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 赵澄便转身往文华殿去了,看也不看周玉臣一眼,只板着脸把团扇摇得飞快。周玉臣嘴角含笑, 也不追, 只不远不急地在身后跟着。
文华殿前的丹墀下, 树影正浓。李浩然、黄渺之、柳明等人已等候多时, 谭宝珠与詹华容也在廊下低声交谈。王梦吉眼尖,率先看见了赵澄,连忙躬身道:
“殿下万福, 这几日天气着实炎热,倒教殿下受累了。”
几位老臣听得此声,也连忙侧身垂目,拱手作揖。
赵澄脚步略顿,团扇掩在脸上, 目光从这些臣子身上一一扫过去。她认得李浩然,跟着周玉臣一道上疏的,正是叶梦得、李浩然两位先帝旧臣。跟许多臣工一样,都长了一张恭顺忠实的脸容,只是不知, 黄渺之、柳明有没有跟周玉臣暗通款曲?
“免了。”赵澄并不看任何人, 只抬脚往殿里走:“诸位大人不必顾及本宫。”
说罢, 转身便往里去了。
谭宝珠对这位庆都公主,并不熟悉,低声问道:“殿下怎么来了?看样子还不大高兴?”
詹华容也觉得奇怪,这几年赵澄在京中的名声都不错,都说她体恤下民,宽待仆从。很少有人见到公主直接挂脸的时候。至于为何来文华殿, 这点倒没什么奇怪的。赵澄虽是公主,但身上还担着大宗正司的职务,来禀要务,也属正常。
詹华容当下只摇头道:“不知道,待会谨言慎行便是。”
话音未落,抬眼便见周玉臣步履沉稳,正沿着回廊不急不缓地走来。群臣见状,连忙应了上去。李浩然虽然是江南新晋入阁的,但气势沉稳,半点不输黄渺之、柳明这些老臣。可他一见周玉臣,却主动低了头,拱手道:
“魏国公来得正好。太妃安置一事,臣等实在为难。”
周玉臣原以为几位重臣聚在此处,为的是内阁总理制这件震动朝野的大事,听闻此言,不由微微皱眉:
“发生了何事,竟劳诸位在此等候?”
李浩然自知宫闱之事不宜由他开口,便转目望向王梦吉。
王梦吉咳嗽一声,近前两步,低声道:“今早德妃娘娘跟前的大宫女,陪着娘娘在梓宫前哭灵,哭着哭着便失了分寸,说五皇子在蔑里干死得冤枉,朝廷竟没个交代。寿妃娘娘那头也哭,说原指望那孩子是个有福的,谁知福薄命浅,如今又有何颜面再见先帝。”
“再者,关有忠昨夜递了奏本,问关贵妃何时能从江南接回来。说即便故太子已薨,也该让做母亲的见一见儿子。”
周玉臣一听就知道,这三位妃嫔既是在哭去世的皇子,也是在为自己争一条活路。
按太祖旧例,除了皇后之外,无子妃嫔一律殉葬。一来,杜绝年轻妃嫔祸乱后宫的风险,免除周武旧事;二来,妃嫔殉葬,外戚便无法借着自家女儿在宫中生事;三来,所谓事死如事生,先帝在九泉之下,也需要妃嫔伺候起居。
可关贵妃、德妃、寿妃皆有子,只是故太子、五皇子、六皇子都在这几年去世了而已。
这种情况下,殉与不殉,全在太后与少帝的一念之间。
而按照太后的意思,三位妃嫔都得殉葬。别说什么德妃膝下还有公主,明仁宗的郭贵妃生了三位皇子,且均已封王。按照祖制,理应免殉。可张太后坚持要其殉葬,宣宗孝顺不敢违抗,郭贵妃最终一样得自尽。
而刚才来请周玉臣的内官,正是德妃跟前的内官。
因为魏国公除了是大将军,还是吏部尚书兼建极殿大学士,实打实的内阁首辅。这事本应她来发起动议,奏请拟定先帝妃嫔的安置章程。
周玉臣心中无奈,却面色无波,微微颔首道:“此事关乎国本,还需圣上决断。”
话音未落,殿内已传出内官传召之声。周玉臣不再多言,率先拾级而上,跨入殿内。
文华殿内,白帛垂挂,如云如幕。殿中的灯罩都换了白沙,光色昏蒙,照得人面皆白。少年天子坐在御案后,一身斩衰白麻,神态肃然。脸容像新雪捏就一般玉净,白得透亮,连嘴唇也淡然无色。其坐也端,其视也静,偏又带着几分玉兰初绽时的苍白秀丽。
周玉臣进来,见赵况这幅情形,心里先叹了口气。
她在进宫前便听说,少帝因思念先帝,哀毁过甚,哭得太伤心以至于浆米不用。今日更是只用了一碗清水。
黄渺之、李浩然几位阁臣也知道,叩拜见礼后,自然少不得又要跪下来苦劝。赵况却只是摆了摆手,摇头道:“先议太妃的事罢。”
黄渺之只得把话头咽回去,拱手道: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宜再拖。先帝妃嫔的安置,关乎礼法,天下人都在看着。德妃、寿妃、关贵妃几位娘娘,既无所出,合当依太祖旧例殉葬。”
赵况闻言,原本就苍白的面色又冷了几分。但他只沉默了一瞬,便又恢复了那副温款而近乎木讷的神情。
李浩然则飞快地扫了周玉臣一眼,见她微微蹙眉,心中便有了底。当即上前一步,拱手道:
