的看法呢?”

彼拉戈斯冷笑了一声,他有什么办法?他现在唯一能想出来的,就是动用武力血腥镇压这群快要上天的泥狗腿子。通过鲜血和死亡给他们上一堂生动的教育课,让他们清楚的了解并且牢记在骨子里,有些危险的思想是绝对不能有的,千万不要异想天开并且付诸于行动。当然,他不会把心里话说出来,万一他只是随便说说,其他人当真了就按照他所说的去执行,他就成了血案的罪魁祸首。

这也是其他贵族们考虑到的地方,万一到最后找不到一个妥善的方法而引用了自己的“愚见”,那才是真正要命的事情。

“和他们商量商量吧,不管是什么事情,都会有一个妥善解决的方法,这就是我的意见。”彼拉戈斯不能像艾萨克那样不给甘文面子,甘文作为帝国仅有的三名世袭公爵之一,家族的实力还是很强的,正面冲突并不是明智的选择,即使彼拉戈斯对这些黄金贵族并不是太上心。

这就是屁话了,说了和没说一样,如果这件事依靠商量就能解决,恐怕也不会发展到今天这样一个局面。其实在座的人内心深处都十分的清醒,想要解决大罢工无非就是两种方法,一种是残酷镇压,谁敢反抗,谁敢出头就宰了谁,杀他一个血流成河。帝都人杀完了,自然有乡下泥狗腿子补充进来,对贵族们的生活不会有什么影响。

另外一种方法,就是贵族阶级相对的让步,不需要让多少,只要能给出一点回转的余地,让这些自称为民权斗士的家伙们自以为战胜了贵族,就足以让他们复工。

至于以后的事情其实比现在要好解决很多,分化拉拢这种小手段贵族们一个比一个玩的溜,当务之急是将这浪头给拍下去,这才是最重要的。

彼拉戈斯的话让甘文很无奈,这就是号称举国精英汇聚于此商议国家大事的国会大厅,他看不见所谓的精英,也看不见几个忠诚的贵族,只看见了一张张丑恶的嘴脸。他的目光望向第三人,农加莱尔,同样是贵族集团的领袖。比起艾萨克和彼拉戈斯,农加莱尔的岁数要小一点,只有五十多岁,在他这个年纪就能掌控住一群贵族,依靠的除了他个人能力之外,还有家族的力量。

帝国的贵族集团可以简单的分为三大集体,第一是西北贵族集团,以艾萨克为首,西南贵族集团,以彼拉戈斯为首,以及东南沿海新兴的贵族集团,以农加莱尔为首。这三大贵族集团网罗了整个帝国接近三分之二的贵族于他们的麾下。当然,这种网罗并非是向某人或者某个家族效忠,只是大家组成了松散的集体,出事一起扛,有好处一起瓜分。

真正的贵族集团核心成员,也就几十人而已,即使这样这些核心成员彼此之间也有纠葛与分歧。或许正是因为这些无法解决的问题,最终才让他们没办法掀翻奥兰多家族和黄金贵族的统治。

农加莱尔拍了拍脑门,一脸歉意,“抱歉,宰相大人,昨天晚上我喝的多了一点,和几个有技术的女人奋战到清晨,现在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新兴的农加莱尔贵族集团的底蕴比不上另外两个贵族集团,所以农加莱尔在国会以及帝国议会上相对的低调了一点,也只是一点而已。沿海地区随着船只技术的进步有了极大的发展,那块以前很多贵族都瞧不上眼的地方,如今也成为了香饽饽。作为曾经在帝国南方,防御拜伦帝国从海面来袭的农加莱尔的家族,在沿海地区根深叶茂,理所当然的成为贵族集团首领。

他的话引发了一阵低笑,这显然就是找借口,而且用的还是最烂的借口。由此也可以发现,贵族们对皇室的不满和对立,完全有这件小事情体现出来。

一直没有说话的帕尔斯女皇捏了捏拳头,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她瞥了一眼雷恩,又松开了拳头。暂时让这群目无皇室的人得意一会,好戏才刚刚开始。对于雷恩提出的计划,帕尔斯女皇实际上也有所有忧虑,雷恩不是甘文,不是格雷斯,他绝对不可能完全的忠诚于皇室。帕尔斯女皇更加相信,雷恩给出这样的计划必然是有他自己的目的。

