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第四卷

谭宝珠闻言, 不由一愣。她回头看去,只见周玉臣又从箭壶里取了一支箭来,拿在手里慢慢转动, 正含笑望着自己。日光落在少年权臣玄色的衣袍上, 织金坐蟒在光色中隐有龙威, 金鳞熠熠, 气势峥然。

可谭宝珠不习弓马,臂膀上的力气也有限。

早年谭缙还未入黔时,谭宝珠是按所谓“娇小姐”的规矩来教养的。讲究的是举止端柔, 弱柳扶风,要行不露足、笑不露齿,连下楼都得两个丫鬟搀着。要不是后来跟随谭缙去黔州上任,受边地风气影响,拘束渐少, 慢慢养出了些气力。恐怕现在的她,出门都走不了几步。

只是谭宝珠向来是个掐尖要强的,心气甚高。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她怎肯出丑?当即便摇了摇头,正色道:

“不敢有劳大将军。臣此来, 是有正事要禀。”

周玉臣却不由分说, 自内侍手中取过另一张轻弓, 递至她面前:“这有何难?你说你的,我教我的便是。”

谭宝珠被那双眼睛看着,不敢再推却,到底还是接了过来。

弓臂微凉,形制比周玉臣的那把更小巧,重量也比谭宝珠想象中更轻。她握着弓身, 试着模仿周大将军刚才的姿态去拉弓,却不得法。

这时,周玉臣已转到身后,握住她的手腕,把谭宝珠的手指按在正确的位置上:

“别用拇指勾弦,没有扳指,反而会伤了自己……对,就是这样……”

少年权臣微微俯身,声音就在耳侧,沉稳而清晰:“肩背用力,别用臂膀硬拽,才能省力。”

谭宝珠被半拢在怀里,身子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她能感觉到周玉臣的胸膛贴在自己的后肩上,隔着两层衣衫,年轻紧实的躯体散发出的热意,一阵阵熨帖上来。让她不由心里发慌,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

她当下便想挣开躲出去,却不防周玉臣另一只手按住了腰。

“别动。”周玉臣撤回手,语气里带着不容分说的意味:“腰是箭术的根本,你一动,劲就散了。”

谭宝珠僵在原地,只觉得整个人都成了一截木头,可木头又怎会有知觉?怎会面红耳赤?她咬了咬唇,勉强回拢心神,道:

“臣以为,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登基大典。昨日工部来报,皇陵已紧急完成修缮。如今先帝驾崩已有一年,早已超过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的礼制。臣已弹劾大宗正司,不以安奉先帝为急务,实为以小害大,有负君恩。”

“继续说。”

周玉臣左手仍稳稳托着她的臂肘,右手却覆上她的手背:“张弓引弦——慢慢来,别急。眼睛看向靶心。”

谭宝珠将弓弦一寸寸拉开,臂膀力气不足,但她咬牙忍住了。趁着这口气在,连忙又道:

“……钦天监那边,臣已安排了人。所谓天象之变,不过是先帝灵柩未安所致。监副、灵台郎已答应重新推算吉日,只需绕开监正一人。”

话音刚落,便听到身后的周玉臣低低笑了一声:“分化瓦解么?我原以为你会劝我尽数裁换。

“这都是跟大将军学的。”

谭宝珠绯红的脸容上,浮出与有荣焉的神情来:“大将军特许闻人氏荫二人入朝,不就是在分裂闻人氏么?闻人决叔侄二人同心不假,可整个闻人氏就未必了!世袭罔替的爵位,闻人鹤不要,有的是人抢着要。到时候他们自己人杀自己人,那才叫痛快呢!”

周玉臣听得此话,眼中的笑意渐渐收敛。她松开手,后退半步道:

“放箭吧。”

谭宝珠一怔,指尖随之一松!

箭矢便带着风声呼啸而出。虽说歪了一些,没有正中红心,到底也上了靶。

这本该高兴,第一箭便能射中靶子,在新手里可不多见。

可谭宝珠却惴惴不安起来。她回过头去,小心翼翼地打量周玉臣的神色,只见少年权臣眉目不动,喜怒难辨。大将军是不是不高兴了?难道是自己说得太过了吗?可闻人鹤与大将军之间,早已是你死我活的局面……况且,明明是他先负了大将军!是他先喊打喊杀的!

日头正好,将年轻女官脸上的神情,照得纤毫毕现。

周玉臣看在眼里,把她一时皱眉苦恼,一时抿嘴委屈的样子看得分明。正是青春少艾的年纪,生得这般明艳,雪白的面容上却有一道深色的肉疤,横在脸颊。原本满脸懊恼,发现自己在看她,又赶忙露出个讨好的笑容来。

只是疤痕凹陷,到底坏了面部肌理,笑起来时面颊一边微微牵拉。有些莫名的怪异。

在黔州时,周玉臣早已将谭家查得明白。

谭缙表面清正,暗地里却养了一众私生子,不仅为他们买宅子、请师傅,还弄了几张空名告身札付,好教儿子们日后能有个官身。谭宝珠反倒像个待价而沽的器物,任由揉捏。谭缙教养极严,谭宝珠做得好,便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地宠着;要是做错了,就让谭宝珠的婢女把她打一顿,再关在房里挨饿。

被自己的贴身丫鬟施罚,便是成年人也忍不了,何况是个小孩子?