“臣以为,此事不宜按照旧制生搬硬套。关贵妃、德妃之子虽殁,但既已册封,便算有嗣。陛下初登大宝,当以仁孝为本。更何况,五皇子与故太子俱是为国殒身,其母理应荣养,此乃天理,亦是人心。”
且说,李浩然这一番话,条理分明,言辞恳切,却唯独将寿妃苟氏略过不提。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太后要求殉葬的这几位妃嫔,无一不曾宠冠六宫。
但这生死之决,却无关风月。
归根结底,关贵妃所出的关氏、德妃所出的刘氏,与太后的端州王氏一般,都是开国功勋之后。尤其是关氏、刘氏,这两家不仅世代簪缨,姻亲更是遍布皇室,势力盘根错节。
其中德妃刘氏的亲妹妹,还嫁给了婺州宁王为妃。
须知,宁王跟先帝一脉同出,如果赵况也有不测,按宗法当从宁王一支选嗣承继大统。
而新君赵况,在宫中时不仅名声不显,这几年又常以养病为由深居简出。群臣心中,也隐约知道其体质孱弱。如果德妃活着深居后宫,手握太妃名份,既可于宫中暗布耳目,又可与妹夫宁王内外相合。如此勾连之患,不可不防。
关贵妃就更不必提了,那唯一能跟太后分庭抗礼的存在,也是先帝南巡唯一带在身边的妃嫔。其在宫中经营多年,威望之重,仅次于王佛。
至于李浩然为何绝口不提寿妃……据说宫中传言,先帝南巡时,寿妃曾再度有孕,却不知何故最终未能保住。如今三五年间汤药不断,年纪轻轻便已形容枯槁,连走路都需人搀扶。
李浩然摸不准,寿妃肚子里的孩子是什么情况。万一重演成化朝旧事,有个像朱祐樘一般在宫中隐匿到六岁的遗腹子,忽然被推到人前,自称先帝血脉……那不就成滔天大祸了?李浩然不敢赌,也不能赌,只能按殉葬的旧例来表态,以求周全。
而赵澄听完这番话,脸色已经沉了下去。涉及几位庶母的生死,她这个做女儿不便开口,可赵况不一样!
赵澄当即转头去看少年天子——
母后费尽心机替你清肃外戚,你便是这般沉默以对么?
还是说,没有周玉臣在旁指点,你便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赵况却眉目不动,既不看周玉臣,也不看赵澄。他只是微微摇头,声音清冷而平静:
“其他人怎么看?”
言下之意,便是也不同意李浩然的建议了。
赵澄骤然一怔,满腔的怒火被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堵在了嗓子里。
而周玉臣依旧低眉垂目,面色如水,尽敛一身锋锐。谦恭得好似真是一个纯臣。
反倒是詹华容在这时,适时地开口了:
“臣以为,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拟出一份既不违背祖制、又能安抚两宫的章程来。”
“微臣拙见,不妨援引宋时[奉养别宫]的先例,设几位太妃为一宫之主,另立名号,按月支给奉养银米,再派几个稳妥的人伺候着。如此,即全了皇上的孝心,也省得日后节外生枝。”
更让人意外的是。
素来与詹华容不合的谭宝珠,竟也一步出列,拱手道:“臣附议。如此既全了孝道,也免了朝野非议。”
黄渺之、柳明都给听呆了!
要知道,宋朝的“奉养别宫”是将妃嫔迁出大内中宫,安置在别宫静养。比如仁宗的郭皇后,被废后就是出居瑶华宫;而哲宗的孟皇后,更是长居别宫,先后迁居瑶华、延宁二宫,带发修行。然而,仁宗一度想要接回郭氏。而孟皇后更是在靖康之变后,因各方势力博弈,又被推上了隆佑太后的位置。
太祖开国以来,深鉴前朝之失。其认定后宫妇人一旦出宫,便脱出掌控,极易被外戚世家攀附利用。因此大梁建朝至今,就没有过妃嫔出宫的先例!
而少年天子听罢,竟不假思索,当即颔首:
“便依詹少宰所奏。黄爱卿、李爱卿,你二人尽快列出条陈,不得延误。”
“陛下!”黄渺之一怔,急忙道:“我朝从无此例,还请陛下三思!”
而赵况却已然起身,他微微侧身,目色冰冷:“……怎么,天家内事,先帝妃嫔,也需爱卿替朕决断么?”
听得此言,黄渺之哪里还敢说话?当即垂首噤声,不敢言语。
可天下哪里这样的道理?按惯例,但凡涉及祖制之大事,必先由群臣各执一词、反复争辩,最后再由皇帝居中调和,选一个折中的办法。哪有像赵况这般不容置喙的?
赵澄立在殿中,望着少年天子挺拔冷峻的背影,心里不由狐疑起来。她竟看不出,少帝刚才那番厉风行的独断,究竟是出于他自己的主张,还是周玉臣的计划。
更令赵澄心悸的是,赵况的强势凌厉,远超她的预想!
作者有话说:
反复发烧,差点成傻子。我知道不能洗澡,但广东这天气,外加发烧出汗。不洗澡真的是太难受了。真诚建议,新冠后身体不好的朋友,有小分子药该吃就吃。以及做好防护。目前我还是阳人,出门会戴口罩,但很多感染者并不知道自己阳了。