至于是怎样的目的,帕尔斯女皇不清楚,但是她清楚一点,至少这个计划对自己和整个皇室的统治没有害处。稀释了贵族集团在帝国议会的列席数,增加了变数,让原本就处于劣势的帕尔斯女皇有了翻身的机会,这就足够了。国会在她的掌握之中,作为帝国的皇帝她可以行使皇帝的特权,强硬的通过某些国策,但是在议会上又处于劣势。

她不会因此失去什么,如果能得到,那都是白赚。

觉察到帕尔斯女皇的目光,雷恩嘴角一挑,又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两耳不闻窗外事,闭着眼睛思考起自己的私事来。

阿芙洛令人送来一封信,黑蛮全面收拢战士退入了萨尔美山脉深处,并且乞求和平,他们愿意接受雷恩的任何条件,甚至主动提出愿意每年提供一定数量的黑蛮成为奴隶。当然,这绝对是没有办法之下的办法,比起黑蛮不值钱的脑袋,一个脑袋所换来的战功更让人疯狂。累积三十个黑蛮脑袋就能被册封最低等的武爵,如果能累积更多的脑袋或是摘下大部落酋长的脑袋,光明的子爵爵位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黑蛮越来越少,但是加入杀蛮令的人越来越多,谁都认为自己可能就是下一个奇迹般崛起的贵族,为了这个目标他们紧随黑蛮撤退的路线,也深入到密林当中。现在黑蛮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天气转冷之后萨尔美山脉气温开始降低,野兽们开始群聚过冬,食物越来越少。如果不能停止无穷的杀戮,很有可能这个冬天有数不清的黑蛮被饿死在自己的部落里。

为了求取一条生路,作为黑蛮的圣女,阿芙洛只好再次恳求雷恩,由此终结所有的征伐。

到了此时此刻,雷恩也有了一个想法,黑蛮如果真的愿意投诚,那最好不过,但是他不会就这么轻易的放过这个资源。比起黑蛮奴隶交易所带来的利润,其实雷恩更加看重萨尔美山脉里的资源。作为一条贯穿了南北的巨大山脉,其中必然会藏着取之不尽的财富。各类金属矿脉,宝石矿脉,即使是木材和稀有的炼金材料都是一笔惊人的瑰宝。

黑蛮想要把自己的人口当做一种奴隶资源来换区雷恩的宽恕,但是雷恩却想着把整个黑蛮这个种族,都变成自己的奴隶。

一旦能完全掌握住黑蛮这个种族,就意味着雷恩不需要再为资源和金钱担忧。

只是现在还不清楚,黑蛮对于阿芙洛这个圣女,是真心实意的信任并且崇拜她,还是为了度过眼前的难关,不得已的庇护在阿芙洛的羽翼之下。这件事需要好好的查一查,正好哈维那个贱人还在奥尔特伦堡,这件事交给他去做是最合适不过。这个老奴隶贩子和黑蛮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他必然有自己的渠道。

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件事,理查在上半年的时候察觉到帝国货币不正常的波动,兑换了一堆“零钱”堆积在奥尔特伦堡的库房里。现在帝国货币开始稳定回落,银币兑换金币的价格从一百五十兑一降到了一百零九兑一,甚至比去年还要低了百分之十左右。一库房的银币此时至少能兑换出十万金币来。

这是一笔意外之财。

但是雷恩并不打算把这笔钱运到帝都来,帝都什么都好,唯独有一点不行,那就是不管你做什么,都是在帕尔斯女皇和一堆贵族眼皮子底下行事,难免会被他们发现什么。所以雷恩事业的重心虽然放在了帝都,但是根却还在贝尔行省。

他打算继续扩充自己的硬实力,打造一支铁军,至少拥有五千铁骑和两万重装士兵,这才是乱世之中真正能保护自己的有力武器。



第〇话 第五十二章 嫉妒并不能带来幸福,然而这是骗人的,驱动力才是进步的源泉


“绝对不行!”