关起门来挨打,出门又要重新做主子,可谁会真正效忠一个能被自己时时打罚的小孩呢?谭家上下,唯一的主人只有谭缙罢了。

谭宝珠就是这样长大的。

像是被一脚踹进命运的熔炉里,任她生吞活剥、滚爬撕咬,在血污混沌中长出一身硬壳来。

不知道疼,不知道怕,更不知道应有的人情冷暖。

只会在晦涩中一次次抬起脸来,然后又一次,死心塌地望向自己。

周玉臣轻轻地叹了口气,接过内官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道:“下一箭你自己来。”

谭宝珠见她神色缓和,心神略松,只得硬着头皮重新搭弓拉弦。

可也不知是少了周玉臣的臂力托扶,还是自己心不定,第二箭射空、第三箭射空……后面竟是连续五六发,尽数脱靶。

谭宝珠脸上有些挂不住,想撂下弓不练了,却又不敢。

方才分明射中了的,怎么忽然就不成了?

要是换了詹华容来,甚至换作丁道雅、谢问玉,定然不会这般难堪。她们都那般聪明。

谭宝珠越想越是心烦意乱,手臂也愈发酸软,弓弦颤抖不止。正撑不住时,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摘了她的弓。

只听周玉臣低低笑了一声,摇头道:

“看来,咱们谭大人是要日行一善,不舍得伤这靶子半分了。”

谭宝珠怔在原地,瞪着眼睛望周大将军。她本该羞恼的,可也许是周玉臣的口吻太温和,也许是那笑容里的揶揄太亲厚,她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是臣愚笨,白费了大将军的心意。”

周玉臣叫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自己摸出一只小瓷盒,挑了些膏体出来,仔细地往弓身上匀抹。她一边抹一边摇头道:

“不,宝珠很聪明。别人射箭,是肩背用力;你倒别出心裁,有劲全往脸上使。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了。”

且说,自周玉臣位极人臣,把“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的排场拿全了以后,人就愈发沉稳持重。已经很少有这般混不吝的时候了,何况还是如此亲昵的调侃?

谭宝珠一张脸涨得通红,可胆子却大了起来,想了想,仰头道:“臣不善弓马,定是因为名字不好。”

“这话怎么说来?”周玉臣略挑眉。

谭宝珠觑着周玉臣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宝珠二字,听着就是得关在匣子里的,可世上哪有在匣中射箭、箱中跑马的道理?还请大将军为臣赐字,也好叫臣脱了这樊笼。”

周玉臣手上的动作一顿。按大梁习俗,二十岁可得长者赐字,以表示对方是个大人了,不可再直呼其名。先前燕襄求她赐名,后来又有不少文臣武将想让周大将军改名赐字,却都被她一口回绝。

这事在周氏集团内部人尽皆知,却没想到谭宝珠明知此节,却还是开了口。

周玉臣略思忖,便将弓往谭宝珠手边一推:“再射三箭。只要一箭上靶,我便答应你。”

谭宝珠不想再丢人,却又不舍得拒绝,只得苦着脸接过来。

可入手的一瞬间,她便愣住了!

弓身上竟抹了一层清凉油,冰片与薄荷的凛烈扑面而来,原本有些混沌的脑子霎时清明。

让人不由自主地,把所有心绪都聚集在了弓箭上,好像天地间没有军国大事、也没有爱恨嗔痴,唯有手中的弓与箭。

谭宝珠当即深呼一口气,呼吸间,将周玉臣方才教的那些要诀在心里念了一遍。她定了定神,目光穿过秋阳里浮动的微尘,落在箭靶的红心上。

沉肩、坠肘、凝神,拉弓引弦,三箭连发!

第一箭依旧偏了,第二箭擦靶而过,等到第三箭脱手而出,只听得“笃”地一声,竟扎扎实实地钉进了箭靶边缘!

“大将军!”

谭宝珠兴奋地扭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撞见周玉臣的目光时,又轻咳一声,勉强捏出个矜持模样来:“……大将军,你看。”

有风盈满庭院,周玉臣负手站在几步之外,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而动。她略颔首,慢条斯理道:“看到了。”

谭宝珠心脏扑通狂跳,恨不得按住胸膛,好教它安分一些。

也不知大将军要想多久?周大将军公务繁忙,要是明儿一忙起来,指不定便将这事抛到脑后了。

正想着,却见周玉臣不假思索,便沉声道:

“珠玉之珍,宝光盈盈。《易经》有云,含章可贞。章者,乃文采光华之盛。华光内敛,宝珠内藏,方为中正之道。便用[含章]二字,如何?

含章。

这不只是在褒奖谭宝珠的文采,更是一种提醒与期许,希望她能藏锋含光,守正自持。

刚才她那些意气用事的话,想来大将军是不赞许的。

可不知为何,谭宝珠竟从那张沉静淡然的脸容上,看出几分容让与怜惜。那是对詹华容、对丁道雅都不曾有过的神色。

谭宝珠忍不住理直气壮起来,当即拜下:“臣谭含章,拜谢大将军。”

“胡闹,哪有自称字的?”

“那臣要是效力有功,可以请大将军赐名么?”

“当我是算卦取名的神棍呢?”周玉臣嗤笑一声,头也不回道:“待你能连中三箭,正中靶心时再说罢。”

谭宝珠抱着酸痛的胳膊,不由顿住脚步,懊恼道:“……那我岂不是这辈子都没可能了?”

周玉臣从内官手中接过外袍披上,回过头来,逆光而立。秋阳落下,将她整个人浸在一层明亮的金色光晕里。只见少年权臣笑容明冽,声词却笃定:

“来日方长,尤未可知啊,含章。”

作者有话说:

心事都挂在脸上,有时也挺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