雷恩回过神来的时候国会上列席的贵族们已经开始踊跃的发言,社会的进步最大的功臣不是谁做了什么,而是通过沟通的方式达成最终的决议。

站起来的贵族油头粉面,脸上擦了粉,还抹了口红。男性贵族化妆并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在神圣帝国时期贵族们就乐于在脸上涂涂抹抹。这一习俗可以从对神明和自然的崇拜开始,人们在脸上刺青或者画上某些图案、图腾或是符文,在祭祀时表达对神明的敬畏。这种习惯很快就成为了上流社会专有的特权,只有“最接近神”的人,才拥有这种化妆的权力。

时至今日,很多贵族依然喜欢化妆,雷恩有时候气色不太好的时候,冯科斯也会为他简单的补妆。不能把男性化妆看做是阴柔的表现,这是一种在时下非常正统的社交礼仪。

这贵族声音很大,惊醒了沉思中的雷恩,他抬起头望过去,那人振振有词地说道:“贱民就像狗,他们朝着你摇尾乞怜的时候你可能会因为心软赏赐给他一根骨头,但是当他拥有了一根骨头之后,他会想要更多的骨头,甚至是精心烹饪过的肉块。

这些下贱种的贪婪就像深渊一样看不见底,今天我们答应了他们的条件,明天他们就会提出其他更过分的要求,难道我们还要满足他们吗?”

这贵族站直了身体,拍打着因为情绪激动挥舞手臂弄皱了的衣服,“所以,我认为绝对不能对他们有任何的心软和施舍,该给他们的我们已经给了他们,不该他们得到的,就别妄想得到。”

“我的发言结束了!”他面对四方欠了欠身,重新坐下。

整个国会大厅嗡嗡作响,对于这位贵族的发言很大一部分贵族还是抱着肯定的态度。一旦有贵族阶级之外的人进入了帝国议会,必然会将帝国议会弄的乌烟瘴气,这些不知道国家大事,不知道大道理,天天只想着一些生活琐事的平民如何能治理好这个国家?依靠他们别说让国家富强,能不把帝国折腾散架就不错了。

坐在最前面的三位贵族集团领袖似笑非笑,既没有表现出明显的赞同,也没有露出反对的意思,他们都专注于把玩自己手中的小饰品,对其他贵族的发言和议论充耳不闻。

他们肯定不会在这个时候发表任何意见,作为一锤定音级的大贵族,他们只有在局势明朗的情况之下,最后做出一个类似总结的发言来结束讨论。长久处于政治中心,这几位大人物早就知道如何让自己更具有权威性。

有人站了起来,开始侃侃而谈,说的无非就是不应该把属于贵族的权力,分割让给平民的这一套思想。从路线上来说这种发言无疑是非常正确的,作为真正的统治者当然不想自己的房子里钻进来一些老鼠,可有时候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宰相甘文一直没有停下问询,帕尔斯女皇也像一尊石像一样,气氛逐渐变得微妙了起来,有些敏感的人似乎发现,今天的国会有一些不太对劲。

这一点点不太对劲,终于在特里亚男爵站起来的时候达到了巅峰。

特里亚这个家伙和雷恩在今年上半年的时候还吃过一顿饭,那个时候帕尔斯女皇正式加冕为奥兰多七世皇帝,雷恩回来观礼,过程中恰好碰到了特里亚。上半年的时候特里亚还只是一个普通的没有爵位的贵族,然而他现在已经袭承了他父亲的爵位,正式的成为了奥兰多帝国的男爵。

说起这件事也有一些天意弄人的感觉,夏季来临的时候特里亚和他的父亲以及家人回到位于北方的老家避暑,北方天气凉爽,一家人闲来无事就想着要去打猎,这个时代的娱乐活动相对较少,北方也比较贫瘠,没什么好玩的地方。比起繁华的南方,北方的郊外拥有更多的猎物以及更复杂的环境,也更适合狩猎这项活动。一开始的行程的确一帆风顺,一群贵族老爷在一堆护卫和骑士的保护下基本上碰不到什么危险。

在第六日,特里亚的父亲亲手射杀了一只角鹿,这可是老头子这次狩猎之旅第一次完全独立的射杀猎物,他兴奋的不得了,非要亲自为这只鹿剥皮——皮毛可以隔绝温度,动物活着的时候无所谓,一旦动物死了不尽快剥皮,持续的保温和血液不流通很有可能会引起动物体内细菌大量繁殖,造成由内而外的腐败,让整个猎物都无法食用。

就是在剥皮的这个过程中,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用于剥皮的小刀太过于锋利,割伤了并不熟练的贵族老爷的小手指。当然,作为一家之主,拥有子爵爵位的贵族老爷哪怕的确很疼,也不会表现出来。他非常大气的用水洗了洗伤口之后表示没关系,这点小伤不可能击倒他这个勇士。

又过去了四天,贵族老爷开始发烧,并且很快就卧床不起。狩猎的人数确实不少,几乎全家出动,即使立刻转回也需要一定的时间。很快特里亚的父亲,这位倒霉催的贵族老爷意识开始浑浑噩噩,不时陷入昏迷中。虽然最后回到了封地,但是牧师依旧告诉他们,来的迟了。

特里亚的父亲被魔鬼诅咒了,而这种诅咒只有在刚刚被施加的时候才能被化解,一旦陷入昏迷之后就算枢机主教来了都没有用。

贵族老爷最终不幸去世,死因是魔鬼的诅咒……雷恩认为破伤风的可能性更大。

于是特里亚就袭承的爵位,成为了年轻的贵族。原本特里亚并不能列席国会,毕竟这种档次的国家性会议,不是特里亚这个没有建立哪怕一丁点功勋的年轻人可以参加的。可是谁叫他全家都是坚定的保皇派呢?帕尔斯女皇给了特旨,允许他列席国会。国会一直以来都是帕尔斯女皇的主场,她这么要求了,自然也不会有被人来反对她的要求。

特里亚站起来之后欠身行礼,紧接着说出了今天国会上第一句令所有人都惊讶的话。

“我认为,对于平民的需求,我们可以酌情的让步!”这句话真可谓是石破天惊,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特里亚没有丝毫的怯场,早在他打算说出这句话之前,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作为一个年轻的袭爵者,如果单纯的依靠父辈的恩荫绝对不可能走的太远。帕尔斯女皇陛下对他的好感也会在他一次次平庸无能的表现中消磨殆尽,然后彻底的将他放弃。

所以他必须展现出与众不同的一面,而这一面,将这句话来揭开。

甘文微微低着头,抬眼望着特里亚,目光却飘向了一旁的雷恩,雷恩微微摇头,这不是他安排的人,甘文立刻收回目光,了然于心。整个事情中有三个主要参与者,雷恩是制定者,他是执行者,还有一位知情者和受益者,就是身后的帕尔斯女皇。雷恩和甘文在外操作的时候,帕尔斯女皇也没有停下来,特里亚显然是遵从了帕尔斯女皇的密令,才敢在这种场合大放厥词。

只是这个年轻人太年轻,年轻是本钱,也是短处。甘文在帝国政治核心待了一辈子,他的目光无人能及。今天特里亚或许因为帕尔斯女皇的要求站出来作为披荆斩棘的先锋官,但也因此会成为一个标靶。他这辈子如果一直得宠,自然万事无忧,可只要有一天帕尔斯女皇对他失去了兴趣和关照,这些记仇能记一辈子的贵族,就会扑上去把他生撕活剥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就算别人掐着你的脖子,也无法你走上一条你不想走的路。

“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在巴拉坦惨案中扮演了不光彩角色的自救会这样一个来自民间的组织。实际上在很多地方,都有类似的团体或是组织。这些团体、组织现在名声不显,不能因此就忽视他们的存在。在那吴勒臣……”特里亚瞥了一眼雷恩,那吴勒臣的总督莱茵侯爵已经卸任,作为奥兰多六世期间那吴勒臣首屈一指的“暴君”,莱茵的作用是极大的。

帕尔斯女皇登基之后不知道是出于怎样的考虑,调动了特莱特成为了那吴勒臣的总督,将莱茵调往西线经营雷诺斯行省。可能是因为莱茵在政务上的能力过于出众,所以帕尔斯女皇想要让他把雷诺斯这个民风彪悍的地方稳固下来。当然,也不排除莱茵侯爵是奥兰多六世时期的重臣,又掌握着帝国粮仓这个巨大的大杀器,不得不把他弄走以避免出现意外。

特里亚看雷恩一眼,是因为不管莱茵侯爵还是特莱特伯爵,和雷恩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特莱特伯爵是雷恩父亲的密友,莱茵侯爵和雷恩的父亲关系也很亲密。特里亚这一眼里有着莫名其妙让人看不懂的情绪,还有羡慕和嫉妒。

没办法,谁让雷恩是黄金贵族呢?先天就拥有别人无法拥有的绝对优势,哪怕再落魄,迎来送往的都是大贵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